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冷......这是哪?”
陆谦宜浑身战栗,入眼的世界满是浓重的黑,像个密不见光的木匣,严严实实地把他框在里面。
黑意沉沉地压了下来,像是一张巨大的手掌捂住了他的口鼻。
强烈的窒息感席卷全身,陆谦宜死命挣扎起来,“救,救命!”
砰!
金光登时从角落里灌了进来,暗夜的影子迅速溃败剥离,显露出澄明透亮的世界。
陆谦宜掌心渐渐有了热意,躯体也变得温暖。
这才是世界本来的样子。
“殿下醒了!”
耳边有人急切切地喊,陆谦宜抬眼,发现太医赵丰鸾正不断按压自己的胸膛。
“噗——”
陆谦宜呕出一大口水,神智逐渐恢复。
“赵太医,如何?”
“回太后,太子殿下落水着了凉,得及时服些驱寒药物才行。”
“太后?赵丰鸾?等等——”陆谦宜骨碌从地上爬起,惊诧地瞪大眼睛,“苏,苏月影!楚旌堂!你们怎么都在啊?”
陆谦宜浑身上下湿漉漉的,水珠顺着乌黑的长发滴落下来,打湿了地上的草地。楚旌堂垂头立在一侧,火红的头发也是浸满了水。
苏月影穿了件玄色右衽交领长袍,束发戴冠,已然是副男儿打扮,神色上也充满了焦急和担忧。
太后捻着帕子上前,心疼地擦拭着陆谦宜的面庞,“哀家的好皇孙,你受苦了。”
太后十根手指上都嵌套着长且尖锐的护甲,陆谦宜暗暗往后退去,心道可得小心点,真怕孤的脸被这护甲扎着。
他随即挤出个尴尬的笑容,“额,多谢皇祖母关心。太医都说儿臣没事,用点药就行。”
太后心痛地摇摇头,拉着快要开溜的陆谦宜,“谦宜自从回来,就受了重伤。哀家还没来得及好好去探望你,今日又落入了水中。说到底——”她犀利的目光一转,护甲指向楚旌堂,“都是因为你!是你害了太子!”
“太,太后。”苏月影刚想说什么,就被楚旌堂挡了回去。
“属下知错,还请太后责罚!”
咚!
楚旌堂二话不说,双膝当即跪在地上。
“等等,皇祖母,这其中是不是有什么误会?”
陆谦宜足尖轻轻踢了踢正在哐哐磕头的楚旌堂,“你先别急着跪啊......”
“哼,还能有什么误会!奴婢几个都看见了,是他把殿下推到水里的!”
宫娥们叽叽喳喳说起来,很是愤愤不平的样子。
“不对!我只是想把东西捡回来,不是有意撞向太子的。”楚旌堂咬着牙,发狠道,“不然我为什么要救太子?”
“还说不是呢!你分明就是心虚,被太后撞见了怕事情败露,才跳下去把太子救上来的!”
“不是你推的,你为什么要救!”
“住口!这叫什么话!”陆谦宜皱眉很是不快,扫视了周围的宫娥后道,“一个一个说!”
陆谦宜撑着头听了半天,原是自己被楚旌堂抛出的物件击中,才不幸落水。楚旌堂赶忙跳水救人,以至于自己误以为拽住的红莲——不过是楚旌堂的红发罢了。
陆谦宜站起身,扶起楚旌堂,平和地拍拍他的手,“起来吧,不怪你。”
楚旌堂跪着没动,太后极力隐忍着喊了一声,“谦宜,你就是心眼太好!才会让这歹人接二连三地害你!”
“皇祖母,您挂念儿臣,谦宜心里清楚也很感激。”陆谦宜语气突然加重,带着森森寒意,转头向宫娥们道,“至于你们,谁给你们的胆子在这里嚼舌根的!”
陆谦宜冷笑道,“孤被物件砸中,你们可看清楚是什么物件了?”
“这......奴婢们不知。”
“好,那孤落水后,你们有谁下水来救了?”陆谦宜顿了顿,“罢了,赵太医是谁请来的?”
一个小宫娥低声道,“回,回殿下,是苏姑娘请来的。”
“苏姑娘,赵太医,有劳两位。”
陆谦宜又向太后道,“皇祖母,您看——”
他语气软了几分,带着点撒娇的意味。
“好好好,祖母明白谦宜的意思。赠苏月影太湖明珠两颗、错金铜带钩一件;赵丰鸾镂空牡丹金丝玉带一条、龙泉镇的暗纹菊花瓷瓶一件,哀家让李嬷嬷去准备,明日把东西给二位送过去。”
陆谦宜挑了挑眉,继而指向一个眉眼上吊的宫娥。
“你,对,站出来。你叫什么名字?”
那宫娥眼里十分欣喜,带着些快意,“回殿下,奴婢春喜。”
“春喜姑娘啊,方才那句‘不是你推的,你为什么要救!’是你说的吧——”陆谦宜掰了掰骨节分明的手,发出咔咔的声响,“姑娘可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是什么意思?”
