湖妖没有见过人,自初具灵智,不知多少年月,来过这里的人屈指可数。
那些人来到这里,无一不拼命想要离开。
比起人,他对偶然到来的鸟兽更感兴趣。
在他眼中,人,也不过是鸟兽的一种。
这个人好奇怪,他受了伤,很痛苦,说着一些奇怪的语言。
原来,人类的语言是这样的。
“恩人,您这是?”林川不解。
湖妖上前,额头抵住他的。
冰凉的触感还有一种汩汩流动的东西自额前传入心底。
肉眼不可见。
“恩人?”林川呼吸紧促。
湖妖的发密密陈在他的眼前,几缕紧贴着睫毛。
林川紧张的眨眼,睫毛尾端与发丝相接。
湖妖的体温依旧冰冷,林川的心缓缓升温。
“恩人,多谢你。”林川猛地起身,转向另一侧。
湖妖不懂他的反应,半蹲在原地,紫色长衫铺在素白花朵上。
一连几日,大雾迟迟没有散去,林川的攀援计划一搁再搁。
湖妖仍旧不说话,只来洞中伸手碰触他的脖颈。
湖妖的手也是苍白的颜色,像是初冬覆上的一层薄雪。
又一日,大雾散去些许,湖面却开始落雪。
湖妖站在雪中,长发似是与雪融为一体。
不知怎的,大雪中,林川觉得那人嘴唇红得瞩目。
“恩人,你,不冷吗?”湖妖的浅紫色衣衫似烟云落入雪中。
湖妖似乎听懂了其中几个字,向林川走来,伸手,长臂环住他的身躯。
林川浑身一僵,湖妖冰冷的吐息打在他耳畔。
皮肤是冷的,心却发烫。
大约是感应到他的心跳,湖妖俯身贴近林川胸口。
人类有心跳,砰砰的心跳声,比他从前见过的任何一个生物都明显。
“姑……姑娘?”心跳声更强了。
湖妖又凑近些。
果然是位姑娘啊,林川没有听到否认。
“姑娘,雪大了,还是先回去吧。”林川默默拉开距离。
湖妖的眼神看不出悲喜,歪头,眼里细碎的光闪闪。
人类的眼睛,和鹿一样,亮亮的,有瞳孔。
雪落在外套上,化成水,凝成冰,外套变得湿冷沉重,林川不得不一点点抖干净。
雪轻轻环在湖妖身侧,不曾沾湿长发,雪花拂过他的衣摆,沉积冰层。
这是一个怎样神奇的人啊,林川想。
那日,湖上的雾忽然散开,青翠的山谷乍现,青灰色的山脊上驮着皑皑白雪,还有深蓝色的晚霞余烬。
雾散了,湖上的冰冷无端消散了些。
湖妖坐在湖畔青灰色的岩板上,墨绿色细长的草在石旁摇曳。
雪白的长发披散在身后,湖妖的目光不知望向何处。
湖妖的身躯融在这一片湖光山色中了,没有倒影的山,没有水纹的湖。
“姑娘我……”山风穿过林川的发,离开的时候,到了。
湖妖似乎懂得他的意思,抬手,飞来一只鸟儿,指爪轻轻搭在腕间。
湖妖与鸟儿对视片刻,鸟儿扑棱棱飞向林川,落在他左肩。
湖妖没有相送的意思,林川背上行囊转身。
最后回望的那眼,石上之人白发翩翩,像落在湖上的雪。
临行前,林川褪下腕间红色绳结,递给湖妖,湖妖收下了。
人类真有趣,像鹿一样,会留下东西报恩。
湖妖就是湖妖,湖妖没有名字,于他而言,名字有无,没有区别。
那只鸟儿知道出去的路,人类看起来很脆弱,希望他别再伤到自己。
湖恢复寂静。
“所以,你是要找‘她’?”青衣女子打量一眼不速之客。
“嗯,我不知道,那是什么感觉,可于情于理,我都想见她。”林川握了握手中的红色绳结,与他曾送出的那个一模一样。
“先生,心悦一人,未必有应。”青衣女子点破他的心思,“先生与‘她’相处良久,可有感触?”
“感触……”山风从半掩的窗中钻入,彻骨的寒冷渐渐攀上骨缝。
“我不知道爱一个人是什么感觉,可是‘她’的心,捂不热。”红绳结的一端垂落。
爱是什么,亲情之爱,还是男女之爱?
