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谦宜不愿让楚旌堂猜到心中所想,胡乱诌道,“孤憋闷得紧,在想什么时候能出去。”
话音未落,太监姜秀出现在门口。眼角里满是笑意,“老奴来给殿下请安。”
“姜公公客气,秋日天气这般冷,您老人家还亲自来看孤——”陆谦宜挥手道,“看茶,泡新上的湄潭翠芽。古人云,添炉烹雀舌,洒水浄龙须。[1]姜公公是贵客,自然要好茶招待的。”
“不敢不敢,承蒙殿下关照,上次那棵野山参可是难得的佳品啊。老奴用过后身子强健了不
少。”姜秀接过下人递的茶水,有滋有味了品了口,“不愧是原本也不敢搅扰殿下读书,只是陆琮——”
“孤的二弟弟如何了?”
陆琮已经被削去封号,降职为民,发往北地,两日后离京。
恒宗帝念父子情,没有对他赶尽杀绝。至于他的生母柳瑶,因母族经商,对朝局影响较小,也未受牵连。
姜秀道,“陛下的意思,请您今日去原昌王府见见陆琮,就当是为他送行了。”
“哎,不是孤不想去。只是尚在禁足中,怕坏了规矩——”
陆谦宜故意这样说,暗戳戳地观察姜秀的反应。
姜秀嗳了声,“陛下都允您出门了,那这禁足......自然是......”
“嗯,有劳姜公公。孤这便出门。”陆谦宜心下快意得很,百骸四肢都荡漾着轻松的血液,向楚旌堂招手,“你陪孤走一趟。”
姜秀无需多言,陆谦宜已经明白,恒宗帝这是私下解除了他的禁足。但碍于天子威严,不便当面传旨。
车马辚辚,不出半个时辰,陆谦宜立在了昌王府邸门口。
“在外面等孤。”陆谦宜吩咐道。
“殿下,我怕陆琮歇斯底里发起疯来,会伤了你。”楚旌堂摇摇头。
“真不会,放心。”陆谦宜很有把握,既然是父皇下的诏令,陆琮想必也知晓。他要做的,就是安安心心地踏上离京的马车,而不是做无力的挣扎。
硕大的院中已被搬空,透着股苍凉萧条的景象。但透过七进门的房舍,瞥见屋檐下悬着夜明珠的镀金风铃,依稀能见府邸主人当年的阔气。
陆谦宜紧了紧身上的玄金披风,走了进去。
陆琮在正厅跪首等候多时,他穿着件粗布麻衣,行礼道,“庶民陆琮见过太子殿下。”
陆谦宜面色沉静,全身华贵而带有英气。头戴镶嵌五彩琉璃珠的金冠,内穿红色滚边领袖中衣,外套玄色方菱纹罗绣长袍。和朴素至极的陆琮的形成了鲜明对比。
陆谦宜头一遭居高临下地看着陆琮,心中不禁五味杂陈。
“二弟,你如今倒有些质本洁来还洁去的风派了。”[2]陆谦宜拈了拈陆琮的衣服,秋天的凉意透过粗糙的麻布渗透出来,“尚衣丞就给你分派麻衣?太薄了,孤要罚他们。”
“太子殿下,是我自己要求的。”陆琮像是卸下千斤重的担子,见陆谦宜没有恶意,说话也不讲究起来。“我没有什么想说的,只求殿下抽空替我照看母妃,陆琮当感激不尽。”
陆琮明白,他犯下的罪过太多,恒宗帝留他一命已是格外开恩。将来陆谦宜即位,一切事物倒是未可知了。
“嗯,孤会的。”陆谦宜淡淡道,话里没有什么情绪,“孤记得小时候,咱们兄弟四个常在一块念书。孤与四弟贪玩,总是跑。三弟好武,虽努力但也不擅长读书。唯有二弟,先生教过的东西一遍就记住了。”
原著里描写过二皇子陆琮,有过目不忘的本领,为人踏实忠厚。但在后期变成了杀人不眨眼的刽子手,收拾朝野和手足颇为狠戾。
“殿下,你不明白的。”陆琮的头越垂越低,身体快要匍匐在地上,低声道,“我的外祖父家世代经商,家财万贯,却不曾有什么实际权利。父皇嘴上假意关怀我和母亲二人,实则只为了外祖父手中的钱财。父皇于我母亲,向来是看不起的。我拼了命把一切都做到最好,又有什么用?”
陆琮的眸子很浅,孤零零地盯着地板,“我背书背得再好,父皇也不会看我一眼。倒是殿下你,不用做什么,只要整日和四弟弟听曲看杂书,父皇就会把源源不断的奇珍异宝送到你面前。凭什么,难道就因为我是商人的儿子?”
陆谦宜想说点什么,发现语言竟是如此苍白。
陆琮道,“三弟泰王有军功,镇守辽东郡。四弟心思深沉,位于黔中郡。父皇一南一北地把他们隔开,就是为了分权制衡。至于你我,同于京中,只能是你死我活的结局。我不服气啊,拼了命地揽财,建私军,结交肱骨大臣,可是他们就像一阵风,来得快散得也快,终究还是靠不住的。”
陆谦宜语气严肃,“同为手足,孤本不愿看你落得副流放的下场。但你错就错在,只顾私念,而没有把旁人当人。蜀郡百姓的灾银被扣下,你知不知道会有多少人流连失所?还有太傅一事,你的心真狠——居然会想到纵火天禄阁烧死他!”
