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第二十二章

两个头戴武冠,身穿虎纹锦纨的亲卫军上前,并不直接动手,“太子殿下,您还是别让属下为难的好。”

“儿臣谢过父皇。”陆谦宜重重叩首,起来时眸子里满是凉意,向二人点头,“孤自己走。”

倏尔间秋风大作,承光殿外萧瑟一片。

咚!

陆谦宜撩起袍子,躯体砸在满是寒意的青砖面上。

对于恒宗帝的反应,他毫不惊讶,只是没想到会来得这般快罢了。

皇子的吃穿用度,精神思想,权力大小,都必须牢牢地掌控在皇帝一人手中。任凭底下人打得不可开交,左右撞得头破血流,只要不威胁皇位上的人,便没有什么要紧。

陆谦宜细细复盘今日的话,发觉无论自己如何答复,恒宗帝都会把他扯回到“太子失德僭越这一条罪名来”。

但换个思路来想,恒宗帝之所以震怒,恰恰因为他的话指出了重点。

陆谦宜要做的事情很多,楚旌堂的蛊毒、家世等事,以及如何与阴险狡诈的四弟瑞王陆鸣珂较量、北面虎视眈眈的匈奴周旋。

按照书中的结论,昭国将于康宁二十二年一月灭亡。高阙、阳山、北假、河南地等北方被游牧民族吞并,汉水、湘江以南则被西瓯、南越等藩国瓜分。

现在是昭国康宁十二年九月三日,还有不到十年的时间......

天色逐渐黯淡下来,很快刮起了雨点。

旁侧的亲卫军已经取好了板子,旁侧太监姜秀匆匆跑来,侧身附耳了几句。

“要罚便罚,拖拖拉拉做什么?”陆谦宜嘴上不服输,待到那厚重的红木板子重重砸至皮肉上,巨大的疼痛几乎让他昏聩过去。

“早知如此,还是不嘴硬的好......”

负责行刑的是专门保护皇帝安全的亲卫军,他们俩人面不改色,举起板子的手法颇为熟练。

杖刑是个技巧活,行刑人员练习时采用豆腐或包纸砖头练习。需要达到豆腐表皮、砖头纸张完整,而内部撞碎成块,则为上等技艺。

陆谦宜眼冒金星,他感觉好似有千斤重的石块压在臀腿上,令他动弹不得。微微晃动身躯,腰部以下顿时失去知觉。

“完了,真别给交代在这......”陆谦宜清俊的面庞上满是汗水,浸湿的碎发一缕缕地沾在额间,棕色的琥珀眸子满满是愤恨和不甘。

黏稠猩红的液体混着雨水渗透到身下的石板上,渐渐凝固成块。陆谦宜只觉得的疼痛渐渐轻了,他的身子越来越轻,好似要腾空远去一般。

说来也怪,□□上的刑罚反而使得陆谦宜心安不已。该做的事情,他都尽力而为,该说的话,也绝不虚言。他没有什么值得后悔的,人生不过是虚幻梦境罢了,来去皆如赤子无牵挂......

大雨瓢泼,狂风怒号。

入骨的寒意吞噬着他残存的意志,陆谦宜抵挡不住,缓缓闭上沉重的双眼。

眼前的世界也在下雨,许多人在他面前来来回回地走过。一会是眼神倔强的苏月影,一会又是手握书卷的太傅陈博文,也有举杯自酌的二弟陆琮,他们的影子都在雨幕后变得模糊。渐渐化为了白色的幻象,乘风飘远。

倏尔间,雨水停了。他的世界里被红色所占领,那红色鲜艳如火,带着炽热的灼烧感不断向他逼近。

“楚旌堂?是你吗?”陆谦宜嗫嚅道。

没有人回答。

死寂让陆谦宜清醒过来,他仿佛后背被人撞击了般,脚下趔趄扑向了那团疯狂跳动的火焰。

“不能睡......要醒过来,要给苏月影找位老师,让她进廷尉找秦家报仇......”

陆谦宜在这一刻后悔了,他还有太多的承诺的没有完成,怎能轻易离去!

最为对不住的,莫过于楚旌堂。如果不是为了自己,楚旌堂也不会受蛊毒之苦。

他记得书中写过,受金蚕蛊后,人的五脏六腑都会碎裂,头疼难耐,最终被蛊虫生生蛀空......

己所不欲,勿施于人。

强烈的求生欲瞬间遍布全身,他骤然睁开双眼,只听旁边的亲卫军喊道,“第十四板!”

陆谦宜用尽全力,调整出合适的音调喊道,“父皇!儿臣知错,求父皇开恩啊!”

“儿臣知错——”

声波一圈圈地传了出去,回荡在偌大的殿外。

承光殿檐下的青铜风铃叮铃叮铃地响了起来,似是和陆谦宜的声音遥相辉映。

“停!”太监姜秀从殿内一路小跑。

“姜公公——”

陆谦宜口角带着未干的血迹,望了望对方。

“老奴替陛下问太子殿下一句话。”

“请,请讲。”陆谦宜攥了攥拳头,企图撑起上身。

“太子殿下何错之有?”

“以下犯上,代俎越庖。目中无人,肆意妄为。”

“该如何做?”

