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知栀小时候捡到过一个漂亮蜡烛,精致的小玻璃瓶子里装满亮晶晶的膏体,一截白色麻线捻成绳插在中间,当做烛芯。
蜡烛被捡到的时候很新很新,方型的玻璃容器外皮沾了点灰,看起来甚至都没人点过。
真是撞大运了啊,夏知栀想。
听班里的同学说,过生日点蜡烛,是为了许愿,对着蜡烛许愿就一定会实现。
夏知栀没有生日,也没有过蛋糕和蜡烛。
所以,这个捡来的蜡烛成了夏知栀的宝贝,一直小心收着。
“夏知栀,你没有生日,你家人把你捡来的那天算生日吗?哈哈哈。”刚过完生日的同学面对夏知栀的询问得意洋洋的说。
点了蜡烛就算过生日的话,那她也许个愿吧。
生日是一年一次的,既然不知道是哪天,那就从捡到蜡烛的这天算吧,或者随便哪天都行,只要一年只点一次就好了。
夏知栀蹲在小院外的一处墙角,马路上稀疏的路灯光透过层层树影落在她身上,墙角边砖缝里的杂草丛,虫鸣声响。
蜡烛点燃,一簇小小的火苗轻轻摇曳,膏体中幻彩的闪粉亮起来,像夏夜里闪动的星星。
夏知栀愿望许到一半,院子里传来一声刺耳的呼喊,伴随着铁瓢盆之类的落地声响。
夏知栀匆忙吹灭蜡烛,把蜡烛藏在砖堆旁的草丛里。
院子里,一个中年女人叉腰站着,“妈,我都说了多少次了,让您把夏知栀这小赔钱货送走,本来也不是夏家的孩子,我们养她这几年也够意思了,现在小欢也要上学,我们还要上班,您怎么能不搭把手呢?!”
说话的女人眼前几绺头发随着嘴唇一动一动的。
“我早就说过,知知和小欢都是我的外孙,我愿意照顾两个孩子。”夏奶奶的声音有些哑,听起来这争论并不从现在开始。
“妈,您怎么就不明白呢,我们要把小欢带在身边,小欢还这么小,怎么放心让他一个人留在家里?再说了,大城市和小县城学校的差别,您不是不知道……”
后面的话,在夏知栀耳边渐渐模糊,听不清了,透过院门与院墙的缝隙,她只看得见那位曾占据了她母亲名号的人,嘴唇一开一合。
“既然你们之前把知知捡了回来,就得对她负责,就算你们有了小欢,也得抚养知知到成年再说。”夏奶奶年纪大了,说几句话就得喘一会儿。
夏夜草丛,虫鸣阵阵,5岁的夏知栀趴在墙缝边,听着大人们对她命运的推搡。
夏天的夜晚,虫子很吵,窸窸窣窣,天亮的时候,一切安静下来。
天还没大亮,夏知栀就听见行李箱轮子在粗糙的水泥地上骨碌碌滚动的声音,从窗口扒开一条小缝来看,女人一手拖着红色行李箱,一手牵着一个小男孩,栗色打卷的头发在风里一颠一颠,她就这样,风风火火消失在夏知栀的生命里。
“吱嘎——”身后传来一声轻轻的,老旧木门转轴声响,夏知栀连忙钻进被子里。
等了半晌,夏知栀忍不住探出脑袋,夏奶奶扶着门框,一步一步,慢慢走过来。
“知知啊,你妈妈还有工作,回去的早,没来得及叫你,她给你留了点东西。”老人到底是希望家庭和睦的。
夏知栀从床上翻起来,接过用红塑料袋装着的东西,里面是一个包装精致的糖果盒,和商店橱窗里摆着的一样,五颜六色的糖果,纷纷杂杂,挤在一个方形透明盒子里。
5岁的夏知栀还没能生出大人一样的思虑,但她就是觉得,不可能。
应该是她走的太急,忘了带走吧。
夏知栀抱着那盒糖果,风扇吱嘎吱嘎响。
吃了早饭,背上书包出门的时候,夏知栀才想起昨天被她藏起的蜡烛,急忙拨了拨草丛,露出小玻璃瓶一角,夏知栀送了口气,把草拨回去,去上学了。
