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大雾

湖妖没有见过人,自初具灵智,不知多少年月,来过这里的人屈指可数。

那些人来到这里,无一不拼命想要离开。

比起人,他对偶然到来的鸟兽更感兴趣。

在他眼中,人,也不过是鸟兽的一种。

这个人好奇怪,他受了伤,很痛苦,说着一些奇怪的语言。

原来,人类的语言是这样的。

“恩人,您这是?”林川不解。

湖妖上前,额头抵住他的。

冰凉的触感还有一种汩汩流动的东西自额前传入心底。

肉眼不可见。

“恩人?”林川呼吸紧促。

湖妖的发密密陈在他的眼前,几缕紧贴着睫毛。

林川紧张的眨眼,睫毛尾端与发丝相接。

湖妖的体温依旧冰冷,林川的心缓缓升温。

“恩人,多谢你。”林川猛地起身,转向另一侧。

湖妖不懂他的反应,半蹲在原地,紫色长衫铺在素白花朵上。

一连几日,大雾迟迟没有散去,林川的攀援计划一搁再搁。

湖妖仍旧不说话,只来洞中伸手碰触他的脖颈。

湖妖的手也是苍白的颜色,像是初冬覆上的一层薄雪。

又一日,大雾散去些许,湖面却开始落雪。

湖妖站在雪中,长发似是与雪融为一体。

不知怎的,大雪中,林川觉得那人嘴唇红得瞩目。

“恩人,你,不冷吗?”湖妖的浅紫色衣衫似烟云落入雪中。

湖妖似乎听懂了其中几个字,向林川走来,伸手,长臂环住他的身躯。

林川浑身一僵,湖妖冰冷的吐息打在他耳畔。

皮肤是冷的,心却发烫。

大约是感应到他的心跳,湖妖俯身贴近林川胸口。

人类有心跳,砰砰的心跳声,比他从前见过的任何一个生物都明显。

“姑……姑娘?”心跳声更强了。

湖妖又凑近些。

果然是位姑娘啊,林川没有听到否认。

“姑娘,雪大了,还是先回去吧。”林川默默拉开距离。

湖妖的眼神看不出悲喜,歪头,眼里细碎的光闪闪。

人类的眼睛,和鹿一样,亮亮的,有瞳孔。

雪落在外套上,化成水,凝成冰,外套变得湿冷沉重,林川不得不一点点抖干净。

雪轻轻环在湖妖身侧,不曾沾湿长发,雪花拂过他的衣摆,沉积冰层。

这是一个怎样神奇的人啊,林川想。

那日,湖上的雾忽然散开,青翠的山谷乍现,青灰色的山脊上驮着皑皑白雪,还有深蓝色的晚霞余烬。

雾散了,湖上的冰冷无端消散了些。

湖妖坐在湖畔青灰色的岩板上,墨绿色细长的草在石旁摇曳。

雪白的长发披散在身后,湖妖的目光不知望向何处。

湖妖的身躯融在这一片湖光山色中了,没有倒影的山,没有水纹的湖。

“姑娘我……”山风穿过林川的发,离开的时候,到了。

湖妖似乎懂得他的意思,抬手,飞来一只鸟儿,指爪轻轻搭在腕间。

湖妖与鸟儿对视片刻,鸟儿扑棱棱飞向林川,落在他左肩。

湖妖没有相送的意思,林川背上行囊转身。

最后回望的那眼,石上之人白发翩翩,像落在湖上的雪。

临行前,林川褪下腕间红色绳结,递给湖妖,湖妖收下了。

人类真有趣,像鹿一样,会留下东西报恩。

湖妖就是湖妖,湖妖没有名字,于他而言,名字有无,没有区别。

那只鸟儿知道出去的路,人类看起来很脆弱,希望他别再伤到自己。

湖恢复寂静。

“所以,你是要找‘她’?”青衣女子打量一眼不速之客。

“嗯,我不知道,那是什么感觉,可于情于理,我都想见她。”林川握了握手中的红色绳结,与他曾送出的那个一模一样。

“先生,心悦一人,未必有应。”青衣女子点破他的心思,“先生与‘她’相处良久,可有感触?”

“感触……”山风从半掩的窗中钻入,彻骨的寒冷渐渐攀上骨缝。

“我不知道爱一个人是什么感觉,可是‘她’的心,捂不热。”红绳结的一端垂落。

爱是什么,亲情之爱,还是男女之爱?