“君子体仁,足以长人;嘉会,足以合礼;利物,足以和义;贞固,足以干事。一味杀伐果决,终难当大任。”[1]

陆谦宜的语气坚毅有力且不失风骨,从血泊中一寸一寸地抬起头。

两个亲卫军彼此交换了惊讶的神情,相顾无言后悄悄放下了手中的木板。

*

夜幕沉沉,陆谦宜趴在长板上被人抬回来了东宫。

恒宗帝对于太子进退有度的行事方法很是认可,余下十六板子也就悄无声息地作废了。

陆谦宜来的路上,倒是里里外外把周遭的环境给琢磨了透。首先,锋芒过盛是决计不可为了,再这样闹腾下去,怕是要把自己剩下的半条命掺进去。再次,该做的事情还是要做,其他几位皇弟的暗箭也得防。

解小六已经提前得了消息,早早地叫好太医在屋里候着。

“殿下,臣为您上药。”

进来的太医是个生面孔,陆谦宜微微转头,问道。

“赵丰鸾呢?孤的身子向来是他料理的。”

“殿下,赵太医与臣换了班,他下午出宫去了。”

......

怎么把赵丰鸾约自己见面的事给忘了!待换过药,他赶忙唤来解小六,命他出门去城外酒肆。

“殿下勿忧,一个时辰前,赵太医传信请您。最后还是旌堂兄去的。”

“呦,旌堂兄?你俩什么这么熟了?”

陆谦宜精神好了不少,开始打趣道。

“他比我大,人又热心。属下就叫顺口了。他是主动要去的,属下拦都不拦住。”

“成,他在孤就放心了。昨日关起来的潇霜,今个如何了?”

“都按您的吩咐,在后院关着。没让旁人靠近。”

“行,先等着。等孤过几日好了再审。”

“过几日!殿下您的伤......”

陆谦宜明白对方的顾虑,笑着安慰道,“孤是陛下的亲儿子,老子教育不懂事的儿子,这不是天经地义的吗?更何况,父皇心里有分寸。”

方才太医来时,嘴上没说什么,但神色轻松,服药包扎擦拭一气呵成。若是重刑患者,则是另副神情了。

这个老爹能处!

“你辛苦跑一趟,去把孤前些时日存的野山参给姜秀公公送去。再取四个金锭子,给亲卫军。”陆谦宜揉了揉头,“刚刚那个太医,人也稳重话不多,帮忙递些茶水钱。”

*

城外酒楼内。

桌上是鸡汁白鱼、母油船鸭、糖醋小排、清炒芥兰和一碟小笼汤包。

赵丰鸾见来者是楚旌堂,愣了片刻。

“太子殿下去承光殿复命,至今还未回来。”

赵丰鸾刚想说什么,思量后还是停住,“卫尉大人,我敬你。”

“赵大人无需客气,叫我名字即可。”

借着暖色的灯光,赵丰鸾仔细地打量着对方。

楚旌堂眼神凌厉且极富杀气,如野兽般虎视眈眈地盯着前方。

蜡烛的光晕落在楚旌堂高耸的鼻梁上,投下一道淡淡的阴影,将他棱角分明的下颌映衬得更为锋利......

“不愧是殿下,连侍卫都是人中龙凤。”

楚旌堂回道,“赵大人也是凤毛麟角。”

酒过三巡,赵丰鸾迟疑着开口,“殿下前些日子命我去查陛下的病程,我发现了不少蹊跷的地方。”

在太医院内,恒宗帝的病程属于最高机密。赵丰鸾使了些手段才发现,原来恒宗帝近十个月来频频有咯血、气闷、喘憋的情况出现。前去请安的太医,对此都采取噤口不言的态度。

赵丰鸾根据父亲编纂的《盛百医典》来看,恒宗帝的病症应当是心衰的表现。

他不敢妄加言论,宫中口目众多,为避免生事特意想禀告太子殿下。

楚旌堂夹了口菜,低沉道,“多谢赵大人信任,但此事我不便知晓。还请择日亲自告诉太子殿下。今晚的话——”

“是,是我冒失了。”赵丰鸾觉得楚旌堂身上有股莫名的压迫感,使人心甘情愿跟着他的思维走。

“楚兄弟,那咱们谈谈你的病吧。昨日我查遍医书,终于在本苗疆古籍里找到了些蛛丝马迹。”

“哦?”

“你中的金蚕蛊属于苗疆巫术,太医院的寻常药物,怕是不能用了。生鸡蛋和龙葵草可以缓解疼痛的症状。”赵丰鸾的职业习惯又上来了,“你当时是如何受伤的?有无接触到什么?现在有没有不舒服的情况?”

“我没有什么不适。”楚旌堂侧着头,把昨夜潇霜对太子放蛊的过程细说了遍。

“如此,这苗疆女子是冲着太子来的,但不想取他性命,只怕是......不会,是我多虑了。”

“赵大人,但说无妨。”

“苗疆古籍中写过,金蚕蛊为明引,实为放出情幻蛊。夺取宿主的精魂七魄,使其失心疯而死。”

【1】《周易》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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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章 第二十二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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误刺冷艳废皇子
连载中鸠宫问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