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第二十七章

寻丹砂原石的话,陆谦宜的确说过。当时的情况为极力想把源头往庐江郡上引,明面替恒宗帝寻丹砂,实则暗地调查庐江郡郡守秦贺贪腐一事。

然而忙则生变,恒宗帝按下不发,陆谦宜也就把原石抛掷脑后。现在他又处在和恒宗帝微妙修复父子关系的黄金时期,理应南下去尽显孝心。但明显北原匈奴进犯一事更为急迫。

“皇兄自己说过的话,总不该忘吧?”

“四弟此言差矣,孤倒是记得,以卦象来看,丹砂原石应在庐江而非岭南。”

岭南地带多山岭,湿气重。其文化风俗也与中原地带大相径庭,具有断发文身、契臂、食异物、巢居、语言不同、使舟、擅水战和使用铜器等七大特点。[1]

中原人不太愿意南下,当地一直为荒岭。直至通古斯族被罗刹国灭后,极少部分的通古斯族人穿过昭国,径直来到岭南,吸纳当地文化成立了洛国。其中就有楚旌堂的母亲洛婉黎和姐姐洛凌栀。

“这臣弟就不知道了,皇兄该去问父皇。臣弟只负责把话带到。”陆鸣珂眼神颇为复杂地瞄了眼太子,戏谑道,“皇兄,上次送来的女子可还满意?”

近三个月来,远在黔中郡的四皇子陆鸣珂敏锐地嗅到了朝中局势的异样转变。

太子大改往日懒散纨绔作态,主动过问朝廷政要,手段强劲且游刃有余。

陆鸣珂认为不可同太子正面相交,否则二哥陆琮的今日就是他的明日。

思来想去,花重金在黔中寻了苗疆擅蛊女子,准备击陆谦宜于无形。

“大哥已经及冠,却连太子妃也无。宫里可得常备些人,不然漫漫长夜的滋味——可煞为难熬呢。对了,臣弟突然记起,皇兄的母妃已经离世多年。啧啧啧,难怪啊,母亲不在了,这种事情旁人是不好教的。”

楚旌堂黑曜石般的瞳孔顿时溢满怒意,结实的手掌瞬间附上刀柄。

陆谦宜明白楚旌堂在想什么,探出指尖轻轻替他把长剑收回刀鞘,带着宽慰在他手上按了按。

“难为四弟操心,只怕是要叫你失望了。”陆谦宜懒洋洋地拨弄了下发丝,神情满是不屑,“孤每日充实得紧,既要参议国事,又要为父分忧。不像四弟啊,闲寂无聊靠些外物打发时日。”

“你!咳咳,咳咳......”陆鸣珂气得脸色发青,恰逢冷风拂过,几欲将他吹倒。

“四弟还是收敛些为好,别亏空了身子,那可是得不偿失。”陆谦宜掏出扇子,在陆鸣珂胸口点了点,“弱不禁风,孤给四弟寻位太医吧。”

“哼!你等着!”陆鸣珂气急败坏甩袖走开。

他还真就不信了,陆谦宜得意个什么劲。无非是张了副艳绝俊俏的脸,暂时走运罢了。但还不是被父皇狠狠了顿板子,又嫌对方在京城待得碍眼,才把陆谦宜打发到岭南去了。

楚旌堂望向陆鸣珂的背影,握住刀鞘的手迟迟不肯松开,紧蹙着眉毛很是不悦。从兜鍪旁侧露出两缕红发,随风波动更显张扬。

陆谦宜抿了抿嘴唇,斟酌着词汇,“瑞王失了心智,胡言乱语。你切勿当真。”

楚旌堂望着陆鸣珂远去的背影,狠狠道,“瑞王太过嚣张,他不该随便议论的母妃和家事。更何潇霜本就是——”

“嘘!此处眼线多,慎言。”陆谦宜急忙凑了过来,贴住楚旌堂的耳畔道,“你放心,孤不会同潇霜私下接触,留着她是因为还有些用处。”

陆谦宜气吐如兰,清冽的檀香缓缓散出。

楚旌堂被甲胄包裹的心脏扑通直跳,别过头去不敢直视对方的眼睛,陆谦宜琥珀色的眸子如深幽见不到底的深潭,望之好似有摄人心魄的能力。

一阵剧烈的眩晕感向楚旌堂席卷过来,紧随其后便是剧烈的头疼,眼前的视野模糊变形,如陈年荒废的宅院迅速垮塌下来。

“金蚕至幻......”脑海中回忆起太医赵丰鸾的话,他不由得苦笑摇头。

“楚旌堂!你怎么了?”陆谦宜看出对方的异样,急切地问道。“孤去回绝了父皇,让他换人北上。”

“殿下,我没事。陛下已经知晓了我是楚至蒙的儿子......”楚旌堂强忍痛苦,缓缓道。

“你说什么?父皇如何得知?”

陆谦宜一激灵,巨大的不安很快包围了他。当日他与楚旌堂交心时房中并无旁人,父皇又是如何得知对方的身份?

