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赵丰鸾辞别后,楚旌堂脑子里一直回荡着他的声音。
“情幻蛊除爱人外无人能解,不出三年,宿主的大脑和四肢就会被蛊虫吞噬干净。楚兄弟可曾娶妻?哦,不曾啊......这可难办了。”
呵,楚旌堂不由得冷笑。
区区只虫子,还真能要了他的命?
不过“爱人”两字倒是有趣,就是不知为自己爱的,还是爱自己的。
他昂首阔步向宫门走去,皎洁如水的月光倾泻直下,给他耀眼的红发镀了层淡淡的银辉。
入了东宫,四下静谧。他惦念着陆谦宜,向太子寝居走去。
“殿下估计睡了,我就站在窗户外,悄悄地望一望他就好。”
与他想象的恰好相反,陆谦宜的寝居内灯火通明,雕花梨木的门檐上垂下与节气不相符的挡风帘子。
思绪生出些不安,楚旌堂下意识嗅了嗅,空中纷乱交织的复合味道冲撞着他的肺腑。
这里面有清冽幽静的檀木香气,也有浓重的草药苦味,还有火烛燃烧的蜡油味......
忽然,丝丝缕缕的金属铁锈味道沾染了他的衣襟,楚旌堂的意识瞬间警觉,冷风拂过,酒醒大半。
他终于分辨出来,这是鲜血的味道,即使仆人精心地用熏香压制,还是从房屋的各个角落里漫不经心地渗透扩散。
“殿下!你怎么——”
楚旌堂哐啷掀开门帘,撞上陆谦宜苍白虚弱的面孔,登时愣住。
他印象里的陆谦宜一贯是很骄傲的,带着皇室固有的矜持和贵气,举手投足都彰显着无与伦比的风度。
与别的皇子不同,陆谦宜还携着独有的洒脱的狡黠,以及与生俱来非凡的智慧和勇气。
床榻上的陆谦宜,却与他记忆里的人大不相同。
太子褪去外袍,身上套着件松松垮垮的白色中衣,静静地趴在玉枕上。他墨色的长发如锦缎般垂了下来,盖住了半边莹润俊秀的面容。双眸合上,刷子般浓密的睫毛微微颤了颤。
陆谦宜原本殷红的唇没有一丝血色,吐出几个字,“你回来了。”
音色轻浅而沙哑,如快要断开的琴弦般摇摇欲坠。
楚旌堂心脏剧烈地跳动起来,带着难以置信的语气问道,“殿下这是——”
“犯了点小错误,咳,被父皇教育了。”
楚旌堂黑曜石般的眸子里迸发出无限的愤怒,唰地拔出佩剑往外走。
他费尽心血,拼命护着的绝世珍宝,就这么轻而易举被别人摔碎了。
巨大的愤怒包绕着他,握住剑鞘的手一下下加重力道。
“干什么去!回来!”
“给殿下报仇。”
“报仇?你想做什么?弑君吗?”陆谦宜睁开眼睛,调匀气息道,“楚旌堂,回来。不要冲动。”
“冲动?我有什么冲动的?”楚旌堂极力克制住胸腔内翻涌的情绪,“十年前,我的母亲也告诉我不要冲动,需韬光养晦。可是——”
“这十年来,我每日每夜都在后悔。如果我当时勇敢一些拦下她,我的父亲就不会死,我的家乡也不会被旁人占去。后来我来到了中原,整日流连失所如丧家之犬,直到遇见了殿下。”
“究竟发生了什么?你介不介意告诉孤?”
陆谦宜通过叙述,零零碎碎地拼凑出关于楚旌堂身世的原景。
他不曾想到,书中着重描写的洛家娘子一事,仅仅是楚旌堂的冰山一角罢了。
洛婉黎是的通古斯人,世代久居山林,以驯鹿为生。通古斯族与东胡人的地盘接壤,北临罗刹国,西南临昭国。平日靠互市交换鹿皮、鹿皮、桦木皮等为生。
随着北面罗刹国向下扩张疆土,通古斯人的地界越来越少,男性纷纷上前线战死,族中所剩大部分为年轻女子。
通古斯族长求助昭国出援相助,理由为一旦通古斯破灭,罗刹国便可顺利南下联合东胡进攻中原。
恒宗帝明面派都卫楚至蒙出面救援,暗地里盯上了通古斯的金矿,要求将通古斯族迁至中原,原居地改建为昭国的矿场,并承诺分封楚至蒙为护疆统帅。
楚至蒙做梦也没想到,他会与当地女子洛婉黎相恋,还拥有了女儿洛婉黎和儿子楚洛霄。
楚至蒙的压力纷至沓来,一方面通古斯人不愿失去领地,一方面朝廷督促的诏令接二连三追来。
就在他左右为难时,北面的罗刹国再次追来对通古斯人开始了血腥暴虐的残杀。而远居咸阳城的恒宗帝也在大臣们的奏疏里对楚至蒙起了疑心,不断对其施压威胁。
“然后呢?”陆谦宜联想到当日楚旌堂在啜泣中醒来的早晨,小心翼翼地追问。
“恒宗帝撤了我父亲的职,不再理会他求援的折子。同时我母亲也不再信任他,毕竟通古斯人因他失去了家园。我姐姐带我逃到了昭国边界,后面我母亲追来,带我们横渡长江南下。”
楚旌堂苦笑道,“母亲以为我什么都不懂,她错了。我和姐姐都知道,父亲为了救她被罗刹国士兵斩断一条臂膀,但她用逢春剑——生生刺穿了我父亲的胸膛。”
陆谦宜忍腰腿上的疼痛,心道原来他的身世还有这般隐情,不由得倒吸了口冷气。
他回想起关于此剑的介绍,“逢春”经过脱热、锤炼锻造,内芯坚硬至极,而外部则与之相反,由柔韧的铁层累积包裹。
被此刀锋掠过者全为一剑毙命,伤口深达入骨。
伤者面前会浮现出至生所爱的模样,半分痛苦神色也没有,皆带着最为甜美的笑容奔赴另一个世界......
