太傅陈博文顿了顿,说道,“若是楚旌堂能同殿下一道去南越,自然是最好不过。当地偏僻路远,兵甲容易供给不足。山涧里河道纵横,匪患藏身于此。届时我方在明,敌方在暗,只怕——”
“一路人马远远不足,最好的办法是率军十万,东西两路分别进攻,形成包抄。”
陆谦宜回忆书中的描述,南越东边为闽越,素有“僻处海隅,褊浅迫隘”的特点。从赣江上游占据闽越,再取道揭阳岭,即刻牢牢围住南越。
“事不宜迟,殿下有何见解?”
“北伐匈奴要速战速决,南下攻越得从长计议。我军久居关中平原,从未有过在山涧行军的经验。”
陆谦宜弯曲手指敲了敲地图,“岭南山崖陡峭,谷深水多,青苔横生。我军不能草率出击。”
“但匪患已经和番邦勾结起来,向中原不断逼近。殿下,臣明日再去面圣,愿陛下能多派些兵力。”
“有劳太傅,父皇只许孤带两万人,这是远远不能够的。”陆谦宜浅浅点头,心里倒没对恒宗帝抱多大希望。
恒宗帝十有**不会同意老师的方案,还会疑心太子有专断独权的趋势。
万一领的将士受了挑拨和贿赂,在南越将自己暗地杀之怎么办?
陆谦宜比起老将,更信任新军。
“这样,孤先在京中等等楚旌堂的消息。北上的队伍最快十月底就回来了,孤想届时再行出发。”
陆谦宜还有后半句没有说出来,那就是——他绝对不会孤身一人前往边界。
天下大乱的趋势已经显现出来,他身为太子,更需要沉住气,以静制动。
“也好,就先这样。”陈博文收起沙盘,带了欣赏的目光赞叹道,“殿下果真机敏,近来没少下苦功夫吧。昭国能有储君如此,臣也可向陛下安心交差了。”
陆谦宜笑而不语,见老师有意要走,忽然想起了什么,开口:“对了,苏月影近来可好?”
“她呀,真不简单。据晏临所说,苏月影是他见过最有天赋的学生。殿下知道她读的什么书?”陈博文瘦削的面颊上添了几分欣喜的光,连带着人也年轻不少,“竟是《田律》《法经》和《置吏律》。”
楚旌堂补充道,“她确实聪颖非凡,有晏大人教导,必能出类拔萃。”
“可惜啊,可惜。她是个女儿身子,将来还是要嫁人的。若是男子,及冠后入朝为官,便是我昭国的中流砥柱。”
“先生这话说得不对。”陆谦宜皱了皱眉,“女子又如何?还望先生同晏大人说明,切勿因她是女儿身,就怠慢了苏姑娘的授课进程。孤心中有数,以后会为她安排合适的位置。”
“嫁不嫁人,也不是你我能定夺的。要看太后的意思,也要问她本人。”陆谦宜的神色不由自主地严肃起来,让人望而生畏。
“是,还是殿下思虑周全。”
陈博文不知怎的,突然觉得太子与往日大有不同。露出些不容置喙的权威感,带着帝王绝对的威严和话语权,张弛有度地驰骋于朝野之上。
待太傅离开后,陆谦宜长长地松了口气,瘫靠在椅子上。
“孤有点后悔,不该对老师那样讲话。”
“殿下是储君,自然是——”
“楚旌堂,你还记得孤是储君?”
陆谦宜拍案站起,把地图卷成一团扔给对方,眼里闪烁着严厉的光,“孤还以为你忘记了!”
过堂风穿透进屋内,呼啦啦地将地图吹散到地上。
陆谦宜站定不语,面色沉凝,像结了层冰。
他心中懊恼无比,怀疑从一开始自己就走错了路。
最令人恼怒的,是他在楚旌堂的撩拨下有了回应,那种超出自己掌握的感触让他很不好受,隐隐约约渗出的羞愧感无处躲藏,只好拿更加旺盛的愤怒来强行压制。
“殿下在生气。”
桌上的蜡烛熄灭了,楚旌堂高大的身躯融入暮色中。
“没有下一次,你当真胆大得很!”陆谦宜咬咬牙,企图让自己的声音充满威慑力,“滚,孤不想见你。”
楚旌堂身体摇晃了一下,过了半晌才挤出句,“是,是我唐突了殿下。”
门口跑来通传的人,“太尉苏将军来信,命将士们在东城门外集结,即刻出征。”
“好。”陆谦宜推门而出,再也没有回望。
*
康宁十二年九月十日。
晨曦微露,昭国五万大军整装待发,集结在东门门外。
五十辆战车位于队伍最前端,太尉苏庭站于戎路上,这是将帅乘坐的指挥车。后方依次排列着用于防御的重型主力战车革车、实施快速攻击的轻型战车、承担警报任务和补充物资的阙车。
“你在等什么?”
太尉苏庭转向楚旌堂,这个年轻的后生习惯于紧闭双唇,如铁的面庞上露着冷意。
楚旌堂心不在焉地拨弄着手上的戒指,那戒指由翡翠打成,通体发着绿莹莹的光——原是陆谦宜的扣子。
“苏将军,我做错事了。”
“什么事情,比迎击匈奴的事情还要重要吗?”苏庭武将出身,握着长戟中气十足。
“没有。”
“那就无事。我的表弟苏宁远以前也犯过错,不可饶恕的那种,结果他被陛下判了死刑,妻子、女儿流放塞外。”
“敢问是什么缘由?”
