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中百官人尽皆知,太子最近不大受宠,颇有点纨绔浮躁之意。
陆谦宜对外面的流言蜚语毫不关心,差遣解小六寻了些新奇乐的诗词话本和易学杂谈,在东宫内研究得不亦乐乎。
诸如他特别欣赏的《夷坚志》《夜航船》,不惜散财请民间画工绘制插图,又请文人墨客亲笔题字。
书商对于经济动向把握得十分精准,一听宫中有皇亲偏好此类物事情。索性批量生产,使得无人问津的普通闲杂读物摇身一变,成为了风靡一时热销书籍。
此举无形中促进民间书事繁华,连带着茶馆的说书先生,戏园子里的名角戏子也开始从书本中获取灵感,一齐充实了腰包里的银子。
后来昭国全国的杂书已经不能满足陆谦宜的口味,偷摸差遣手下从戍边、海国等地寻求别国的小众文书。
远在辽东郡的三皇子陆衡玢知道后,给他送来了新罗国的《殊异传》《双女坟》等。
陆谦宜对此很是喜爱,洋洋洒洒写了封感谢的家书转寄给了三弟,请他替自己多多搜寻类似的书刊。
同时,陆谦宜联合四皇子陆鸣珂,把新罗国的杂书送往了民间的书市,并请戏班子编排成戏文。
《双女坟》内的人鬼相恋成婚元素,辅之以两妙龄女子因姻缘不合双双自尽的悲情伤感,打动了昭国内无数痴男怨女的心。以至于成为了市面上当下最受欢迎的小说之一,大大促进了书市的繁华。
陆谦宜借此契机大赚两千两银子,乐得喜不胜收。
同时,朝中以王鹤年,手握重权,拥有世袭爵位的文臣大为不满。
原本依仗尊贵身份牢牢霸占书籍刊物等事只有他们来做,朝中所批准的《大学》《尚书》《礼记》等书为皇家批准流通出市的官方读物,他们也好以此谋得盈利。
奈何经过陆谦宜这么一折腾,带火了民间的话本及通俗读物,官坊书市无人问津,乡野趣闻大受欢迎。
丞相王鹤年的财路受堵,满腔怒火无处发泄,统统化笔为枪,对着御史大夫陈博文全力弹劾。
太傅陈博文是一开放洒脱之人,并无半点迂腐气概。
虽对自己学生不爱正统为君之书不满,但见陆谦宜爱好广泛,心想为君者胸襟似海,包容万象也不算是坏事。
在百官面前屡屡维护,“只要是开卷,自然有益。太子好读书,那读得多了广了,总能分出些优劣出来。也是大有裨益的。”
这些话传到王鹤年一派耳内,则是大逆不道。专门组织手下等人,对陈博文及太子党羽加以抨击,言辞犀利,针锋相对毫不留情。
陆谦宜对于朝堂上的炮火只觉得好笑,私下同老师辩解道:“新罗国《双女传》能受百姓欢迎,必定有触及人们情感,心意相通的地方。这与国度学识无关,皆是美的愉悦和欣赏。况且文中有言:‘大丈夫,大丈夫,壮志须除儿女恨,莫将心事恋妖狐!’也是谨世和劝学等言,王鹤年他们一定没有好好读过!”
同时,昭国平日不得志的文人们也受到陆谦宜影响,挖空心思,千方百计给这位太子爷寻得新奇乐的话本刊物。
胸中墨水充足,写得一手好字的更是绞尽脑汁,撰写推荐文稿进献东宫。
陆谦宜喜不胜收,赶忙奖赏文人金钱等物。
而太傅陈博文,有一双识人的慧眼,趁机从这些文人中挑选了不少有志之士收入麾下,无形壮大了太子陆谦宜的队伍。
王鹤年等世袭官职者大不乐意,眼看身边可用之人越来越少,便抓住陆谦宜不学无术,太傅陈博文管教无方为理由大肆攻击。
陈博文到底是文人而并非权臣,面对王鹤年给太子泼脏水之事也毫无办法。
但毕竟都在朝内摸爬滚打数年,他已经嗅到了一丝危险的味道,只可惜是在陆谦宜被禁足后琢磨出来,不禁感叹为时过晚。
“老师当真这么说?叫他放心便是,孤自有安排。”陆谦宜跷腿捧着话本子,瞥了眼替自己念信的解小六,补充道,“孤思来想去,想为苏月影寻个先生。人要正派,还要年轻。孤的师兄晏临就不错,文笔快意又不拘泥于先人的套路,你替孤跑一趟,同晏大人说说。”
“是,殿下。可太后那边能放人吗?我听说,苏姑娘很是聪颖机灵,太后很喜欢她。”
“会的,事情一件一件来。待晏大人那边同意,孤再好好同太后谈谈。苏月影的生存能力很强,又是个坚毅果敢的女子。得用心培养才是,万万不敢耽搁了。”
乡间小儿启蒙时间一般为三岁,就可开始习读《幼学琼林》《弟子规》等物。
