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第二十六章

陆谦宜摆摆手,“不太行,潇霜太危险了。”

赵丰鸾铁了心要去,他对于奇诡异术有着狂热的喜爱,心念电转:若是能同此女子身上学到些祝由术,再好不过。

一来可解除楚卫尉的蛊毒,得太子器重;二来能扩充自己的知识面,岂不妙哉?

原著中曾写过,赵丰鸾有着医者特有的钻研精神,待父亲的《盛百医典》入了天禄阁,他余生的愿望便转为编纂一本属于自己的医书,为后世流传。

遇到越是有挑战性的事物,他就越兴奋,昼夜不眠也要把它搞懂吃透。

陆谦宜拗不过赵丰鸾,“孤是担心你的安危,你的精神孤很感动,但——”

“殿下,恕臣大胆直言。”赵丰鸾死死扒住门槛不放手,表情很是倔强,“您已经知道那女子是四殿下派来的杀手,却私扣不声张。无非为了得到解蛊之法。殿下不宜出面与潇霜再次接触,但是臣可以。”

赵丰鸾不允许世界上有他不会解的病症,在某种程度上,他是有些痴相的。

陆谦宜知晓他的性子,松口道,“好,赵太医切记多多小心。”

赵丰鸾立刻恭敬行礼,啪嗒放开紧扣门框的手,背着医箱急匆匆向外走去。

陆谦宜反复琢磨,赵丰鸾不愧为太医,真是聪慧得紧。居然能看穿他和四皇子陆鸣珂微妙地博弈。

如果说和已经离世的二弟为气势汹汹,明面厮杀,和陆鸣珂的较量更像是两人在打太极,明面上一团和气,暗地里你来我往柔中带刚,不知相互交手了多少次。

“怕什么,兵来将挡水来土掩。我倒应该同赵丰鸾学一学了。”陆谦宜默默道。

太傅陈博文回信很快,陆谦宜目不转睛地看完了。

这信语言凝练,风格轻快跳脱,上大致写着,恭喜太子解除禁足,御史中丞晏临答应收苏月影为学生,以及询问他《易经》的学习进度,劝他多与国相凉煜接触接触。对于朝中动向,边疆战事只字不提。

陆谦宜哭笑不得,他觉得老师颇有种松弛感,带着未泯的童心,活得潇洒自在。

“既然没消息,那便是最好的消息。”

陆谦宜收信入袖,起身去星宿殿寻找国相凉煜。

大殿内的天花板镀了层黄铜,一千四百六十四颗夜明珠镶嵌在铜板上,发出点点光芒。这是仿造古星表记录的恒星图,一共分为两百八十四官。

“国相!”陆谦宜刚一进门,就被漫天繁星所震撼住了,情不自禁地放低了音量。

凉煜身披白袍立于殿内。他抬手轻抚浑天铜仪,仰颈端望星宿图。

浑天仪标有二十八星宿,星星、赤道及银河等。星宿图与其遥相辉映,只见南北赤道两侧星光璀璨,若明若暗此起彼伏。好似丛林深处的萤火虫,萦绕在天际。

“殿下,你终于来了。”凉煜的声音回荡在殿内,大有空明澄澈之意。

“陆琮死了,你知道吗?”

“臣观紫微垣,帝星旁有孤星陨落,想必就是二殿下了。”

陆谦宜心猛地抽搐了一下,暗暗道:拿群星变幻之景,来指代人的命运,未免太过牵强了。

凉煜像是看出了陆谦宜的顾虑,转头道,“殿下,庶物蠢蠢,咸得系命[1]。世间的星星都对人的命运有影响。人能做的事情很少,不过是顺势而为。”

“那又如何?”陆谦宜自是不信,他始终坚信一条,则为我命由我不由天。

“对了,与莫辰在上谷郡对战前,凉大人曾为孤占卜,所言大吉。这话是太傅请大人说的吗?还是父皇? ”

“天象如此,臣不过是把卦象解读出来。”凉煜倒退几步,借着夜明珠的微光打量陆谦宜,“见龙在田,德施普也。殿下经过此番磨难,君德已显。”

陆谦宜本想气势汹汹追问对方修建星宿殿的例银一事,被凉煜一搅扰,万般话语堵在喉间。

他经过近日的学习,也从《易经》中粗略读了些皮毛。知道凉煜说的是乾卦里的九二,二为阴位,九为阳爻,是暗指他为百姓做出好事但不自夸功德。

“凉大人,恕孤直言。今年夏季国土洪涝灾害严重,加之北面匈奴叫嚣不断,怕是再无银两拨予星宿殿了。”陆谦宜想到恒宗帝的心衰,愈发着急,“孤知道大人深得父皇信任,还请替孤多劝劝父皇。”

“殿下,这话还是直接面圣时道出为好。有些事情,明面上是不便于讲的。你们只道星宿大殿花费三十万两银子制成,是无数百姓的血泪筑成,对吗?”

陆谦宜心想,国相怎么还提前把自己的词给说了呢!