在昭国的将士名录里,楚至蒙被史官添油加醋,描述为带头投降于罗刹国,导致所剩士卒们全军覆没的反面角色。

昭国因此也与通古斯族人交恶,恒宗帝眼睁睁看着即将到手的金矿飞走,满腔的怒火无处发泄,只好把楚至蒙的形象进行歪曲,将战败的事情全部推及他头上。

“太子殿下,原来您在这呢!让小人好一通找!陛下唤您面圣。”一小太监过来,跪下说道。

“等孤回来。”陆谦宜拍拍楚旌堂冰冷的甲胄,转身奔向承光殿。

暮色沉沉,兴乐宫四角檐外的斗拱上倒悬着威严的龙头,每个龙头口中都含有鸡蛋大小的珍珠,此刻正幽幽往外吐露着光芒,气势煞为磅礴。

陆谦宜下跪行礼,“儿臣拜见父皇。”

恒宗帝手抱暖炉,病恹恹地抬起了眼皮。他身子虚浮,无力地靠在龙椅上。

旁边的太监姜秀等待多时,手捧书信交给了陆谦宜。

“这是?”

“回殿下,陛下想说的话都在上面了,您一看便知。”

陆谦宜拈起信纸,上面的墨痕未干,散发着清透的药味。他逐字逐句地看完了,原是南越和西瓯的藩国领兵造反,当地百姓虽极力抵抗,但寡不敌众,纷纷逃居山林。

恒宗帝派太子南下,亲自处理造反事宜,同时考察当地民情,重新整治南越地带。

正逢朝局动荡,各族势力激烈争夺中,恒宗帝怕节外生枝,又不愿放弃南越的领土。只好借寻丹砂原石的理由,命太子出征。

理智和感性的情绪交织,陆谦宜心里琢磨道,按原著的走向,洛婉黎和洛凌栀就在南越,若能顺利找到她们,也好完成自己对楚旌堂的诺言。

陆谦宜点点头,“儿臣知晓。但仅凭儿臣的力量不够,要是——”

恒宗帝抬手制止了他的话,“谦宜想说,让朕派楚旌堂同你前去?”

“是。”

“不行,北面战事更需要他。自从他随你去上谷郡平定莫辰,采用诈降的战术伏击对方的骑兵,朕就看出来了,他是楚至蒙的儿子。真没想到啊,十年过去了,朕还能见到楚家的后人。”恒宗帝顿了顿,想起了什么,“朝中只有他出招诡谲,让人防不胜防。只可惜,他的实力发挥不大稳定,心思也太过活泛,在援通古斯族时居然生了逃跑之心。懦夫!”

“父皇!不是这样的!”

“好了,既然父亲有罪,就让儿子替他偿还吧。朕意已决,太子不用多说了。”

“可是——”

“太子!朕提醒你一句,注意同楚旌堂的距离!他的父亲对不起自己的国家,养育的儿子又差点加害昭国的储君!朕留他一命,已然是力除万难。”恒宗帝的语气逐渐严厉,露着天子不容置喙的权威,“ 朕已经失去了一个儿子,不想再看见白发人送黑发人的场景。”

“父皇这是什么意思?”陆谦宜皱眉,恒宗帝的态度令他心寒。

他不明白,为什么恒宗帝总是以最大的恶意去揣测旁人?做事情也是副遮遮掩掩的样子,丝毫不光明磊落。

恒宗帝捂着胸口咳嗽起来,满面涨红,“回吧!”

“恭送太子殿下。”太监姜秀从后面跑出,手捧丹药送上,“陛下,国相凉大人新炼的养生固气丹。”

陆谦宜也不知从哪生出巨大的勇气,冲上前去一把推开姜秀。

“父皇身子不适,应诏太医来看。丹药都是骗人的法子,切勿再吃了!”

他对恒宗帝说不上有什么感情,但隐约觉得皇帝的能力远在他看见之上。自己的路还未铺顺,他不愿意对方就这么快地撒手,留下个烂摊子。

更何况,在太医赵丰鸾的暗示下,恒宗帝的心衰多少有些蹊跷。

“放肆!朕唯一的念想也要被你掐去!”恒宗帝的咳嗽加重了,“太子看得杂书,还在书市里刊印,朕说过半句吗?”

“这,这是不曾的。但那不一样!”

“哎哟,陛下息怒啊!息怒!”姜秀捋着恒宗帝的胸口,向陆谦宜急急忙忙飞去一个眼神,“太子殿下,您快走吧!别再像上次一样——”

陆谦宜知道姜秀指的是自己挨打的那天,也不好再说什么。

他走出承光殿,房檐外暮色暗沉,一轮皎洁的明月挂在天际,散出淡淡的余晖。

踏上光滑的石板,陆谦宜长长叹了口气。

恒宗帝的态度很令他纠结,带着帝王的多疑和狠戾,毫不留情地绞杀一切有潜在风险的人和物事。且十分重视颜面和名声,从不轻易承认自己的过错,哪怕忍受良心的考验和折磨。

但同时,恒宗帝和天下千千万万的父母一样,充满了对子孙的仁爱和关怀。

就是这般复合的人格,构成了昭国的天子。

陆谦宜着实纠结,待到再抬头时,已经到了东宫殿外。门内传来两人的交谈声,陆谦宜听得不分明,已然是主人刻意压低所致。

“楚兄弟,金蚕蛊唯有这种方式才能除去。你要实在痛得难受,就用红绸子在外面的桃树枝上捆了,在树下服下烧熟了的龙葵草汤。”

“赵丰鸾?”陆谦宜惊喜道,啪地推开了门。

【1】《百越民族文化特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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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章 第二十七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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误刺冷艳废皇子
连载中鸠宫问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