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楚旌堂和赵丰鸾一起转过身来,望着陆谦宜目瞪口呆。
“赵太医,金蚕蛊的解法是什么?”
“就——”
“龙葵草煮水即可。”楚旌堂直接打断了赵丰鸾的话。
“啊,是是是。就是这样,殿下,如果没有其他事情的话,臣想再去看看潇霜姑娘。”
陆谦宜说不上来哪里不对劲,但就是感觉这两人之前的气氛怪怪的。
自己未进门,听他们聊天很是熟悉流畅,怎么推开门后,三人的气氛反倒是诡异起来。
真要是这么简单,四弟会费尽心思地派苗疆女子前来?随随便便找个人不就行了!赵丰鸾也不会一而再,再而三地去接触潇霜。
定是他们有所隐瞒!
陆谦宜不说话,空气静谧地可怕,仿佛凝滞了一般。
楚旌堂低头不语,赵丰鸾急着要走。
“赵太医,等等。上次让你查的事如何了?就在这说,楚旌堂不是外人。”
赵丰鸾从袖子里抖落出一叠脉案,悄声回道,“正如殿下所言,柳贵妃已有两月的身孕。她虽不曾请臣脉诊,但通过太医院开的保胎药方和嫔妃的例事记录,的确无误。”
消息查明,陆谦宜心思安定下来,点头道,“甚好,你替孤暗中盯着柳贵妃。务必要护住她腹中的胎儿,至于她有孕的消息,挑个适当的时间在太医院里和大家说一下。”
如此一来,定当有别的嫔妃坐不住了。又会是哪位皇子的母亲,陆谦宜暗暗思量,嘴角扬起了抹不易觉察的笑。
“自然,那臣先告退。”
“等等,父皇的心衰之症,赵太医有何见解?”
陆谦宜的意思很简单,恒宗帝都快五十岁的人了,身子骨不好,一走路就咳痰喘。居然还有力气宠幸嫔妃,显然违背常理。
“臣想来,陛下这症状不是短期形成。却在近半年有加重的现象,应当是服用了兴奋性的药物,又或是承受了些刺激性的事物......”
“赵太医,有劳了。关于父皇的病,还请保密。”
有意思,陆谦宜轻轻笑了笑,老皇帝还挺能折腾。待回过头来,只见赵丰鸾的影子已经消失不见。楚旌堂站在一旁,眼神复杂。
陆谦宜从承光殿出来,快被恒宗帝捏圆拍扁,一颗心惊魂未定。瞥见楚旌堂后倒是沉静了不少,问道“在想什么?”
楚旌堂闷闷道,“无事。”
赵丰鸾的话让他非常难以启齿,原是那金蚕蛊毒混有情幻蛊,要想根除,需得同心悦的人......欢爱。
这种事情怎么可能说出来嘛!
连他自己都搞不清楚当下的心思,只记得赵丰鸾听见自己“尚未娶妻”时的遗憾神色。
“楚兄弟一表人才,武艺高强。必定能娶到贤惠温柔的女子,待你北上归来,我替你去太医院打听打听,看看谁家有适婚的女子......”
楚旌堂下意识地拒绝了,他可以说对女子没有半分兴趣,更不想耽误别人的终身大事。
唯一喜爱的人,恰恰是扒着自己手腕说“心悦于你”的太子殿下。
他也知道,这句话不过是陆谦宜求得自保的谬言。
他寻求安身立命的场所,陆谦宜借力周旋于党争之中,平安活下去成了他们共同的目标。
他提供武力震慑,陆谦宜拥有权利,让他在彼此构建的避风港内生出惺惺相惜感。
楚旌堂在情感中始终保持着最后一分的清醒和理智,“那是太子,国之储君”,他不断告诫自己。
在无数个挣扎的时日里,他都会想起自己抿住陆谦宜泪珠的那个深夜,像吞入了烧红的烙铁,烫着他的肺腑。
如果陆谦宜是平民家的男儿,他定当不顾一切地冲上去,紧紧攥住对方的手腕,“你同我走,好不好?”
但陆谦宜不行,皇室宗亲最是无情且残酷。
一丝一毫不合时宜的情绪都会成为他们前进的绊脚石,他们习惯于戴上厚厚的面具展示给旁人,不断在岁月的沉积中将自己的心严严实实地包裹起来。
楚旌堂从前不曾明白,为何父亲会心甘情愿死在母亲的剑下。如今倒是琢磨出点父亲的心意,还是为了一个情字。
这是种可怕又大胆的情愫,一旦燃烧会把自己活生生烧死,连骨灰都不剩。
楚旌堂默默想着,为求得自保,他不得不刻意疏远自己和陆谦宜的距离。
但体内的另一半,又不断叫嚣着,怂恿自己不断向前,离陆谦宜再近一些。
陆谦宜试探性地往前迈了一步,见楚旌堂神情低迷,安慰道,“在想北上攻匈奴的事情?孤同父皇数说过,但——你怎么了,哪里不舒服?”
