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谦宜接过信,一目十行地看完了。
二皇子陆琮写道,处暑将至。他请了淮扬的厨子做三套鸭,特邀皇兄去昌王府品鉴话谈。
解小六忧心忡忡,“殿下,昌王分明就是黄鼠狼给鸡拜年,您可不能去啊!”
站在旁边的楚旌堂突然开口,“殿下说他去。”
“你你你!你今个把殿下都推水里了,怎么还在这杵着呢!”解小六向陆谦宜投去个可怜的眼神,“殿下,您受苦了。”
“不是,是孤自己不小心掉下去的。”陆谦宜撑住楚旌堂的胳膊,把对方生生按回椅子,“坐着听!小六,白日可听到凉煜同谁说话了?”
“是,丞相王鹤年......”
王鹤年告诉国相凉煜,眼下朝中有不少人动了心思,转头想攀附太子,就连太傅陈博文近期也频频活跃于朝堂。无疑对他们昌王一党是重大威胁,王鹤年让国相凉煜在问卜上想想办法,至于他自己,则要在舆论方面下些功夫。
“有意思啊,清风霁月的文臣和祭师有纠葛......传出去一定引起哗然。”陆谦宜听得带劲,喃喃自语道。
解小六困惑:“殿下,您一个人嘀咕什么呢?摆明了两把利剑悬在咱们头上了,东宫危——”
“啊,没事没事。”陆谦宜反应过来,“不要慌,这是好事!你去替孤回了陆琮,三日后孤准时到访,与他共赏佳宴。”
解小六迟疑了,站着没动。他寻思不应该啊,昌王明摆着没安好心,怎么殿下不怒反而喜呢?不对劲......
“走吧走吧,早点休息啊小六!”陆谦宜从床上跳下赶人,硬生生把解小六推到了门外。
“殿下,哎!您——”
砰!
大门重重关上,陆谦宜拉着楚旌堂在床边坐下,把姜汤往他手里一塞,“喝!楚侍卫今天也受凉了,三日后同孤去昌王府。”
楚旌堂捏着调羹舀了勺汤,吹凉后向陆谦宜送去,“殿下,我喂你。”
“成啊!”陆谦宜脸上的笑意愈发明媚,凑过身子靠近楚旌堂,猛的握住对方的手,低头喝了口调羹里的汤。
“唔!”澄澈的姜汤里倒映出陆谦宜含笑的眼眸,楚旌堂一惊,手上的调羹剧烈地晃动了几下,汤泼洒了大半。
陆谦宜的温润的肌肤不断在他手掌上蹭着,带着痒意,若有若无地撩拨着他的每根神经。
“你看看,年纪轻轻,怎么还手抖呢!汤都撒出去,孤没法喝呀!”陆谦宜装作嗔怒的模样,瞪大了眼睛拍桌子道,“自个去小厨房再熬一碗来!”
......
夜深了,外面的虫鸣丝毫没有停止的意思,继续撕扯着嗓子入夜的暑气搏斗。
东宫外几个守夜的小太监百无聊赖,抱着灯笼窃窃私语。
“哎,你听说了吗?太子殿下带回来的那个侍卫,红头发的,可不受待见呢!”
“真的吗?我听说太子亲自让他侍候呢!连解侍卫都挤下去了。”
“没有吧,刚才我还听见殿下发了好大火,把他派到小厨房打杂去了。”
陆谦宜捧着楚旌堂刚熬好的小锅梨汤,赞叹道,“你手艺不错,以后孤的饮食就你负责了!”
楚旌堂像是没听见,抱臂靠着窗边细听外面的动静,面色很是不悦,“殿下,他们——”
“好了好了,孤知道。你安心在这便是,孤已经替你在父皇、皇祖母面前美言过了。至于这几个小太监,让他们尽管说去。”
“你得同孤做出戏,让昌王知道你在东宫过得不好。他才能把允诺的三千两银子给你。”
“殿下要我如何做?”
陆谦宜咬了口汤里炖得软烂的梨子,跷着腿惬意道,“你过来啊,孤悄悄告诉你。”
*
康宁十二年八月三日
昌王府门口。
“臣先告辞了,有劳王爷——”
一男子穿着件绫纹罗绮深衣,踏着四方步走了出来,很快他的步子就迈不动了。
“早啊,王大人!”陆谦宜面色苍白地坐在轮椅上,眼内的深潭静水盈盈而动。
王鹤年暗道不妙,想要绕过轮椅。陆谦宜微微一笑,双手抚上轮子转了起来,那轮椅就如同失控的豹子般瞬间冲了出去。
“太子殿下!”
