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第十六章

楚旌堂目光锐利如鹰,硬朗的下颌微微抬起,侧着头近距离打量陆谦宜。

那眼神颇有攻击性,里面正闪耀着熊熊火光。

陆谦宜被他看得浑身发毛,下意识往后躲去,心脏猛烈地在胸腔里跳动。

“干什么!”

“殿下啊——”楚旌堂俯身趴在他耳边,压低嗓门,“您可真好看。”

“嗤。”

陆谦宜见他来了这么一出,忍不住笑出声。面上的愁容顷刻间消失,取而代之的又是副丰神绰约的玉人模样。

“这就对了,殿下多笑笑,好看。”楚旌堂哐当把剑送回剑鞘,道,“说正事,属下总觉得您不是一般人。就好像有未卜先知的本领!”

陆谦宜心道,嘿,那还真让你给猜中了。但并不是好事,无非给自己徒增烦恼罢了!

“我娘教我打铁时,总说百炼成钢,欲速不达。拿造剑来说,薄刃讲究柔韧性,阔剑强调硬度和强度。不同的武器需要不同的锻造方法,各层金属还需要经过反复折叠捶打,去除杂质。”[1]

楚旌堂顿了顿,继续道,“软金属和多层钢焊接成一个整体,剑身既有韧性又保持钢的硬度。剑身造完后,再进行一次酸洗,展现出不同金属的对比效果——这就是花纹的来源。普通的剑一个月就能打造好,可像‘逢春’剑,我娘足足用了十一年。”[2]

楚旌堂看来,陆谦宜正是块难得的好钢。若是能经过千锤百炼,必定是把问鼎天下的利剑。

“不去试试怎么能行?”楚旌堂目光里的火又燃了起来,带着希冀,“殿下,请让属下随您一同前去!”

*

康宁十二年八月十四日,上谷郡边境。

楚旌堂内着战袍外着重甲,威风凛凛地站在上谷郡长城上。

陆谦宜坐在轮椅上,同楚旌堂的目光向北望去,隐约可见一展大旗印有“莫”字模样,正迎风飘扬。

彼时万里无云,静谧至极,但空气中多少透露出难以名状的压抑和浮躁。

大祭师凉煜小心翼翼地捧着龟壳,从东南角的筑台后探出脑袋张望着,目光撞上太子幽黑的眸子,冷不丁地抖了抖身上的白色长袍。

陆谦宜嘴唇动了动,“国师,如何?”

他看着祭师凉煜鬼鬼祟祟的样子,并不想多说什么。

在书里,国师凉煜纯粹就是个伪君子,没少联合陆琮行不轨之事。

吉也好凶也罢,他已经是被朝中的一群老臣推到了主帅位置,实在属于——赶鸭子上架,硬着头皮干仗,不行也得行。

倒是站在身旁的楚旌堂,让他心安不少。

凉煜从宽大的白衣中伸出左手,摊开掌心,经烈火烧灼的龟壳已经开裂,一道细长的纹路从龟背中下方生出,如一条线虫爬向侧边。

陆谦宜心道:又是什么法子?少故弄玄虚!

凉煜空灵的声音响起:“臣观此纹,龟背向阳,头至北方,裂纹顺五行火相起始,经沿八卦艮部至外侧东北方向。辅之节气雨水刚过,正好彼此抵消,殿下定能一举破敌!”

虽然不想理对方,但别说,“大胜”二字听起来倒也美妙。

陆谦宜微微颔首,表示敬意。

楚旌堂转过头,伸出被犀革护甲包裹的手臂,一把揽起陆谦宜的腰肢。

“殿下,您看——”

陆谦宜身下腾空,登时头晕目眩,待到反应过来,已经稳稳地坐在了楚旌堂的肩上。

楚旌堂宽阔的肩膀给了陆谦宜巨大的安慰,他身上顿时生出无限的勇气,居高临下地俯视昭国。

上谷郡以北是连绵不断的厥山,恰如一道天然的防线牢牢地将中原锁在身后。

话音未落,从对面远处传来漫天铺地的呐喊,莫辰众军皆身着暗蓝色的短褂战袍,身下跨的是西域培育出来的短鬃良驹,宛如一簇闪电径直顺着山脉直劈下来。

霎时间马蹄飞扬尘土滚起,莫宗王手持银枪一马当先,口里叫嚣不断:“恒宗帝当真气数已尽,居然派了个残废太子带兵,我劝你好自为之,还是快快投降吧!”

挑衅?休想!

陆谦宜的怒火从心里腾出,身体猛烈地颤抖起来。

“没事,属下在。”

楚旌堂感受到陆谦宜的震颤,轻轻拍了拍肩膀上的人。

陆谦宜狂跳的心又落回了胸腔,他伸出纤细白皙的手指系紧了颈下的组缨,玩味地注视前方。

但说不生气是假的,原主曾经不太着调受人羞辱也就算了。自己可不是受人刀俎的鱼肉!

他生得不俗,平日里一双美目顾盼神飞,似潋滟水光盈润流动。此时重甲之下脸上倒添了几分坚毅和肃穆。

莫辰知晓太子玩性极劣,向来不问参军治国,只当他如废物一般,从不将放在眼内。

现下更是心中暗喜,料想自己痛下血本从北原学习驭骑之术,这位胸无沟壑的太子肯定是要被揍得屁滚尿流的。

上谷郡城下携战戟、盾牌的昭国士兵整齐列队,后排为清一色的四乘战车,每辆车上各自站立着三名弓箭手,两名盾手,所有人都怒目而视整装待发。

莫宗王见毫无反应,全当对方被自己的阵势吓住,不禁洋洋得意放声大笑起来。

他越笑越猖狂,一口气没上来竟浑身发抖,手上的银枪握持不住,摇摇欲坠。一旁的副将眼疾手快,马鞭微妙地向下送去替莫辰抬了抬快要脱手的银枪。

陆谦宜看着莫宗王在马背上的滑稽模样,很想问一句:“莫贼——何故发笑?”