“凉大人果然消息灵通,既然大人都知道——”

“殿下可曾想过这银子的其他用处?”

“不,不曾。”陆谦宜战战兢兢回答,不知怎的,凉煜的话让他莫名有点心虚。

“和殿下行军作战,在朝堂上运筹帷幄是一样的。三年前,西洋人曾派使臣为陛下庆寿,送来了木头制成的浑天仪。月亮、太阳及星辰都在上面明晃晃地转。那使臣讲话有趣极了,说什么太阳及月亮之所以会发光,是因为存在太阳年和朔望月的周期支配,而四季的循环,则是以回归年为转移的。[2]”

凉煜慢悠悠道,“是陛下命臣观此天象,来研究日月变化之道,依次窥探季节变迁的秘密。然而咱们天禄阁内的藏书少之又少,前人也未曾接触。但臣知道,西洋的天象法术蕴含着万物生长的奥秘,与咱们二十四节气本质上是相同的。殿下想福泽民生,殊不知,臣的工作也是如此。陛下给臣拨了三十万两银子是不假,其中二十五万两用在秘密造船出使西洋上。”

陆谦宜将信将疑,他发觉凉煜背后的秘密远比自己想象的要多。吞吞吐吐道,“孤又如何能信?”

“殿下,国之建设不仅在于民,还有很多看不见的地方。比如与其他国度的精神文明交流,商市互利等等。殿下若是不信,请回去问问御史大夫陈大人,他是您的老师,应当比臣所言更为清楚。”

凉煜充满怜爱地抚摸着浑天仪,眼神充满了慈爱,仿佛在看自己的孩子。

他有种说不出来的感觉,眼前的太子带着与生俱来的锐气和自信,以及对知识无与伦比的尊重和渴求。

在他身上,凉煜看见了昭国的未来,那将是一个崭新的,与以往任何帝王在任时都不同的国度。

陆谦宜从星宿殿出来时,脑子里好似绕了团找不见头的毛线,脚下踉踉跄跄。

天色很快暗下来,他一时间看不清路,撞上了棵树。

“殿下!可算找到你了!”

耳畔传来熟悉的声音,陆谦宜一边揉头,一边迷迷糊糊地向说话人望去。

入眼是名高大的男子,他头戴冷冰冰的兜鍪,身穿漆皮甲片制成的皮胄,脚踏及膝长靴,身形挺拔地立在陆谦宜面前。

“关中军?怎么会在宫里?等等,楚旌堂!你怎么在这?”

楚旌堂攥住他的胳膊,眼睛里满是着急,“陛下命我随太尉苏庭北上,穿河南地前往高阙。”

康宁十二年九月六日,匈奴大王子额尔库奉父命攻高阙,企图破河南地进攻中原。恒宗帝惦念楚旌堂的军事才能,特意将他临时命名为上将军,跟随太尉出征。

上将军只是临时军职,战事结束后还需将军职交回朝廷。

陆谦宜思量了会,心道楚旌堂的蛊毒未除,不宜远行。

忽而又想到恒宗帝所言:“太子羽翼渐丰,朕连你手下的人都使唤不动,再这般下去,是不是也要把朕从皇位上赶下来?”左思右想不得其解,连话也说不出,仅为直愣愣地望着对方。

“殿下,我必须去。”楚旌堂捏紧拳头,眼睛里满是肃杀的狠戾感,“匈奴西接银川、东临高句丽,必须在西北角的高阙地带将他们拦下,才能确保中原无忧。不然他们就会东行勾结高句丽,沿辽远河径直南下。”

东部地势较为低平,属于黄河冲积平原,主要依赖燕山抵御北原。一旦敌军突破燕山,中原地带再无天险抵挡。

在西北侧有黄河蜿蜒流过,黄土高原以北有大片草原和沙漠,起到缓冲北原进攻的作用。

陆谦宜犹豫了片刻,开口道,“孤去同父皇请命,同你一道北上。”

“哟,大哥伤势刚愈,就想着北伐。臣弟当真佩服得很!”

陆谦宜回头,只见陆鸣珂背着手从旁道走出来,神情煞为得意。

“怎么?难不成四弟也想出征?孤倒是不知道你有这般才华。”陆谦宜回讥道。

“嚯,不敢不敢。臣弟天资平平,不像皇兄,治水、议事可都是一把好手。”瑞王陆鸣珂摆弄着腰际玉佩的络子,缓缓道,“臣弟自然是没什么本事的,也就回京陪陪长辈。皇兄背的担子可不小,父皇全部的希冀都在你身上了。”

“你这是什么意思?”

“呀,父皇还没告诉皇兄啊!他想请你南下,去岭南替他寻丹砂原石。”陆鸣珂嗤笑道,“皇兄这么惊讶做什么?父皇常常在臣弟跟前夸你孝顺,说寻丹砂原石也是你亲自提出的。只不过前阵子伤了腿,动不了。”

【1】《晋书》

【2】作者:福瑟林哈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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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章 第二十六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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误刺冷艳废皇子
连载中鸠宫问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