苏月影虽过了最佳开蒙的年龄,但陆谦宜对她高强的学习能力很是放心。在艰苦的环境下成长起来的人,往往拥有钢铁般坚定的意志和极强的执行力。
陆谦宜回想书中的内容,太后本人倒不是个好伺候的主。
老太太性子有些偏激,又爱使唤人,碰上个阴雨连绵的天气就要犯腿疾。手下的宫女都得点着灯陪着,连夜给主子按腿。手法不对或力道出现偏移,老人家都要生气,轻则挨骂重则受刑。从而她身边的宫女换了一茬又一茬,最长的也待不过半年。
而苏月影不过十二三岁,就能将太后伺候地舒舒服服,必定是个能成大器的姑娘。
陆谦宜也曾考虑过把苏月影送到别的宫妃那里,又怕生出是非,诸如被正主折腾死、被父皇或不知哪个王爷看上纳为房中,这就大大地埋没了苏姑娘的才气。
何况她本身就因秦授的事情受过刺激,万万不可让她轻易接触男子,避免引发心灵创伤。
“殿下思路周全,苏姑娘真是好福气。”解小六有点羡慕,他甚至隐约有点嫉妒对方。
“是她的性格,孤着实钦佩。人的路,都是自己闯出来的。不过小六,你这话倒是在怪孤——”陆谦宜故意绷住面庞。把书倒扣在桌上,表情煞为严肃,“厚此薄彼?你堂堂一个东宫卫尉队长,居然和一个小姑娘计较!大胆!”
“哎哟殿下,我哪敢呀!宫里头都知道,在东宫当差可是最为滋润。逢年过节有鱼肉点心,平日还常常有红包打赏,执勤时间规律,殿下脾气温和——”解小六连连作揖,掰着手指头条条细数起来。
“好了,就你嘴甜。下去吧,孤看会书。”陆谦宜笑着给了对方块赏银,说道。
“哎!”
楚旌堂卷起袖子,正专心致志地搭着个藤蔓架子。
恰逢西域使臣送来了葡萄种子,陆谦宜玩心骤发,缠着楚旌堂给他绑个木架。楚旌堂白日里除了练剑,就是在东宫里转悠,看看哪里的桌椅板凳,衣柜门窗等需要修葺。
两人隔着窗户,一人捧书爱不释手,一人持剑潇洒快意。明晃晃的阳光照射下来,把书卷和剑身都镀了层金色。他们隔着窗户,不时相顾一笑,甚为默契。
“看着孤做什么?”
“好看啊,爱美之心人皆有之。”
“不许看,转过身去。”陆谦宜微微侧头,琥珀色透亮的眼珠转了转,“孤叫你,再回头。”
楚旌堂只得照做,且听后面哗啦几声,陆谦宜清脆喊道,“好了!”
“什么?”
楚旌堂的呼吸变为急促,幽黑的眸子瞬间放大。
陆谦宜手里持着两个栩栩如生的皮影小人,在他手里上下翻飞。
一人赤发飘逸手持长剑砍削刺挑,飒飒白刃如有金戈铁马之奔腾气势。
另一人头戴玉冠,生长一双细长的眼睛,用棕色颜料轻轻点了两点作为瞳仁,纤细的手指上夹着一枚飞刀,目不转睛地正视前方。
楚旌堂不由得哈哈大笑,“太子殿下也懂皮影之术?”
陆谦宜在房屋里乱寻,翻出个金丝楠木的匣子,发现里面全是皮影小人。他来了灵感,随手加工了几笔又忍不住把玩起来。
陆谦宜现在咂摸出点生活的乐子,也难怪书中的太子喜欢江湖闲书和诗词话本。要干活,挣银子,过问朝廷政要是不假,但总要讲究个顺势而为,细水长流。
无论采取什么样的行事方式,都是为了生活有奔头,图个幸福的日子。同时还得注意对于自己舆论的培养,毕竟人在朝中,总不能单枪匹马作战。
恒宗帝打他的板子并不重,确是实实在在地落在了他心上。
他仔细反思,前段时间因为局势所迫,行动比较果决,也得罪了些人。好在取得的效果不错,对得住他的心血付出。现下朝中风气正在矫枉,万不可急躁锐进,以免重蹈覆辙。
在楚旌堂身上,他真真正正学到了“共情”二字。楚旌堂就那么大胆,能够勇敢地说出自己的想法,而又不沉溺于过往。
楚旌堂活得如此干净透明,拥有颗热忱赤子心,仿佛世界上没有什么可以难倒他。
陆谦宜有时候想起他那日的直言,还是会心脏骤然加快,耳畔酥麻。真要问他对楚旌堂是个什么感觉,他反倒是说不上来。
只隐隐约约觉得,楚旌堂和旁人是不同的,自己每日见到他就很是欢悦。
“有这样的人与我同行,当真是好。我欠他的太多了,只怕这一生也还不尽......”
“想什么?”楚旌堂低沉有力的声音响起,隔着窗户细细打量陆谦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