“夏知栀,你妈不要你了,带着你弟弟走了!”几个喜欢起哄的男孩子围着她嚷,夏知栀早已司空见惯,只当做没有听到。
说实话,夏家人捡到她的第二年就有了夏欢,从那时起,她的字典里就没有“爸爸”“妈妈”了。
夏知栀走到座位上,窗外的树枝上,停了一只白色的鸟儿,不一会儿,小树仅有的枝干站满了鸟雀,夏知栀从小走到哪里都会招来鸟雀,但它们从不靠近,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
无趣的人,无趣的事,那些拿她取笑的同学被她划入此列。
夏奶奶常常说,小小年纪,就有了大人心性,真是可怜哟。
夏知栀倒不觉得,她对什么事都满不在乎,至少表面上,是不在乎的吧。
夏知栀12岁那年,油菜花开得很艳,漫山遍野的金黄,风一吹,金灿灿的。
望丰镇热闹起来,来往赏花的游客络绎不绝,县里的人家纷纷支起小摊位,贩卖当地特产,外加手链珠串之类的小玩意。
夏知栀家也不例外,从那个行李箱轮子滚动声填满的清晨,那个占据了她母亲头衔的人,再也没出现在她生活里,夏奶奶年纪大了,身上有许多老毛病,身子时好时坏,摆摊的活计自然被夏知栀揽过。
三月里的阳光正好,春风送暖,不疾不徐的穿梭在山间,夏知栀的摊位挤在街道两旁一字排开的摊位间,这样的天气,卖不出东西,晒晒太阳也好,夏知栀百无聊赖的坐着,眯起眼看天上的太阳。
各家卖的东西大差不差,买卖成与不成与吆喝没有太大关联,重要的是要在有客人靠近时保持热情。
进入三月,油菜花的花季,每天都有旅游大巴突突突吐着黑气。
这是离开这里唯一的交通手段了吧,夏知栀打量着停在不远处的旅游大巴想。
旅游大巴上下来许多穿着鲜艳的游客,那衣服的样式,是夏知栀没有见过的,小镇不大,拢共没有几家服装店,自然也见不到什么时新样式。
游客三三两两聚成一队,领头的人手里拿着很长的金属杆,挑着一面小旗。
那人简单交代几句就上车了,听人说那是导游,每年这些热门旅游景点不知要跑多少遍。
夏知栀下意识环顾了一下四周,嗯,望丰镇就这么大,确实没什么好来的。
她的心思和一个素未谋面的人达成了奇妙的共识。
“小姑娘,这个怎么卖?”近在咫尺的声音打断她的遐想,夏知栀忙回神,看向顾客指的方向,“不贵的5块钱一斤,都是自己家晒的。”话术铭记于心,不管怎样,她又没说假话。
“来两斤吧。”5块的价格,对于大多数人都是可接受的,薄利多销,是夏知栀的准则。
前几年因为定价的问题,街上的摊主大吵大闹过,有一次双方争执不下,竟然动了刀子,这事闹得很大,摆摊的多是邻里邻居,大家心照不宣,贵贱相差不很离谱,闹事的这家是刚搬来县上的,家里小有家底,行事也高调些,看准了这个时机,想要狠狠赚一笔,最终县里政府出了规定,规定了市场价,以及浮动空间,才算是暂且杜绝了这些事。
夏知栀做成了这笔生意,算算时间,这个点该吃午饭了,夏奶奶一个人在家行动不便,夏知栀盘算着,街上游人三五成群,手底下张罗收摊。
“知知,收摊这么早啊。”邻居阿姨人很不错,常常给她些照顾。
“对,王姨,到饭点了,奶奶还在家里,给奶奶做饭。”夏知栀麻利的在打包好的货品上打了一个结。
风吹起她的刘海,头发很久没有打理了,刘海长了总刺眼睛,夏知栀不得不腾出一只手把头发别在耳后。
春天的太阳晒久了,额角渗出细小的汗珠,大片大片从山脚铺到半山腰的油菜花,明晃晃的,迷了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