静谧的月光洒在屋内,楚旌堂躺在床上辗转反侧,终于迷迷糊糊地进入了梦境。
入眼满是洁净的雪域,高大茂密的桦木林间缓缓走出一众驯鹿。它们脖子上挂着金色的铃铛,随着队伍的前进不时发出叮当叮当的声音。
驯鹿是雪夜的精灵,楚旌堂仿佛又回到了小时候,跟着母亲洛婉黎行走在山间,看着母亲眼含笑意温柔地缝补衣裳,旁边的柴火上架起的烤肉发出诱人的香气。
倏尔间,为首的驯鹿发出一阵哀鸣,一枚金色的箭矢射穿了它的咽喉,驯鹿颤抖着身体跪倒在地,喉间的黏腻的血液打湿了皮毛。洁净的雪地上盛开出点点红梅,令人触目惊心。
一个男子手持长弓,从桦木上跃下来,眉眼间带着怜惜,“婉黎,你还是不肯和我走吗?罗刹人马上就要打进来了,我——”
“楚至蒙,你怎么还敢来!”洛婉黎放下衣服,抽出把金剑厉声喝道,“滚吧!不要让我杀了你!”
“婉黎,我知道你恨我。金矿的事,千错万错都在我。但孩子们是无辜的,你也不想他们被罗刹人捉去做奴隶吧。”
“父,父亲......”楚旌堂愣愣地站在一旁,犹豫半天喊道。
“哼,他不配做你的父亲。”洛婉黎冷冷道,把楚旌堂往身后拢了拢,“去和你姐姐洛凌栀待一起,不要乱跑。”
“没事,弟弟,姐姐在。”洛凌栀从一匹驯鹿的背上滑下,握住了楚旌堂的手。
“你怎能......”楚至蒙神色痛苦,手上的长弓当啷掉在了地上,“不管你同不同意,我都要带孩子们走。”
“你们中原人就是这样,从不问别人喜欢什么,愿不愿意。一心按自己的想法来,说到底只为升官晋爵。十年前,罗刹国围剿我们通古斯人,你说你是昭国的都尉,北上援助我们。等打赢了才知道,原是贵国的皇帝看上了我们山林的金矿。如今我们的鹿群也快消失了,桦木也少得可怜,没有什么再能给你们的了。”洛婉黎出剑直抵楚至蒙的咽喉,“滚,看在孩子的份上我留你一命!”
北面山峦剧烈地颤动起来,炮火怒号着遍布群山。无数穿着铠甲的士兵从山坡上闪现出来,肆意屠杀着驯鹿和人群。鹿群惊慌失措,在林间左冲右撞。
一名高鼻深目的士兵狞笑着扑向洛婉黎,以蹩脚的口音说道,“娘子好生俊俏,嘿嘿!”
“罗刹国的人来了!当心!”
楚至蒙体内迸发出强大的冲劲,挥起拳头砸向士兵的额头。那士兵吃痛,松开了握住洛婉黎的手,转向和楚至蒙厮打在一起。
“咻——”
洛婉黎吹响口哨,唤过匹深色的驯鹿,从口袋中掏出块鹿饼递去。
“蒙娜,我的孩子们就交给你了。带他们跑吧,越远越好!”
说罢,抱起两个孩子推上了鹿背,“去吧!”
“母亲!”楚旌堂哭喊道,这哭声呜咽凄凉,很快随着驯鹿的奔跑消失在苍茫的林间。
耳畔传来的是呼呼的风声,带着雪域特有的寒意,刀子一般割着他的面颊。
突然驯鹿停止了步伐,眼前是座高高的城墙,挡住了它的去路。
“弟弟,咱们到昭国了。”洛凌栀拽过楚旌堂,把他从鹿背上放下去。
楚旌堂再也忍不住,一把抱着驯鹿的脖子恸哭起来。名为蒙娜的驯鹿的眼睛很大很亮,静静地看着他,眸子里带着慈爱和关怀,末了,伸出温热的舌轻轻舔舐着小主人眼睫上的泪珠。
天边闪出金色的光芒,晨曦穿过云彩铺满了大地。
楚旌堂抽噎战栗的身子渐渐升起热意,倏尔间被拥入个温暖的怀抱,似是有人拍着他的背,又摸了摸他的头发。
楚旌堂对这拥抱有着说不出的信赖感,让他一颗悲怆躁动的心渐渐平静。
他不知哭了多久,只觉得浑身酸涩难耐,渐渐睁开了眼。
“对不起,殿下。我......”
