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主的寝宫，华贵缎子一批批送来，又一批批送出，往来匠人络绎不绝。
皇城内外，渐渐兴起公主奢靡之风。
“阿翾，你好多日没有来过了。”少女托腮，等在窗前，身后织金交错的衣摆垂在莲纹花砖上，金线交叠，与寻常绣线穿梭，半掩半露。
“阿翾，你来得正巧，看看我的新裙子，好看么？”少女轻盈转身，衣摆滑动，甩向一侧。
“你知道么，除了皇祖母，宫中没人能穿整段正金正红色，可我特意吩咐过了，把金线压在蚕丝绣线下，这样寻常看来，亦看不出。”少女颇有几分得意，裙摆暴露在光里，繁复的绣纹里，隐隐泛出金色。
冷的，金色。
“皇祖母的裙子，是全天下最美的，人人皆称，若你见过，你也会这般觉得。”少女的眼眸中，无限憧憬，杏眼微波，流水心动，仿佛她真的只是称赞裙子。
“阿翾，看那里，宫中最高的地方。”阳光迎面倾下，少女抬手半遮眉头，“从那里，能看到整个皇城，还有皇城里最好看的住处——皇祖母的寝宫。”
“你说，我为什么不能有呢？”少女笑了，眼神不在它，“我是公主，皇祖母耄耋，我自然可以穿最华美的裙子，住最华丽的居所。”
安乐宅高珠玉翠，民田尽在山水中。
公主衣裙上的金线愈发明亮了。
“阿翾，这是我的新住处，好看吗？”金玉珠翠掩在乌黑的鬓发间，快要看不出头发原本的模样了，袖口一对金鸟轻轻摆动，光泽明灭栩栩如生。
“你看，这个是你，这个，是我。”少女提手，宽大的衣袖垂坠而下，浮光跃金，光移影动。
“若是哪天，我也做得鸟儿，全天下的山河大川尽收眼底，何等痛快。”豪言化作少女轻柔的声调。
“行路者，阻之，除之，人之常情，阿翾，你不会怨我”不是问句。
若是要怨，皇城里的人没有不怨的，世上人没有不怨的，怨有什么用，如若真有漫天神佛，那就看着好了。
“我又要有新裙子了，匠人已将花样图纸送了来。”纤手推开几幅卷轴，锦绣无限的裙衫跃然纸上，常人终生不得见的珍品，随意搭在案上。
“阿翾，你说哪个最好看？”雪白的鸟儿飞飞停停，悬停在其中一幅上。
“果真是特别的鸟儿，你怎知我偏爱此裙？”少女惊喜万分。
鸟儿扇扇翅膀，一片雪羽飘下，落在图纸裙衫上。
“哈哈，鸟儿，我以为你会怕，近日，你便不要来了吧。”少女拿起图纸，随手递给宫女，花窗掩映，镂出些花样的影来。
“我从她的眼睛里看出了她的命数，不久后，她将终于案前，那片羽毛，是我赠她的保身之物。”岚翾眨了眨眼睛，纤长雪白的睫毛缓缓扇动。
如同公主的命运，尘埃落定。
裙上华贵的绣线羽毛，一点点被火焰吞噬了针脚。
那个如它一般鲜艳肆意的女子，亦消散于皇城之中。
闻公主有鸟纹香囊，内置一物，珍爱非常，主殒身，内只一羽也。
“其实，只要她将那片羽毛缝进裙子里，便可保她一生性命无虞，或许她做下许多事，为世人不容，于我而言，她只是一只永远飞不出皇城的鸟儿。”岚翾道，“只可惜最后她也不知我的名字，我的确名翾，生于山间雾霭，前带一个岚字，这点，我连你也没告诉。”岚翾笑笑，目光狡黠。
雾椿不会在意。
“有件事，你应不知”青衣女子忽然开口，“她来找过我。”
岚翾浑身雪羽颤了颤。
“她说了什么？”窗外悄无声息的落雪。
“她问了你的身份，猜出了那羽毛的作用。”青衣女子并不隐瞒。
“公主聪慧伶俐，猜到若是她真将那羽毛缝进裙中，你便要为她承受改变命数的因果。”雪落悠悠，冷光拢着岚翾浑身雪羽，叹息融在空气中，化作似有若无的烟气。
“是为她吧。”青衣女子目光扫过岚翾的脚。
无脚鸟的脚，是它们的命门，炼化非易，灵力增之，命门露之也。
“不是，一个萍水相逢的人罢了。”岚翾收回目光，周身的气息越来越冷，“妖类寿数漫长，总要有些消遣，你不是么？”
“无脚鸟为金乌遗落一足所化，金乌血脉已尽，明哲保身未免不可。”自天地创生起，便有山川日月河流，天地之间无有她不晓。
空气凝结了半晌，岚翾笑了，枝上雪簌簌抖落。
“雾椿，若是生而为人，你一定很危险。”
岚翾漫长的寿命中，日升月落，山海变迁，形形色色的飞禽走兽，如云过掠影。
那个小姑娘说她特别，她穿着那条百鸟之羽织就的裙子，站在皇城最高的地方，裙摆猎猎，鸟羽浸在风中，飘飘欲飞，终被锁住，穿着它的人定在宫城内，如绑住线的风筝。
“前些日子我去见了寒逐，神迹消散，他仿佛什么都不记得了。”岚翾吹了口气，气息化作霜雪，“我知不该找他，他这样平平安安的，没有了神迹，天界也无法感应到他，况且还有金乌遗迹的神诅，他们也不敢拿他怎么样，但我从他那里，得到了第二只无脚鸟的消息。”
金乌一族灵气消散后，无脚鸟为金乌遗脉，气息渐渐隐去，无脚鸟有洞悉命数之能，对危险有天生的预知，同样，他们不能插手命数，否则将以自身承担逆天改命的结果。
“我想，古神金乌不应就此湮灭，若是挺过此劫，或许有所建树。”
“心中已有答案，不是么？”青衣女子笑着反问，“不曾想，此成变数。”
“无论如何，我要见它，雾椿，能帮我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