陆谦宜总觉得说出来徒增喜剧色彩,按照名著的故事走向,往往后面伴随着对方的丢兵卸甲,仓皇而逃。

莫辰略感失态,脸色有点挂不住,别过头去咳嗽几下后绷住面庞。

随后他高举右手向左右晃了晃后,又即刻指了指城门方向。

莫军东西两翼骤然闪现开来,雄鹰张开翅膀般自北向南形成一个弧形的包围圈

两侧最外围的骑兵抽鞭呵马纵身飞出,绕着战地奔走不止,箭手们很有默契地搭起长弓,且听唰唰数声,漫天盖地的灰色箭矢雨林一般冲向了上谷郡城关。

陆谦宜顿时瞪大眼睛,说道:“嚯,有点东西!”

楚旌堂低沉的声音从耳畔传来,“嗯,不急。再等等看。”

登城关前,楚旌堂曾同陆谦宜彻夜长谈,在沙盘上提前进行了排兵推演。

陆谦宜暗暗诧异,莫辰的阵法果真和楚旌堂所言丝毫不差!

“殿下,他们冲过来了!”一副将急急忙忙登上城墙,他跑得急,汗水从脸上成股流下。

“传令下去,步兵相阻。但不可相距太近,等骑兵正面冲上来时佯装败走。”

“是!殿下!”

看着副将跑远,陆谦宜忽然想起了什么,俯身在楚旌堂耳畔道,“嗳!轮到你出场了——”

楚旌堂心领神会,轻轻把陆谦宜放回轮椅,眉宇间有股端凝稳重之气,“殿下放心!”

计划进展得十分顺利,楚旌堂带了两百名人马从侧面冲了出去。他并不与莫辰正面交锋,而是顺着沟渠包绕至敌军后方。

莫辰骑军势如破竹直攻而下,将太子军击得节节败退。

很快陆谦宜领军的前排步兵的长戟便悉数被霹雳的马蹄踩断,旁侧的盾牌卫兵招架不住,登时乱作一团。其中不乏甚者丢盔弃甲,哀嚎难止。

“来了!”

陆谦宜目不转睛地盯着城下的形式,见自家军队被洪水一般的骑军冲垮,神情不忧反喜。

慌什么!

昭**队望着年轻的太子灵巧地从轮椅下方抽出弓箭和箭筒,出手将一枚金色的箭矢搭在弓上,右手深陷弓弦瞄准——嗖的一声过后,金光飞逸,穿透了莫字的军旗。

城下的将士们见主帅一箭击中,不禁振臂高呼,一浪高过一浪,“殿下威武!讨伐莫贼!”

莫辰军后方的山坡上涌现出如潮水一般的将士,陆谦宜笑了笑,侧身拊掌三下:“击鼓——进军!”

上谷郡城关下,随即响起了有力的战鼓声。原本排在末尾的战车缓缓移动车辙,五五聚集,轰轰烈烈地迎上了敌人的正面攻击。

莫辰所率骑兵不由得放慢了进攻速度,他们仰头俯视,眼睁睁地看着黑压压的战车一点一点向自己逼近。

所派的战车高有八尺,此时车上的箭手紧贴车厢统一半蹲下来,待战鼓继续捶响三下,移开车厢的内层圆形铁皮,从孔隙向四面八方的莫家骑兵射击。

莫家骑兵就如同蝼蚁一般,悉数被战车碾压为齑粉。队尾的一名骑兵见之不妙随即调转马头,向北侧奔去。

“想跑?做梦!”

一团红色的火焰拦住了他的去路,楚旌堂从天而降,手持银剑劈开了敌人的心脏。

潮水般的敌军向楚旌堂袭来,陆谦宜的心脏顿时提到了胸口。

楚旌堂策马向前方的山谷跃去,时快时慢,引得敌军不断往前。

黑压压的骑兵山头追去,只见楚旌堂火红的身影越来越小,最终消失不见——

“中计了!撤退——”莫辰大吼道。他已经看见,山谷下方是一条壕沟,壕沟两侧堆着湿润的泥土——已然是新挖好的。

可惜已经太迟了。

与此同时,成片的骑兵滚入了山下的壕沟,正痛苦地哀嚎着。

“殿下,探子来报莫辰军主要由骑兵构成。属下想多数会以侧面急攻的战术,绝非正面攻击。我军最好以诈降退去,再以战车追击,方可取胜。”

陆谦宜脑海里回荡着楚旌堂的话,他头一次体会到料事如神的滋味,当真不错。

“哟,莫宗王,束手就擒吧!”陆谦宜挑了挑俊眉,戏谑道。

莫辰见着眼前神采奕奕的,心中浮现出一个十分可怕的念头:他早该想到天下都是陆家的,分明是自己上了三殿下陆衡玢的当!什么太子待废,恒宗帝羸弱时日无多,朝中岌岌可危。不如早日与陆衡玢联盟,将东宫之主一招擒至上谷郡城外......

统统都是虚假的言辞罢了!早该想到朝中对自己收编流民为奴,勾连北原一事颇为不满,恒宗帝更是三番五次派人敲打,怎的就白白听信了三殿下那小子的诳语?

脑子里一时间乱极,又对上陆谦宜那双莹润的眸子,当即五脏六腑凉透贯穿。

【1】【2】参考文章《刀剑制造揭秘》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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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章 第十六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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误刺冷艳废皇子
连载中鸠宫问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