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见他,已然是冰雪消融的早春了,春寒料峭,这样的冷却和冬日里不同。
春风总是略柔软些的。
院子里,一株白玉兰结了几个骨朵。
另一株是前年移栽来的,说是辛夷花。
认取辛夷花么?
可这树在往复三年里从不开花,只生出油油绿叶。
辛夷花究竟是什么样子呢?孟雪托腮。
天气大好,孟雪有了出门的打算。
然而出了屋子还是冷,孟雪又裹了条围巾。
城里的布庄来了新式样,孟雪偏爱素色,布庄老板知道这位大小姐的喜好,从柜台里抽出几匹摆出一排来。
孟雪对着几匹料子犹豫不决。
“先生,您看点什么?”
来了客人,老板上前招待。
“能做旗袍的料子,要些颜色鲜灵的。”一泓泉水淌过心间。
“孟小姐。”他亦看见了她。
“周先生。”女孩发间的织锻蝴蝶结忽闪忽闪。
“孟小姐也来选料子?可否劳烦孟小姐指点一二。”周砚身后,花花绿绿的料子连成一片。
“周先生选料子是要给什么人?”孟雪心底酸酸的,这是女士才会用的料子吧。
“给叶太太。”窗外传来愉悦的鸟声。
“那,周先生知道叶太太的喜好吗?”女孩的睫毛一颤一颤,像蝴蝶。
“太太喜欢明亮的颜色,其他的我也吃不准。”对于这样的事,他实在是不擅长的。
“嗯……”孟雪打量着料子,回想起那次宴会里的陈设。
“紫色吧”孟雪伸手点了点其中一匹料子,“上次师长家宴,客厅里的摆件上都有鸢尾花纹样,中央最大的花瓶里,装得也是紫色花束。”女孩最是心思细腻。
“好,那就这个吧。”周砚利落的交付尺寸。
他的睫毛很长,黑黑的,眼睛像夜晚的星子。
这样好看的睫毛,雪落在上面,很轻易的吧。
孟雪这样想着,出了神。
“孟小姐?”周砚大方的侧身。
“哦哦,抱歉。”女孩的目光像受惊的蝶,扑扇着翅膀飞走了。
春色映入屋内,绿意染上窗头。
久寂的枝头,生出一朵小花。
孟雪惊奇的发现,辛夷树就要开花了,一个个淡淡紫红色的花苞结在枝头。
年前孟父还念叨着要把它移出去了事。
如今它开了花,不会有这样的烦忧了吧。
孟雪开始期待,辛夷花开是怎样的光景。
迎春花绽放一点鹅黄的时候,城里的风,紧了。
街上巡逻队伍多了起来,卡车轮子碾过青石板路,轰隆隆响。
公馆门前摊贩来来去去,孟雪的生活没什么不一样。
平静水面下的波涛,身在局中的人才看得到。
济宁城的平静很脆弱,不知哪天,一颗石子足以引起滔天巨浪。
孟雪出门的次数少了,家人劝阻的理由千篇一律——外头不安全。
不过幸好,还有辛夷花。
花苞一天天攒得大了,孟雪的心思全在花上。
等花开了,她一定要想法子,请他再来一次。
哪怕,只是看看花也好。
倒春寒,鬼门关。
辛夷花苞将要开放的那日,济宁城忽得落下一场雪。
孟雪晨起时,发现窗前攒了一片雪白,白玉兰开得早些,素白的花朵在风雪中瑟瑟。
孟雪跑下楼,仰头望着辛夷花树,纷飞白雪落进她眼中。
辛夷花的影子虚了。
“哎呦,我的大小姐哎,这么冷的天,您怎么穿这么少乱跑啊,冻着了老爷该心疼了。”佣人刘妈拿了素白狐毛披风跑过来。
“刘妈,这树……”孟雪眨眨眼睛,试图看清花苞。
“哎呀,几年都不开花,今年偏又遇上这倒春寒,可惜喽。”刘妈无奈的摇头。
“可惜喽……”风雪中,这一句惋惜的喟叹飘入她心中。
心触电般骤然一紧,孟雪紧紧捂住胸口,大雪濡湿了她的眼睛。
从那天起,孟雪一病不起,人渐渐憔悴了下来,从前红润明艳的唇也失了血色。
家中前前后后请了不少大夫,药开了一服又一服,孟雪的病丝毫没有好转的迹象。
那场雪后,院子里积了薄薄一层,太阳出来了,雪就蒸发,不见踪影。
白玉兰早早就凋零,满地雪白的花瓣。
辛夷却盛放,辛夷挂满一树紫红花朵的那日,孟雪的精神奇迹般有了好转。
她支撑着坐起来,穿上那件素色蝶纹锦缎印花的旗袍,脑后别了珍珠蝴蝶发卡。
原本已经收拾停当,她忽得想起那日在布庄中与他的谈话。
“我喜欢素色缎子,周先生有什么喜欢的颜色吗?”
“我喜欢的颜色吗?”周砚沉吟,似乎从前从未有人这般发问过。
“青绿是为上品。”
她记得他的答案。
于是唤来佣人,打开衣柜,翻出一条绿丝绒裙子,换下旗袍,套在身上。
久病让她消瘦许多,裙子的丝绒面料柔和得贴在她身上。
原本是要戴发卡的,刘妈说病刚见好不能见风,于是换成一顶坠了网纱的毛呢帽子。
“去备车,我要请周先生来。”孟雪交代着,拿起精巧的手提包走下楼去。
“家里也安排下去,周先生来了,请他赏花喝茶。”
孟雪出了门,一见风还是咳嗽。
刘妈不放心她出门,主动请缨。
孟雪留在家里,看用人们布置茶厅。
不知过了多久,汽车引擎声在公馆外响起,孟雪不顾佣人们的阻拦跑出去。
漆黑的车门打开,刘妈走下来,车内除了司机,空荡荡一片。
辛夷花一瓣瓣落下,孟雪的期待一片片瓦解。
双腿忽然就失去力气了,可她还强撑着等一个答案。
“小姐……”刘妈欲言又止,“他们说,没有周先生这个人。”
“怎么会呢?我不会记错的,怎么会呢?”孟雪捂紧胸口喃喃。
眼前湿热,却哭不出来。
“我要亲自去,我要亲自去!”孟雪说着跑出去。
辛夷花飘零,她再没有力气离开院子了。
“快!去打电话给大少爷。”刘妈赶忙将她扶进房间。
电话铃响了,孟雪强撑着接过听筒。
“这里没有这个人,从前没有,以后也没有,看在你叫我一声兄长的份上,以后不要再提他。”
辛夷花,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