“太傅陈博文?呵,他藏得可深呢!表面上对我们几个皇子一视同仁,可我知道,他最喜欢的学生还是你!”陆琮反讥道,“真后悔没能烧死老头子,瞧瞧他,你看个诗词话本都替你说话,我看着都恶心!至于百姓,他们的死活与我何干?我只要银子,要越来越多的银子,这样父皇就能常去看看我和母亲......”
“不对。江山社稷,民为重。君反倒是最不重要的。二弟,你还是把钱财看得太重了。哥哥劝你一句,世上钱财傥来物,哪是长贫久富家?[3]”
陆琮嘴角剧烈地抽搐了一下,望着面前水晶般剔透的人,狠狠道,“好话都让你说尽了!是啊,你就什么都不做,静静地在那里待着,你想要的名望,钱财就源源不断地来了。”
“二弟......有些事你看得太简单了,若不是你逼我——”
“原本我也是不想争的,做个清都山水郎,几曾著眼看侯王。”[4]陆琮半眯起眼睛,思绪飘散至远方,陶醉吟诗,“玉楼金阙慵归去,且插梅花醉洛阳。”[5]
“多么快活!可是——”陆琮睁眼苦笑,“自古无情帝王家,身处权利最中心,自己能做决定的反而很少。别人会盯着你的位子,一步步把你推向党真的旋涡。你,我。三弟和四弟,谁能逃脱?”
“这些话,你在心里憋闷了很久罢?”过了许久,陆谦宜静静道。
“够了!好哥哥,弟弟我已经成了庶人,大可不必再在我身上浪费时光。看在你送我出关的份上,不妨提醒你一句,多多留意些三弟和四弟。你真当莫辰谋逆只是勾连了北匈奴......天真!”
“你说什么?”陆谦宜的声音高了起来。
咚!
陆琮突然起身,发疯似地向后面的桌角撞了上去。成股的鲜血顺着他的额角蜿蜒流下,顷刻间打湿了他的衣衫。
“哥哥,我先走......走一步。替我照顾好,柳贵妃。”
陆谦宜惊颤了片刻,终探出了手轻轻合上了陆琮的眼睛。在那一瞬间,他突然明白了覆巢之下无完卵的道理,陆琮这是以死搏击,换得母妃生存的机会。
窗外的阳光很亮,亮得有些刺眼。陆谦宜拢了拢披风,沉沉地叹了一声,看似晴空万里明媚耀眼的咸阳城下,还不知藏着多少见不得人的阴霾。
回到东宫内,陆谦宜突然意识到了什么,立刻唤来了太医赵丰鸾。
赵丰鸾在陆谦宜的帮衬下,已经升到了太医丞侍郎,月俸涨至一百八十斛。他格外惦念太子恩情,索性将床榻搬到了太医丞的药房内,全日等着东宫诏令。
“赵太医,恭喜!”
赵丰鸾恭敬至极,“多谢太子殿下提携,臣感激不尽。”
“孤想起一事,你抽空去趟文锦宫。给柳贵妃探探脉,孤疑心——”
陆谦宜无需多说,赵丰鸾已经明白。二皇子陆琮拼死换回母妃生还,一定是柳妃的生存比他更有价值。
柳妃多年一直不受恒宗帝待见,可见价值不在柳妃本人,而在看不见的地方。
“臣明白。”
“后宫嫔妃来例事的日子,父皇留宿的记录。你替孤多留意些。”陆谦宜双眸如点漆,亮晶晶地闪着光,“切记不可教人发觉!也要防止记录丢失。”
“殿下,臣有件事想说。”
“何事?”
赵丰鸾言简意赅描述了恒宗帝心衰的症状。按照父亲《盛百医典》上面写的来看,气促、粉红色泡沫痰、咳嗽喘憋等症状,应为心衰。
“孤知道了。孤近日会安排你同父皇问诊,务必仔细检查。如果真是心衰——”陆谦宜明白赵丰鸾的心思,“就安排你为父皇的近身太医,若你的方子奇效,孤同老师打声招呼,把《盛百医典》收入天禄阁典籍栏中。”
赵丰鸾欣喜若狂,天禄阁向来是皇家经典藏书所在地。收藏了昭国开国以来,各个方面的皇室经典书刊,内容丰富全面。大体有律令、天象、地质、音律、医学、哲学、军事等方面,是昭国宝贵的精神财富。
一旦《盛百医典》进入阁内,则表明他赵家的医书被皇室认可,赵家子孙万代皆可世袭入宫为医。再也不用像他的父亲一样,苦居山林间为赤脚郎中了。
“臣谢过殿下。”
“不急,还有孤问你——楚旌堂所中金蚕蛊,可有法子解?”陆谦宜竖起身子,很是认真地问道。
“殿,殿下原来都知晓了。”赵丰鸾心中咯噔一下,很快恢复了平静,沿着话题继续,“臣查阅医书,发现上面的描述都太过浅显,不符合楚卫尉的情况。若他是腹痛或头疾,可取在雄黄水里煮过的热毛巾在脐周湿敷,加之服用龙葵草水缓解。但他似乎——只是胳膊上有青纹。”
陆谦宜屏息凝神,略带焦急,“不论用什么方法,务必要替他把蛊毒去了!他是替孤......”
“是,殿下。臣想解铃还须系铃人,这解法需得——”赵丰鸾犹豫片刻,“问潇霜姑娘本人!”
【1】 唐 刘禹锡《病中一二禅客见问因以谢之》
【2】《葬花吟》
【3】 作者:明 兰陵笑笑生
【4】 【5】 宋 朱敦儒《鹧鸪天·西都作》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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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章 第二十五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