王鹤年失声叫道,只见陆谦宜从轮椅上翻倒在地,神色痛苦。
“王大人,原本好心同你打招呼,你怎么还能撞孤的轮椅呢!”陆谦宜一手捶腿一手紧紧攥住了王鹤年的裤脚,“不行,王大人不能走!”
“这这这,臣罪该万死。臣,臣去叫太医,啊不对,臣先扶您起来!”
王鹤年方正的脸上滚下汗来,打湿了他的长袍。虽然他与太子不对付,私下使了不少阴计,但明面上却是万万不敢的。
“走开!”楚旌堂用肩膀挤开王鹤年,蹲下来将陆谦宜轻轻抱在臂弯内,“殿下,我抱您进去。”
陆谦宜把头靠在楚旌堂的胸口上,浓黑的睫毛微微颤动,心下是掩盖不住的愉悦。
王鹤年满脸惊诧地看着二人消失在门内,忽而发觉腰间有东西掉下。
捡起原是张信纸,散发着淡淡的檀木香气,他铺开一看,蓦地脸色大变。
正是原宕昌县县令高晋死前留下的名单。
“殿下全都知道了?”
*
楚旌堂抱着陆谦宜大摇大摆地进了昌王府,丝毫不顾昌王府小厮和婢女好奇的眼神。
八仙桌上布好了菜,有清炖蟹粉狮子头、大煮干丝、三套鸭、水晶肴肉等。桌角摆了盘鲜红的荔枝,还挂着盈盈水珠。
陆琮久等多时,举杯自斟自饮。
这杯子十分稀奇,颜色为红棕色,表面光滑纹理清晰。
桌上还有只杯子,与陆琮手里的为一对。
陆琮看见陆谦宜来了赶紧起身,“皇兄!你这是——”
“皇弟,别提了。门口碰见了王鹤年,被他从轮椅上撞下来了。疼啊!”
陆谦宜龇牙咧嘴道,又拍拍楚旌堂的臂膀,“孤新收的卫尉,楚旌堂。上次他不小心在咸阳城楼冲撞了皇弟,今天特意把他带来了,给皇弟赔个不是。”
楚旌堂面容硬朗,英气勃发,下颌线条极为流畅,两只幽黑的眼睛带着抵挡不住的杀气。一袭招摇似火的赤发肆意披散在肩,像轮黎明时分冉冉升起的红日。
楚旌堂用足尖勾过只藤椅,小心翼翼地把陆谦宜放了下去。他微微转动两只眼珠,朗声道,“是,属下特来给昌王请罪。”
“额,那个......不,不必了。既然父皇和皇兄已经表态,本王也就不追究了。”
“回王爷,太子殿下特意为您准备了道菜,请您慢用。”
楚旌堂掏出个油纸包里三层外三层地打开,卤肉的浓香登时飘了出来。
陆琮凑过去看,面色立刻阴沉下来。
油纸包里是一只去头去爪的卤乌鸡。
陆谦宜用小刀剔下鸡腿送去,“二弟,尝尝?宫内传统做法是煲乌鸡汤,但孤觉得卤着也很不错。就是脑袋和爪子太老,不好吃。”
陆琮皮笑肉不笑地哼哼几声,接过鸡腿勉强啃了两下,终究是食不知味。心里骂道,太子你是真的狗!破了本王的乌头军不说,还暗戳戳地来膈应本王。
陆谦宜逡巡桌面,故作惊讶,“奇怪,二弟向来最爱吃烧鸡,怎么今日变了口味?楚侍卫,你的厨艺也不错,给昌王做条鱼吧!”