血液里的冲动奔涌上来,楚旌堂什么也听不见,看见陆谦宜薄薄的两片唇一张一合,他恨不得直接扑上去,狠狠吮吸对方花瓣般柔软的唇。
“我不想提战事,殿下。”仅存的理智如同拉长的弓弦,岌岌可危。楚旌堂沙哑了声音,说道。
“哎,也对。”陆谦宜谨慎地避开,换了个话题,语气轻松,“金蚕蛊解法已经知晓,孤不知道如何处置潇霜。东宫历来没有动用私刑的规矩。若是留下,只怕四弟还会借机加害于人。”
“......”
“唉,可惜父皇不同意,真想让你和孤一起去南越。我记得你母亲和姐姐就在那边。”
“是,但能不能寻到,还得看天意。”
无名的烦躁在楚旌堂心里蔓延,听见“母亲”两个字,他下意识地打了个寒战。
母亲洛婉黎在杀死丈夫楚至蒙后,心态发生极大转变。
她丝毫不快意,反而性子更加偏激和刻薄。
随着儿子楚洛霄一天天长大,楚至蒙的影子愈发在楚洛霄身上体现出来。
楚家剑法杰出者生得一头红发,楚洛霄无比完美地继承了父亲的优点:剑眉星目,身姿挺拔,赤发招展似冬日跳动的篝火,带着毫不遮掩的洒脱。
洛婉黎毫不犹豫把全部的恨意和不甘,统统发泄在年幼的儿子身上。
她害怕儿子练剑,更是把残酷又妖艳的逢春剑生生藏入箱内。为了剔除自己和亡夫留下的回忆,她改去了儿子原本充满爱意和温柔的名字,楚洛霄变成了楚旌堂。
“你果真和你那个不成器的父亲如出一辙!以后再不要让我看见你练剑!”这是洛婉黎对楚旌堂说过最多的话,“练剑就是不学无术!玩物丧志!唯有冶金才是正道!”
洛婉黎把通古斯族灭亡的源头,统统归根于楚至蒙身上。她恨自己不能领兵作战,出于补偿心理,南下逃亡后整日将自己关在冶金棚中打发时日。
她将冶金技艺毫无保留地传授给女儿洛凌栀,但对于儿子楚旌堂——他让她不断想起亡夫,日日夜夜提醒她当年有多么无知和可笑,竟然会同中原男子堕入情河。
“这是上天给我的惩罚,通古斯族永永远远也不会原谅我。”洛婉黎恶狠狠地揪住儿子的领口,“给你两个选择,要么留在母亲身边,学冶金做名匠人。要么,抱着你爹留给你的破剑,滚出这道家门!”
楚旌堂很害怕,母亲发起狂来就像头野兽,分分钟钟会将他撕咬开来。
但待到事后清醒过来,他又被洛婉黎紧紧搂入怀里,后者抱着他,只是哭。
“儿子,你一定要听母亲的话。再不要去碰剑了,那都是吃人的东西,会吃掉整个族群,还有驯鹿......”
楚旌堂想挣扎,母亲勒得他好痛。
十岁的楚旌堂果真把父亲留给他的剑锁起来,跟着母亲和姐姐打铁、淬炼、锻造,打出一把又一把的铁器。
但每至深夜,他总能望见屋内箱子里泛出清幽的绿光,那是他的剑。像海上拥有动人歌喉的妖女,一步一款地向他伸出妖娆的手,引诱他握取自己的武器。
手指碰到冰凉的剑身,脑袋轰的一声,百骸四肢的血液顿时沸腾起来。
大音希声,大象无形。至高剑法,出手无招。
父亲的谆谆教诲在心底响起,他再也按捺不住异动的心,冲出门去对月练习。
尽管他隐藏得很好,但手上的茧子和无意留下的伤痕还是出卖了他。
母亲的眼神越来越狐疑,对他的态度愈发不耐烦起来。直至一天,有痞人调戏长相秀美的洛婉黎,楚旌堂毫不犹豫地拔剑而出,斩断了那人的手掌。
“呵,你是不是以为你很有能耐?连我的话都不听了?”
“不是这样的,母亲。我不愿看见他伤害母亲。”楚旌堂平静地说。
他已经十五岁,少年矫健的身体越发健硕,他居高临下地站着,语气充满尊敬。
“伤害?我受过最大的伤害就是来自楚至蒙!”洛婉黎彻底歇斯底里,哐啷扔下手里烧红的铁钳,“你就是头养不熟的狼!和你父亲一个样!滚出去!”
“母亲!你这是做什么!”洛凌栀冲过来环抱住母亲的腰,向楚旌堂使眼色,“弟弟,快同母亲道歉。”
“他翅膀硬了,我可管不住!楚旌堂,你也不看看,到底是谁把你抚养大的!”
“母亲,对不住。”楚旌堂强忍怒意和胸中酸涩,退后跪下来磕头,“母亲养育之恩,儿子无以为报。”
“弟弟,你——”洛凌栀见情况不对,放手向楚旌堂冲去。
“姐姐,替我照顾好母亲。”楚旌堂向洛凌栀抱拳行礼,忽而喉头哽住,“你也,多保重。”
负剑少年就此转身,消失在金光照射的苍茫大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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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章 第二十八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