从没有得到过的东西,怎样想象给予。

如果湖水曾等待过山外的大川与它交汇,或许开始会有期待,终有一日,湖水化了冰。

他的心也如冰湖一般,再不曾期待什么,再不曾等待什么。

“思虑之人,可以相见,只是先生,识人不清,易遭祸端,识心不清……”后面的话,青衣女子没有说完。

从他身上残存的气息里,她感应到了湖妖的位置。

妖类化形,虽不在意,却有性别,他口中的“她”,未必是女子。

再来到那片湖,山间高大的树木苍翠,湖畔,青草摇曳。

湖面冰封,湖上没了雾。

大片的长草地上,浅紫色衣衫随意铺展着,素白的长发飘飞。

苍白修长的手从袖中伸出,轻抚着一头小鹿。

那双盛了一汪湖水的眼睛,有灵气,林川看见他笑了。

极浅极浅的笑,似风掠过湖畔。

湖妖额头轻轻抵住小鹿,睫羽低垂,像合上翅膀的蝶。

他的喉咙里发出一种近似于鹿鸣的声音,小鹿开心的刨着前蹄。

“先生应当明了,此非人。”身旁的青衣女子开口。

湖妖自化形之日,从未离开湖。

额前相触,灵识相抵,是他们交流的方式。

湖妖没有听过人类的语言,从前所遇的陌生生物,都依靠灵识相交。

“他是湖妖,冰湖灵气化成的精怪,男身。”青衣女子上前。

湖妖觉察到她的气息,起身,四目相对。

“他说,你是他见过的第一个人类,也是第一个说过话的人类。”青衣女子目光转向林川。

“伤好了才可以离开,伤没好不能离开,伤还没好就乱跑,这点人和他见过的鸟兽一样。”

“你送他的东西,他很喜欢,之前他治好的鸟兽送给他的是山里的东西,他没见过这种东西。”

“人类也像小鹿,小鸟,一样,会拿来一些小玩意送给他,人类很有趣。”

湖妖没有开口,青衣女子维系着灵识链流,不时向林川转达。

“人类有心跳,心跳声很大,比之前他见过的任何一种生物都明显。”

林川蓦得想起,大雪中他向他胸前贴近,侧耳倾听,原只是因为这个。

心,一点点冷却,住进心里的那个人太冷,捂不热。

林川知道,自己怨不得任何人,心底的冰生了刺,拔也不舍,留也不适。

说不上痛,只是有点冰。

“他说,他想再听听你的心跳声。”青衣女子传达。

湖妖站在山间,青绿色的风里。

爱意随风起,爱意随风逝,悄无声息。

林川走近,湖妖双手扶住他的臂膀,左耳贴近,气息攒在胸膛。

忽然,林川抬手,将距离拉近。

湖妖的身躯没有温度,林川却将那冰冷尽数揽入怀中。

湖妖还在倾听他的心跳。

谷风穿过,扫动浅紫色的衣袍,仿佛下一瞬,他就会隐入山间。

风一点点剜掉心中暖意。

当最后一丝温度消失时,风停了,林川忽得感觉冷。

冰,捂不化的。

他是捂不化的冰。

林川松手,心和双臂间冰冷的气息一同沉入湖底。

湖还是湖,湖的温度,本身就属于这里。

究竟怎样才更残忍,林川不知道。

山谷默然。

“姑娘能知晓他的语言,应该不是普通人。”回到小院,悠悠烛火浸染着林川一身寒气。

“我是雾椿。”青衣女子微微一笑。“先生想要忘记吗?我可以帮忙。”

“忘记?”心底那根刺狠狠戳了一下。

心破了个口子。

就算记得,说出去别人也不会相信吧。

就算记得,回想起来,自己也会不相信吧。

就算记得,又能怎样呢?

就算记得……

千百个不由自主的理由,指向同一个答案。

就让那根刺永远存在吧,或许,是心活过的唯一证明。

就算了,记得吧。

人真是一种奇怪的生物,雾椿想。

明明记得这样痛苦,却也不愿忘记,为什么呢?

人向来是会抛弃痛苦,追求安逸快乐的。

这样违背本性的行为,究竟能得到什么呢?

雾椿看不懂。

湖妖更不明白,他的世界里,不过多了一个新奇的生物罢了。

先发这么点哈,剩下的作者再杜撰杜撰,如果想象不出来的话,可以去搜玖亮这个博主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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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章 大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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雾椿
连载中花鲸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