“是,殿下。”
楚旌堂又从随行的箱子里掏出个冰鉴,掀开盖子,里面赫然躺着条鳜鱼,鱼鳃尚在翕动,很是新鲜。他从腰际抽出把尖刀,整套动作行云流水,顷刻间将鱼刮鳞去内脏收拾好,还在上面改好花刀。
鲜嫩的鱼肉向外翻起,刀口致密整齐,无一缺漏。
楚旌堂随手交给上菜的小厮,“请贵府的厨子裹了面衣下锅,最后浇汁,多放些糖。”
那小厮只是往后躲,连连摇头。
陆谦宜捏起枚盘中的荔枝,剥壳咀嚼吐核一气呵成,“罢了,楚旌堂。你去后厨做吧。”
没一会,黄澄澄明灿灿的松鼠鳜鱼就呈了上来。首尾在盘中高高翘起,似是很不服输的样子。
陆谦宜又往陆琮方向看去,“请啊,皇弟。吃鱼好——补脑。”
以后的日子里,只要见到松鼠鳜鱼,陆琮还是会想起,当日在咸阳城外被楚旌堂划得遍体鳞伤的上午。
“皇兄,天热,臣弟吃不下这么油腻的菜。”陆琮气得口鼻生烟,奈何不好直接发作。
“哦,那没事,喝点信阳毛尖吧。明前茶,贵如金,尝尝?”[1]
陆谦宜带来的茶叶色翠形美,开水一激发出沁人心脾的香气,“豫州郡守年年都送,孤也喝不完,送给皇弟吧。”
陆琮气得发毛,握住茶杯的手咯咯作响。
“亳心,把本王存的兰陵酒呈上来!”
侍卫亳心抱着酒坛上来,掀开红泥往杯子里倒,清澈透亮的酒水满溢而出。
“犀牛杯中兰陵酒,臣弟敬皇兄一杯。说起来,这套杯子还是父皇赏赐的。”
陆谦宜闻见甘烈的酒水,皱了皱眉,偷偷以袖口掩住往嘴边递,实则手指倾泻,将酒水泼了出去。
“好酒!皇弟的佳酿还是多呀,怎么不早些拿出来与孤分享呢?”陆谦宜伸手接过酒坛,替陆琮蓄满了酒,拿着犀牛杯与之相撞,“就是太过可惜——”
“可惜,什么可惜?”
“这酒醇香绵长,余味甘烈。不是咱们京都的口味,让孤想想——是高粱酒吧?”陆谦宜呷了一大口,“可惜皇弟不懂酒,用错酒具了。”
“酒具?”陆琮很不服气,“臣弟珍藏佳酿无数,还是头一回听说饮酒不能用犀牛杯的。皇兄可不要空口胡说,糟蹋了这兰陵酒。”
“错了,兰陵高粱酒是最古之酒,必须选青铜酒爵。犀牛杯应盛关外白酒,增添香气。”[2]
陆谦宜淡淡地望了眼陆琮,继续道,“父皇赐的犀牛杯自然是上品,二弟原先不懂品酒的道理,拿来用也在情理之中。但——这是胶东郡送往新罗国的酒,只在互市上卖,宫内是没有的。”
陆琮不禁冷汗涔涔,“那,那又如何?”
“呵,明知故问!昭国律法三令五申,不许皇族参与商事,若不是柳西明使了手段,只怕是......”
昭国律令,不主张任何非农业的经济行为。着力改变本国“事商贾,为技艺,皆以避农战”的现象。[3]
禁止民间百姓、官吏和皇室宗亲私下从事商业行为,对于外来商人由少府统一进行“布吏管理”,以符传拜见主管官员,经过批准后才可进入互市进行贸易往来。[4]
“这些年你替柳西明揽了多少桩生意,需要孤替你好好查查吗?”
陆琮登时慌张,握住筷子的手止不住颤抖,“什么生意,臣弟不明白啊!”
“慢慢说,别急啊。三年前,治粟内史查拨给蜀郡赈灾的费用是一万八千五百两银子,当地只收到七千三百两银子。虽然这个账目已被烧毁,但是孤手上有一连串官员的供词,已经交给了王鹤年,你一查便知。第二,东南地带的海上互市私下开放了大半年的时间,可获利的银子没进国库,少府传来的信息倒是都划给了臣弟。有没有这回事?”
陆谦宜转着酒杯,只是笑,像山间拂过的徐徐清风,轻柔且不着痕迹。
但在陆琮看来,那笑容下却是有着噬骨的寒意。
【1】百度百科
【2】引用《笑傲江湖》第十五章 论杯
【3】《商君书》
【4】百度百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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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野狼【叉腰】:“我可真是太会做饭了!”
小狐狸【疯狂旋饭】:“好吃好吃好吃!”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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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章 第十三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