“他是文官,勾结当地乡绅,蓄意造反。”苏庭苦笑了一下,“说是这么说,其实因为苏宁远和永王交往过密,生出了些荒唐的事情。那时候陛下还是皇子,上位后......当然了,咱们为臣者,安心效忠君主即可。”
楚旌堂胸口憋闷,难以名状的酸楚席卷而来。
“报——将军,城门已经开启,咱们什么时候出发?”一小兵跑来,打断了二人的谈话。
与此同时,陆谦宜在宫中坐卧不宁,犹豫再三后按捺不住,跑上了城楼瞭望台。
楚旌堂回头一瞥,恰好与陆谦宜莹润透亮的眸子相撞。
“楚旌堂,早点回来。”陆谦宜咬牙切齿,带有愠色,“孤不想你死在外面。”
楚旌堂刀锋般刚毅的脸上顿时升起笑意,转身道,“苏将军,可以走了。”
随着前进的军号响起,这支昭国的精兵队伍轰轰烈烈地出发了。
陆谦宜从城楼上下来,胸中却是缺了一块般,空空荡荡。
“见过太子殿下。殿下受伤了?”
来者是太医赵丰鸾,尽管他手提医箱,但步履轻盈,脸上挂着平和的笑容,让人见之很是亲切。
“没有,赵大人为什么这么说?”陆谦宜被赵丰鸾热情的表情盯得有点不自在,“赵大人今日是怎么了?孤好像头一回看见你笑。”
赵丰鸾意味深长地点点头,“秋季干燥,夜长多梦,殿下要多多保重。臣无事,告辞。”
“站住!”
陆谦宜在赵丰鸾身上嗅到了与他太医的身份极其不符的异香,这香味如玉兰般甜润,好似妙龄女子款款而来。
啪!
一个水蓝色的香囊从赵丰鸾掉了出来,上面的喜鹊绕枝很是生动,旁边还绣着两朵娇媚盛开的牡丹花。
“原来赵大人是有了心仪的女子,难怪笑得这般开心。”陆谦宜把香囊捡起,却顿时愣住了。
香囊的配色不是京城中常见的样式,陆谦宜倒是眼熟,一时间想不起在何处见过。
“臣有罪。”赵丰鸾大惊失色,手中的医箱哐当落地,医书古籍、针灸布包、纸笔等工具齐刷刷地滚了出去。
“怎么?这香囊是谁家姑娘的?你只说便是,孤叫父皇给你赐婚。”
“回殿下,臣倾慕......潇霜姑娘。”
赵丰鸾深深垂着头,声如蚊呐。
*
距离昭国将士出征已经过去了半个月,捷报似雪片般纷至沓来。
太尉苏庭派出三千骑兵,正面同敌人交战并假装投降,同时命楚旌堂携一万人夜袭匈奴大王子额尔库的营地。成功把远距离的草原追逐战拉近为短距离的步兵作战,放火烧粮一气呵成。
大王子额尔库措手不及,与小兵交换盔甲匆忙出逃煞为狼狈,身边仅余八十名将士。
昭国俘虏匈奴人四千五十名,牲畜五百万匹,诛杀敌军八千名。
战事大捷,轰动朝野。
恒宗帝得了喜报,身子好了大半,加之赵丰鸾精心调理,咳嗽喘憋现象逐渐减弱。
陆谦宜对战事的结果很是满意,一切都在他和太傅陈博文的掌控之中。死气沉沉的昭国仿佛被注入了灵药,焕发出无限的生机。
蜀郡的长堤修建初见成效,韩道江集结百姓夜以继日从不停歇。成功分流岷江江水,有折子上报:水沃西川,百姓涌至两岸,面呈喜色,欢声雷动笑说耕田。
陆谦宜在朝中的威望逐渐升高,待人接物左右逢源,进退有度。
每月例行一次集议,带领百官进行政要分析和总结,在会后将集议记录当众展示,所有人确认无误后签字,统一存入天禄阁内。
别的事情都出奇的顺利,唯独太医赵丰鸾似是刻意躲着陆谦宜,东宫例行请脉也怠慢不少。勉强来时脸上一片惨淡,死气沉沉。
陆谦宜对此颇为头疼,赵丰鸾是太医院侍郎,属于朝廷重臣。娶正妻需门当户对,女子信息经过御史府登记、核验无误后才可成婚。
其次,他对于潇霜本人还是有些看法。此女来路不明,心思歹毒,且背靠四皇子瑞王。若得了机会,抽空从赵丰鸾入手,加害恒宗帝又该如何?
如果轻轻松松把潇霜放过,对于他,对于楚旌堂都是莫大的不公。
陆谦宜把道理掰开揉碎,同赵丰鸾来来回回讲了许多次。赵丰鸾只是低头答应,再无他言。
这天陆谦宜又在院子里看书,听得门口小厮通传,“太医赵丰鸾求见。”
“告诉他,潇霜绝非良配。不要再来寻孤了。”
陆谦宜不明白,怎么会有人非得在一棵树上吊死,堂堂男子有种飞蛾扑火的冲劲和疯狂。
“殿下——”门口的声音更加急了。
“说了不见!”
“殿下,有急事。文锦宫的柳贵妃小产了!”
“柳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