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久,陈博文缓缓开口。
“殿下是否觉得,陛下的身体有些古怪?”
“想必是学生离家太久,父皇忧思过度所致。是学生不孝......”
陆谦宜脱口而出,隐隐约约觉察出一丝不安的气息,老师这话似乎——另有所指?
他赶紧回忆书里内容,北原匈奴进攻中原,昭国无力抵挡,派太子交换为质,恒宗帝陆照晖沉迷星宿问卜之术,很快便撒手人寰。
原著没有重点描绘太多北原与中原之间的纠葛,毕竟昭国是将倾大厦,摇摇欲坠,一攻即破。
“殿下!”
陆谦宜赶紧抬头,他承认,陈博文喊他的声音里夹杂着严厉——难以抗拒的服从感油然而生。
只听陈博文自顾自说道,“前年年底齐云山的凉煜入朝,陛下与他同饮同眠,探求永生之境。到后期一发不可收拾,陛下连着数周断绝五谷,每日只饮清泉少许,说是什么——辟谷之法,可让身心轻盈,最终化为天人乘鹤归去。”
陆谦宜心中嗤笑一声,戏耍人的把戏罢了。
“这不是诗词本子里的\'跨鹤乘风上天山\'吗?先生说过只是诗文,做不得真的。”
陆谦宜又投掷了一枚黑子在棋盘上,直阻白棋后拊掌道:“先生,该您了。”
“殿下技艺长进飞快,为师也很骄傲啊。”陈博文脸上的愁容终于消散些,从竹筒内拾起白子投出,说道,“明日朝上必不太太平,殿下届时可要主动请缨,不要错失良机!”
次日一早,陆谦宜就领教了朝中浓烈的火药味。
原是北面匈奴进攻,大批边郡流民南下逃难。其中过半数人经雁门郡向中原而来,昭国各地的封王动了贪念,纷纷收编流民为附依农、奴隶等,命之日夜耕种不得停歇,以壮大自己的家业。
昭国本是以战生国,宗王除王族贵戚外,为军将后人世袭而来,或为本朝将士杀敌封赏所得。
宗亲们不但有爵位加身,还可以拥有自己的土地和奴隶,战争平息的年代摇身一变成为了大地主。每年仅缴纳朝廷在编人口例税即可,日子过得好不滋润。
天高皇帝远,以原胜定将军莫辰等宗王,手下养了一大批军队,堪比一众昭国附属小国。
近日莫宗王听说恒宗帝陆照晖身子不大爽利,蠢蠢欲动生出逆反之心,带了一万私家兵过雁门郡直抵上谷郡边境长城。说来也讽刺,明明三年前,那道铜墙铁壁的长城还是莫将军亲自带人修葺,以提防外族从北向南入境。
朝中出现了两派言论,一派以文官王鹤年为代表主张即刻进攻平定叛军,一派则以武官太尉苏庭为首主张和谈。此番文官主战而武官主谈的情景奇妙至极,还是昭国开国以来的第一次。
“太子殿下,您说——那宗王莫辰有意逆反,是不是得速战速决!”
“万万不可!臣自十五岁征战以来,南至黔中,北至辽西,见证过流血滔天,家破人亡的残像。莫辰逆贼此番不过是携带了一万从未正规参训的杂牌军,兴兵征战必定不是我们的对手。还是和谈为好!”
两派文武官都颇有眼色,瞅见王座上的恒宗帝陆照晖一言不发,挥手让他们相争。又看陛下满眼希冀地望着陆谦宜,当即明白:陛下有意放手历练太子,为他积累名望。
陆谦宜耳朵被一众人叫嚷得生疼,想举起袖子抵挡,又浮现出老师的教诲:当勇往直前,以理服人。
他只好鼓足勇气,推着轮椅上前,小心翼翼地斟酌自己的词汇:“这个,兵书有言,‘胜负既定,然后兴师动众。[1]’最好的办法,还是尽量避免正面冲突......”
他分明看到苏庭的眼睛亮了起来,激动地冲了过来,牢牢握住自己的双手止不住晃动,“殿下与臣想到一处去了!臣等终年南征北战,为的就是有朝一日不再有战争!”
陆谦宜被苏庭莫振聋发聩的声音吓了一跳,连带着轮椅往后退了好远。
心想真不愧是书里赫赫有名的武将苏庭,丹田之气十足,徒增了不少好感。
“咳!咳咳!”