从没有得到过的东西,怎样想象给予。
如果湖水曾等待过山外的大川与它交汇,或许开始会有期待,终有一日,湖水化了冰。
他的心也如冰湖一般,再不曾期待什么,再不曾等待什么。
“思虑之人,可以相见,只是先生,识人不清,易遭祸端,识心不清……”后面的话,青衣女子没有说完。
从他身上残存的气息里,她感应到了湖妖的位置。
妖类化形,虽不在意,却有性别,他口中的“她”,未必是女子。
再来到那片湖,山间高大的树木苍翠,湖畔,青草摇曳。
湖面冰封,湖上没了雾。
大片的长草地上,浅紫色衣衫随意铺展着,素白的长发飘飞。
苍白修长的手从袖中伸出,轻抚着一头小鹿。
那双盛了一汪湖水的眼睛,有灵气,林川看见他笑了。
极浅极浅的笑,似风掠过湖畔。
湖妖额头轻轻抵住小鹿,睫羽低垂,像合上翅膀的蝶。
他的喉咙里发出一种近似于鹿鸣的声音,小鹿开心的刨着前蹄。
“先生应当明了,此非人。”身旁的青衣女子开口。
湖妖自化形之日,从未离开湖。
额前相触,灵识相抵,是他们交流的方式。
湖妖没有听过人类的语言,从前所遇的陌生生物,都依靠灵识相交。
“他是湖妖,冰湖灵气化成的精怪,男身。”青衣女子上前。
湖妖觉察到她的气息,起身,四目相对。
“他说,你是他见过的第一个人类,也是第一个说过话的人类。”青衣女子目光转向林川。
“伤好了才可以离开,伤没好不能离开,伤还没好就乱跑,这点人和他见过的鸟兽一样。”
“你送他的东西,他很喜欢,之前他治好的鸟兽送给他的是山里的东西,他没见过这种东西。”
“人类也像小鹿,小鸟,一样,会拿来一些小玩意送给他,人类很有趣。”
湖妖没有开口,青衣女子维系着灵识链流,不时向林川转达。
“人类有心跳,心跳声很大,比之前他见过的任何一种生物都明显。”
林川蓦得想起,大雪中他向他胸前贴近,侧耳倾听,原只是因为这个。
心,一点点冷却,住进心里的那个人太冷,捂不热。
林川知道,自己怨不得任何人,心底的冰生了刺,拔也不舍,留也不适。
说不上痛,只是有点冰。
“他说,他想再听听你的心跳声。”青衣女子传达。
湖妖站在山间,青绿色的风里。
爱意随风起,爱意随风逝,悄无声息。
林川走近,湖妖双手扶住他的臂膀,左耳贴近,气息攒在胸膛。
忽然,林川抬手,将距离拉近。
湖妖的身躯没有温度,林川却将那冰冷尽数揽入怀中。
湖妖还在倾听他的心跳。
谷风穿过,扫动浅紫色的衣袍,仿佛下一瞬,他就会隐入山间。
风一点点剜掉心中暖意。
当最后一丝温度消失时,风停了,林川忽得感觉冷。
冰,捂不化的。
他是捂不化的冰。
林川松手,心和双臂间冰冷的气息一同沉入湖底。
湖还是湖,湖的温度,本身就属于这里。
究竟怎样才更残忍,林川不知道。
山谷默然。
“姑娘能知晓他的语言,应该不是普通人。”回到小院,悠悠烛火浸染着林川一身寒气。
“我是雾椿。”青衣女子微微一笑。“先生想要忘记吗?我可以帮忙。”
“忘记?”心底那根刺狠狠戳了一下。
心破了个口子。
就算记得,说出去别人也不会相信吧。
就算记得,回想起来,自己也会不相信吧。
就算记得,又能怎样呢?
就算记得……
千百个不由自主的理由,指向同一个答案。
就让那根刺永远存在吧,或许,是心活过的唯一证明。
就算了,记得吧。
人真是一种奇怪的生物,雾椿想。
明明记得这样痛苦,却也不愿忘记,为什么呢?
人向来是会抛弃痛苦,追求安逸快乐的。
这样违背本性的行为,究竟能得到什么呢?
雾椿看不懂。
湖妖更不明白,他的世界里,不过多了一个新奇的生物罢了。
先发这么点哈,剩下的作者再杜撰杜撰,如果想象不出来的话,可以去搜玖亮这个博主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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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章 大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