春喜飞扬的眼角瞬间耷拉下来,带着哭腔道,“是,殿下教训得是。奴婢再也不敢了。”
“去给楚旌堂赔罪,然后自己到尚衣丞扛一个月的水吧,想清楚了再伺候皇祖母。”
春喜战战兢兢地走到楚旌堂面前,嗫嚅道,“楚,楚侍卫。对不住......春喜不该胡乱讲话的。”
楚旌堂余光瞥见春喜的嘴唇一张一合,字是一个也没听进去。
他的注意力全部放在陆谦宜身上,看着对方俊美清皓的面庞上染着一层淡淡的光,好似明月散出的银辉似的,透着股恬淡又潇洒的意味。
太子殿下确实是个有趣的人,表面上波澜不惊,实则很有见解和手段。
楚旌堂回想当时他刚跳入池中,就被陆谦宜拽了过去。他什么也顾不得,当即抱住对方腰肢就往水岸划。
陆谦宜没醒来的时候,他一颗忐忑的心在腔子里怦怦直跳。突然很后悔,要不是因为他去寻那枚掉落的扣子,也不会撞得对方落水昏迷......
“皇祖母,儿臣的人还是带回东宫吧,儿臣自会严加管教。楚旌堂他不是刺客,这一点父皇已经知晓了。至于苏姑娘,还请皇祖母帮忙——”
“嗯,你不必担心。月影已经把她的身世都告诉哀家了,就让她先留在哀家身边,学学规矩也是好的。”
“那便有劳皇祖母了,儿臣告退。”
“谦宜,你的腿好些了吗?”
“哎,多亏了赵太医,已经好多了。只是还有些疼,得再在轮椅上待些日子。”陆谦宜嗖地爬上轮椅,做出副病痛的模样,“楚旌堂,你来替孤推车吧!”
陆谦宜眼里闪着窃喜的光,悄悄对楚旌堂做了个口型,“快走!”
*
入夜,东宫。
陆谦宜披着毯子半窝在床上,手里的红枣姜汤正不断冒着热气。
“哎,孤问你,你今天到底抛了什么东西——”陆谦宜语气软了下来,“砸得肩膀好痛啊......”
“对,对不起。”楚旌堂最听不得陆谦宜这样讲话,软软的像包含着花蜜,带着清透的甜润。
他从袖中取出枚圆扣递了过去,眼神急切又热烈,“这个。”
硬物是枚翡翠磨成的圆扣,周边镶了圈黄金。
陆谦宜认出,这是尚衣丞的工艺,东宫专用。
“存着孤的扣子做什么?”
“这......是殿下在宕昌县给我的,信物。”楚旌堂想了想,继续道,“上午的时候,解侍卫告诉我池边光线好,可以去晾了洗好的被褥。结果不小心弄掉了殿下送的扣,就寻了过去。”
他不知不觉间改了口,见陆谦宜并无异色,便接着说下去。
“也不是什么难得东西,孤再给你枚便是。”
楚旌堂走上前,盯着陆谦宜一字一句道,“殿下给的每样东西,我都会仔细收好。”
陆谦宜分明看见,楚旌堂眼睛里的火焰又重新烧了起来,而他自己,就在火焰的正中央。
“你这是怕孤跑了呀!也对——”陆谦宜慢条斯理地吹了吹汤碗上面的热气,“五千两呢,是不是!”
“你不要急,孤答应你都会办到。可是你看,现在孤手里没有钱,连今日苏月影和赵太医的赏钱,都是向皇太后讨的。”
楚旌堂透过白雾,朦朦胧胧地望见陆谦宜笑盈盈的模样。他喉结上下动了动,带着几分侵袭性大胆道,“殿下,下一步该如何做?”
陆谦宜把汤碗放在桌上,眉眼如丝。
他从床上跃下仰头望着楚旌堂,伸出修长的手指若惊鸿掠影般轻轻点了点对方坚实的胸膛。
“按兵不动,出不了一周,银子自己就冒出来了。”
楚旌堂像被胸口烫着般,额角重重跳了跳,哑了嗓子道,“不明白,请殿下赐教。”
陆谦宜立刻绷起了面庞,摊开纸笔,“你过来些,孤画给你看。”
“咱们昭国的国土,四分之三为皇室授田,由治粟内史管理,耕种所得收入归为国库。四分之一为由少府管理,这是供整个皇室开支用的。还有四分之一,是给分封给各个王爷的。想要银子,得双管齐下。对于国库,孤想以为父皇求丹砂原石之命,将今年的矿石税收用在岷江长堤建设上。对于少府的私库,那就得从孤的二弟身上敲打了。”
“殿下!昌王给您送了信!”解小六的声音在门外响起。
“孤说什么来着?说曹操,曹操就到!来钱了!”陆谦宜狡黠地向楚旌堂笑笑,“去开门吧,看看昌王说了什么。”
小狐狸:又撞我!哼!不和你好了!
大野狼:【可怜巴巴】我错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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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 第十二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