原来书中的“洛国”,竟然就是通古斯人南下后重新建立的国度。
楚旌堂的胸膛猛烈起伏,如下山前的野兽般蓄势待发,忽而转过话头,“这些都已经过去了。皇座上的人有什么打紧?既然殿下心悦我,我就是一把最好的剑,心甘情愿为殿下斩除一切荆棘!”
“楚旌堂,把剑放下。”陆谦宜眼睫轻动,扑簌簌滚下颗晶莹的泪珠,轻叹道,“原来你与孤皆是笼中困兽,思渊池鱼。”
“嗯,但我们很快就不是了。”楚旌堂掷剑一旁,半蹲在陆谦宜的面前,“殿下,换个话题。”
陆谦宜敏锐地捕捉到,楚旌堂不喜欢,也不需要自己所谓的怜惜和同情。
楚旌堂已经不是躲在驯鹿背上的孩子,而是亟待冲破牢笼的野狼。他的为人恰似“逢春剑”,骨子里都是无比坚强且独立的。
“你喝酒了?”陆谦宜红红的眼尾低垂,闷闷不乐道,“昨夜还抱着孤撒泼打滚,又啃又咬,说什么只能有你一个。今天你就深夜跑出去和别的男人喝酒?”
“啊,是赵太医——”楚旌堂有点手足无措。
“孤不喜欢你同旁人喝酒。”陆谦宜琥珀色的眸子闪过不悦的光,“男的不可以,太医也不行。你气到孤了,伤口好痛。”
楚旌堂歪着头打量了会陆谦宜,忽而发觉他同雪原里的驯鹿好像。都生着水波盈盈的深眸,清亮又干净。
“唔!”
“殿下,别哭。”
热意在体内激荡,楚旌堂鬼使神差般上前,以温热的唇抿去了陆谦宜眼角的泪。
咸涩的眼泪在口腔内化开,顺着喉咙流入五脏。但并不冰凉,反倒是带着陆谦宜特有的体温,所过之处生出暖意。
这滴泪落入了楚旌堂的心里,所过之处久旱得甘霖,枯木逢春意,正如最贫瘠的荒野上开了朵绮丽夺目的花。
陆谦宜在旁人面前虚伪与蛇习惯多日,早已疲惫不堪。冷不丁地被人吻上眼睑,顷刻间浑身战栗,泪如雨落。
“这个人竟是真心待我的,他的恩情太重了,我又如何能还得起?”陆谦宜满含内疚地想着,泪水沿着面颊止不住流。
“殿下啊,你还痛吗?”楚旌堂情不自禁抱住了陆谦宜的头,任凭对方将自己的衣襟打湿,“我陪着殿下好不好,不要轻易赶我走,我也没有家了......”
他的咬字发音都极为认真,一字一句像鼓槌般撞在了陆谦宜的鼓膜上。
陆谦宜委屈至极,抽抽鼻子道,“孤觉得对不住你,那金蚕——”
“殿下!你——你们俩在做什么?”
门外响起脚步声,解小六啪地撞门进来。
看见了副极其诡异的画面:楚旌堂跪在床前抱住陆谦宜,前者神情出奇地温柔,后者正抽抽搭搭地闪着泪花。
解小六疑心看错,揉了揉眼睛。
“出去——”楚旌堂和陆谦宜异口同声道。
“额,旌堂兄你,你回来了。太医怎么说?”
“他有事想亲自告诉太子殿下,我让他择日再来。还说要再查些苗医秘籍,找找金蚕蛊的解毒方法。”
楚旌堂飞速地拍了拍陆谦宜的肩膀,待对方将身子缩回床榻后站起来,心想:要真是金蚕蛊毒无解也行,他的后半生所念,靠着方才那颗晶莹剔透的泪珠——足矣。
“孤创口疼,让楚旌堂陪孤待会,解解乏。”陆谦宜也恢复了正常的神态,“还有什么事吗?”
“殿下,陛,陛下传旨来,让您明日起不用上朝了。禁......”解小六说得磕磕巴巴,低头不敢看两人。
“孤当有什么呢!无碍!明日起,东宫手下当差的,留常规执勤的人即可。其他人放假!”陆谦宜恢复了往日的神色,补充道,“对了,例银照发。咱们还是和老规矩一样,看书喝茶听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