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满满积在山头时,小院的风铃响了。
风鼓进铜铃中空,檐铃摇摆。
门开,风雪搅得炉上炭火灭了又烧,悠然的烟气乱成一团。
“雾椿姑娘,好久不见。”身披雪羽的女子背光而立,款款迈步。
“别来无恙。”青衣女子添了块炭火。
许久以来,她是为数不多称她“雾椿”的人。
“看看?”来人甩了甩脚踝,颇有些得意。
“你有脚了?”青衣女子眼底闪过一丝惊诧,面上却平静。
“怎么样?我也能和其他鸟儿一样,想飞的时候就飞,累了就落地。”来人也不客套,灵巧转身,凑近炉前,满身雪羽跟着打了个旋。
“你的木炭,闻起来还是这么舒服。”来人随意挑了一张椅坐下,雪羽片片垂在镂花之间。
“还记得那位小公主吗?”来人自顾自说起来,“她最喜欢的那条裙子,有片羽毛,可是我给的呢。”女子伸出手指,搅了搅炉上青烟。
那位小公主的故事,很久很久以前,就听她提起过。
久到记不清年月。
那是一个特别的王朝,他们有一位王,是女子。
小公主并不出生在华丽的都城,传闻是人类最华美的住所。
公主14岁回京,有了封号——安乐。
可她却喜称她为裹儿。
小公主流落在外多年,召她回来的那位帝王给了她和家人荣华富贵,公主俏丽聪颖,可躲不过小孩子心性。
她隐约察觉那位威严的帝王,她的皇祖母,诏令回京,绝不只是为了弥补血缘失散之情,但京城的繁华,还是迷住了她的眼睛。
公主出生在流亡途中,其父以衣裹之,故得名裹儿。
许是此间缘故,公主对绫罗绸缎,华贵衣物有着不同寻常的执念。
后来,皇权的锋芒一步步展现,最终刺得公主手足离散,阴阳两隔。
公主的执念转向殿堂上的王座。
“阿翾,你来了。”身着粉金衣裙的少女推开窗,一只通身雪白的小鸟飞来。
鸟儿不住扇动翅膀,细细看去,小腹柔软的绒毛下,空空一片。
“阿翾”少女素手捧出一方食盒,“你知道吗?我见到皇祖母了,她身上的裙子可真好看,她赐死阿姐的那日,应当也穿得这般漂亮。”
鸟儿飞近少女如葱掌心,专注啄食着粒粒饱满的谷子。
“那样的裙子,一旦穿上,便再也脱不下了吧。”和煦的风拂过少女面颊,光刻出阴影。
“你真特别”少女伸出手指,轻轻拨了拨鸟儿背上的绒毛,“没有脚的鸟儿,从出生起便要一直飞,若是哪天落地,便再也飞不起来。”
少女笑着,那笑是极好看的,黄金步摇明晃晃的,晃花了眼。
这样的笑,是不属于皇城的。
从此刻起,那笑成了皇城里最华丽的伪装。
“阿翾,你还不知道我的名字吧,皇城里的人,称我安乐,可我有自己的名字,我叫裹儿。”
少女掌中的鸟食所剩无几,雪白的鸟儿扇动翅膀悬停在她身前,歪歪脑袋看她。
“你是只特别的鸟儿,名字也特别。”她还记得那日,一身雪白的鸟儿摇摇晃晃闯上她的桌案,滚了一身墨,那颜色正染在纸上朱鹮尾间。
朱鹮翩翩欲飞,她笑着帮了帮这小东西,取名翾。
“世间事皆有定数,如你我,如此名,皆是因缘。”少女臂上浅蓝披帛飘起,身前影少了些单薄。
“阿翾,宫人豢养鸟儿,皆以金笼囚之,可我相信命数,雏鸟回还,皆由天定。”
“就如那衣裙,天定便是我的。”
少女凭栏远眺,目光定定,向皇城最高的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