恒宗帝神色痛苦地咳嗽起来,捂住口鼻的帕子上渗出了粉红色的血沫。国相凉煜飞速闪到王座旁,从袖口内取出药瓶,递药送水一气呵成。
恒宗帝慢慢恢复了血色,虚弱地说道,“退,退朝。择日再议。”
三日已过,恒宗帝都没有上朝。
臣子们坐不住,变着法子去打听小道消息。据太监姜秀言,恒宗帝有意让太子出征平定叛军,五日后出发。
陆谦宜如堕入冰窖,哑口无言。
按照原著中的描写,太子上战场后被杀得个片甲不留,十分狼狈。
昭国大败,叛军冲破上郡并盘踞下来,勾结北原匈奴不断向中原渗透。
次年,昭国派使臣和谈,向北面缴纳岁币、粮食等物以求和平。
三年后,昭国国库亏空,兵微将寡,恒宗帝迫不得已把太子送出为质。
陆谦宜烦躁不已,他就不信恒宗帝的心能那么硬,硬到让一个瘸子去领军?
太傅陈博文加急传信到东宫,他的字潇洒飞逸,强劲又不失风骨。
尽管只有寥寥数语,但陆谦宜读了很久。
老师的意思很简单,命陆谦宜全力争取出征机会。同时告诉陆谦宜切勿忧虑,他会提前安排好行军所需物资。
“难办啊。”陆谦宜感叹道。陈博文可信不假,但一介文官,怎会懂得行军之道呢?
康宁十二年八月八日,东宫,亥时。
“不干了!谁爱去谁去!”
守夜的卫尉们佩剑站在檐下,静静地听着屋内传来太子暴怒的声音。
他们站得笔直,面无表情,仿佛什么也没听见。
但眼里的惊诧还是出卖了他们活泛的心思,每个人都清楚,殿下近来渐渐有些不一样。
他与太傅陈博文的交集明显增多,白日面谈,晚间传书。所谈话题从军外领兵到朝内辅政均有涉及,每每深夜,还带了折子文书回寝居翻阅。
放到以往,陆谦宜就是个闲不住的公子哥,白日里不是听戏就是斗鸡,晚上还要拉着他们偷摸出宫夜游。
卫尉们被他折腾得苦不堪言,时刻都战战兢兢,如履薄冰。
如今的太子,倒是有些储君的风采了。
咚!
一捆竹简径直从屋内飞出,重重地砸在窗户上。
“怎么回事?”楚旌堂皱了皱眉,向旁边的人道,“我进去看看。”
推门而进,地上满是散开的竹简、掉落的纸张。桌子上则是凌乱的折子和账目,皆高高地堆积成山,在桌边摇摇欲坠。
陆谦宜瘫坐在床上,眼内布满血丝,眶下发青很是疲倦。
“水灾的钱还没筹出来,又要打仗,打输了还要赔钱。这样的日子什么时候是个头?”
楚旌堂一声不吭,默默地把桌上的折子和账本依次取出叠好。
他给陆谦宜倒了杯水,推了过去,“殿下,消消气。”
陆谦宜揉了揉通红的眼睛,忍不住吐苦水。
原是治粟内史传话过来,年底天神祭典、观星台修建需要用到两百万两银子。
剩下的四百七十万两银子勉勉强强用来维持昭国正常运转。
至于专门负责皇室私库的少府,口风极为严实,陆谦宜如果想要从内调现银,需得经过恒宗帝的批文才行。
北方也不太平,东胡、楼烦、林胡、丁零、月氏、乌孙等族皆对中原虎视眈眈。
陆谦宜只觉得精疲力竭,浑身像被抽走般斜靠在桌边,连喝水的力气都没有。
人人都知,叛军不会善罢甘休,仗是非打不可。
但很大概率上,也是必败无疑。
为自保,朝廷最终决定让从未带过兵的太子直接奔赴战场。
侥幸赢了当然最佳,输了也能自圆其说,毕竟太子年轻,又有腿疾......
“他们是把孤给献祭出去了。没有人愿意背亡国的锅,就给甩给东宫。”
楚旌堂摇摇头,掏出块帕子用力擦着长剑。
“殿下,其实当前的情况,不算坏事。”
“这是为何?”
“就拿水肆来说,百姓已经疏散出去,并无性命之忧。修建长堤至少需要三四年的光景,殿下切勿心急。至于莫辰宗王......”楚旌堂迟疑道,“他能养得起军队,肯定家境殷实。殿下出征剿灭叛军后,岂不是又能得不少银子!”
“打不赢的。”陆谦宜长叹道,“他背后依靠了匈奴。此战之后,单于头头有意越黄河,夺取高阙、阳山、北假等地,直击河南地。”
“背靠外族,莫辰就一定赢吗?自家的狗咬了人就留不得,对于匈奴人来说,莫辰——连条狗都算不上,不过是枚棋子罢了。”
“殿下在蜀郡赈灾时英明果决,属下很是敬佩。为何回了京都,愈发畏手畏脚起来?”楚旌堂棱角分明的脸倒映在剑身上,愈发凌厉,“有件事想问殿下很久了,一直没找到机会,索性今日把话都说明白。”
“你,想说什么?”
巨大的不安笼罩了陆谦宜,他眼睁睁看着楚旌堂手握长剑带着煞气,一步一步向自己逼近。
【1】《孙子兵法》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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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 第十五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