楚旌堂几乎要从床上跳起来,他发觉自己正被陆谦宜揽住,后者取了帕子轻柔柔地给他拂去眼角的泪珠。
“做梦了?”陆谦宜笑了笑,没再追问,“快些收拾,父皇召见你。”
楚旌堂的耳朵霎时间变红,嗫嚅道,“属下失态。”
陆谦宜见楚旌堂窘迫不已,生出个顽皮的念头,“孤的手帕,赏给你了。”
楚旌堂走后,陆谦宜唤来太医赵丰鸾。命他给自己开些“治疗腿疾”的方子,如今的他已经初露锋芒,不再需要这等掩人耳目的法子。
太傅陈博文按陆谦宜的意思,向恒宗帝提出削去莫辰宗王的封号,将土地收回。
治粟内史周旭很快在廷尉狱中签字画押,承认同蜀郡郡守王汉川、蜀郡监御史董司勤和二皇子陆琮勾结挪用赈灾银两一事。周旭判为死刑,株连九族。二皇子陆琮被废,发配出京,远赴雁门郡。
从莫辰、周旭、王汉川、董司勤等人府邸里,共计抄出四十万两银子,陆谦宜眼疾手快,抢在上报给恒宗帝前就将银子发配了蜀郡,用以长堤建设。
为确保银两不被窃取,陆谦宜调取沿途官员名单,自郡守、郡丞至县令、乡卒。全部登记在册,银两由京畿军亲自护送看押,每过一关,均需相应负责人签名和手印。相关批文一式两份,分别盖有太子、郡守玉玺,当地留存一份,朝廷收存一份,以便后续查验。
“殿下,瑞王回京了!邀您去看戏!”
一小厮迈入书房,望见了趴在文书里的太子。
陆谦宜忙得焦头烂额,两只眼睛生了血丝,他抬起沉甸甸的头,语气很是不爽,“不去!孤要处理的事情很多,没空!”
瑞王是四皇子,名叫陆鸣珂。原著中写过,此人久居黔中郡。原本和陆谦宜一样,喜好诗词话本不理朝事。后面在昌王陆琮怂恿之下,带兵穿嘉陵江,直过汉中郡,领兵于咸阳城内造反。
看似松散作态,实则扮猪吃老虎。陆谦宜想到他,就头疼不已。
小厮站住脚,没走,定定地望着前方。
“做什么?”陆谦宜的语气很不好。
“殿,殿下,您还是去得好。瑞王一回来,先去见了太后,这戏是太后点名要听的。”
那小厮跪了下来,说道。
“太后?”
陆谦宜觉察到了一丝不妙,瑞王的母妃林贵妃是太后的远房亲戚。想必书里陆鸣珂的胆大妄为,也和母族有着密不可分的联系。
“嗯,也罢。孤收拾一下,过会就去拜见皇祖母。”
陆谦宜摆手让小厮下去,眼睛又紧紧盯在桌面的文书上。发往蜀郡银两的车辆已经出发了两天,也不知路上是否顺利。
他又瞥见原莫辰宗王封地的地契,目光转移不开。但太后的局是不能不去,他的母妃早已过世,想要获得后宫的助力,就必须从太后入手。
陆谦宜心烦意乱,想到要是楚旌堂在这里就好,也不知道父皇叫他去所为何事,竟然到现在都未回来。
外面的小厮又探进头,带着讨好的笑意,“殿下,您看,这轿子都备好了——”
“走,知道了!”
陆谦宜草草用束发冠绾起头发,又舍不得手上的文书,索性一股脑地塞入了袖口内。
轿子很稳,没一会儿就走到了后花园。只见高大的戏楼上锣鼓喧天,很是热闹。
“皇兄!你来了!”
瑞王穿着件蓝底白花的长袍,上面绣着梅花,笑盈盈地从太后身边站起来。
“见过皇祖母,见过四弟。”陆谦宜眼神在陆鸣珂身上停留了一会,迟疑问道,“四弟怎么是这副扮相?”
“皇兄有所不知啊!这是黔中郡特有的扎染布,穿着显人精神。我给皇祖母也备了一份,你看——”陆鸣珂握住太后的手,转头道,“皇祖母穿上多显年轻!”
“哎哟,哀家都是半截身子入土的人了。哪里还年轻呢,不过这染出来的图案倒是别致,更添了几分灵气,确实是和京里的刺绣不同。”太后原本下垂的嘴角高高扬起,脸上的皱纹逐渐舒展开来。
“没想到皇祖母这么喜欢!倒是皇孙的不是了,没能多带几件回来。真是该打!”陆鸣珂一边说着,一边直往太后怀里钻,“皇孙常年在外,可真是想死皇祖母了。”
太后左手揽住陆鸣珂,右手向陆谦宜招招手,“谦宜也过来,你们都是哀家的好皇孙。哀家只希望你们都能平平安安地过完这一生。”
“我也好想皇兄,给你带了不少好吃的呢!”
陆鸣珂大手一挥,“晴隆绿茶、从江香猪、威宁火腿,还有这个——”
咚!
一个酒坛子正正当当摆在桌上,封口处包了块红绸缎,煞为喜庆。
陆谦宜拱手道,“多谢皇弟,这是哪里的佳酿?”
陆鸣珂轻快地笑了出来,扯过红绸缎将里面的浆液往陆谦宜面前递去,“这不是酒,是凯里红酸汤。用来炖鱼、炖肉都很鲜美的!让厨娘把酸汤烧开,细细把火腿片好,辅之豆腐、青菜一起滚入锅里,既开胃又可口!”
陆谦宜看着八面玲珑的陆鸣珂,心中动了动,瑞王的情商远超常人,既会讲话又会来事。难怪在书中会被昌王收为己用,如今昌王已经倒台,不如自己多接触些瑞王,正好与三皇子泰王相互制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