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第一次见他,是在民国十三年,大雪。
——辛夷手札
直到宴会结束,她也没弄清楚他的身份,他的出现,就像那场大雪,悄然出现在院落中,又悄然离去。
她开始期待起各种宴会来,并不辞辛苦的亲自跑去布庄,一连赶制了好几身裙子,美其名曰下一场应酬前能够穿在身上。
她的变化,家中无人在意,毕竟,她高兴,就由她去吧。
然而就如同那场大雪,之后接连几次盛装打扮的宴会,她再没有见到他。
直到,那天。
天一早就灰蒙蒙的,佣人们拉开绿丝绒及地窗帘,风吹得窗户咯吱咯吱响。
不用看也知道,坏天气。
孟雪懒懒得看了一眼窗外,又闷闷得把头缩回去。
“小姐,老爷来电话了。”佣人从楼下跑来。
尽管不情愿,孟雪还是磨磨蹭蹭的起床去接电话了。
电话里,孟老爷子说要让她去见见许久未曾回家的兄长,顺便带些东西过去。
孟雪对她这位同父异母的哥哥没什么感情,自然不乐意去,但孟老爷子的命令总是不容违抗的。
挂上电话,孟雪不情不愿的在佣人的陪同下去洗漱了。
打开衣柜,甚至没看那衣服一眼,就套在了身上,头发随意梳了几下,在脑后别上一个蝴蝶发卡,再草草裹个披肩了事。
下楼,家里那部黑色发亮的汽车早已候着,孟雪拎上一个小手提箱上了车。
灰扑扑的街道,灰蒙蒙的天,大街上来来往往的车和人,哪天不是这样。
孟雪撇撇嘴,移开视线。
车在一栋灰白的建筑前停下,大门黑漆漆的,窗户也黑漆漆的,风卷过,孟雪浑身打了个冷战,很不舒服。
“您好小姐,请问您找谁?”孟雪打量了一会,正欲上前,被人拦住。
“我找我兄长。”孟雪这才注意到大门两侧设着岗哨。
“不好意思,您兄长是?”哨兵见她衣着不凡,仍旧毕恭毕敬。
“孟礼先生。”
“不好意思,特别时期,还请您打电话和他确认一下。”
被拦在门外,孟雪心中隐隐生出不耐。
“周处长好。”另一辆车驶来,一旁岗哨里的守卫检查完手续后,恭敬的敬礼。
孟雪顺着声响看过去,那人颈间一抹蓝色映着他的脸庞。
“孟小姐。”周砚看过来,礼貌的笑笑。
“周先生。”孟雪放下箱子,腾出手来打招呼。
“孟小姐是来找什么人吗?”周砚倒也不急着进去。
“我哥哥,父亲非要我来见他,给他送东西。”孟雪心中的烦闷升起。
“坐我的车进去吧,让一位小姐提着箱子走进去,是不绅士的。”周砚说着自然地接过箱子,放进车里。
“孟小姐,在叶师长的宴会上见过的。”周砚对守卫说。
此言一出,他们顺利的通过了岗哨。
车子缓慢行驶着,停在一颗松树下,松针层层掩映着,遮挡了建筑一半的窗户。
“多谢先生帮忙。”孟雪低头推开车门,心里暗自懊悔,那些精美的裙子没发挥作用。
“孟先生的办公处在三楼,我带你过去吧,不麻烦的。”周砚取下箱子拿在手里,推辞的机会也没给她。
“多谢。”她跟在他身后走进建筑,明明是暖光,这里却像是很阴森似的,孟雪不由得裹紧了披肩。
上楼的时候,他在她身前,孟雪莫名大胆起来,毫不避讳的打量着他宽阔的肩,宽大的背,他提着箱子,毫不费力似的,孟雪一时有些失神。
“孟小姐,就是这里了。”周砚停下脚步,转身。
孟雪做贼心虚般堪堪收回目光。
“多谢周先生,”她低头紧咬着嘴唇,盘算着再交谈的话,“有空来家里喝茶。”
她忽的抬眸,眼底像大雪一样纯净。
周砚眼眸一顿,复又笑笑,“好,恭敬不如从命了。”
那场大雪仿佛下在她眼前。
原是一句无心之言,她当真了,他也当真了。
总之,她没有想到,他会真的前来拜访。
孟家是一个商贾大家,到了孟老爷子这一辈仍旧如日中天,孟老爷虽不直接参与政府,却有一个在政府方面任职的儿子,凭着他多年的经营与斡旋,他与政府也有千丝万缕的联系。
孟老爷对周砚的到来很是惊喜,周砚作为刚刚上任的占据重要职位的官员,他从接到消息起,就在暗自盘算如何拉拢关系。
“哎呀,周处长,稀客啊,寒舍真是蓬荜生辉。”孟老爷满脸堆笑,说着客套话。
孟雪听见动静,兴致缺缺的打开房门,望了一眼。
只那一眼,旋即缩回屋内。
他怎么会来?
孟雪的心狂跳不止。
楼下的人注意到了这边的动静。
“哈哈那是小女,你们年纪相仿,应当很聊得来,我这就遣人请小女下来。”
“不打扰了,若是小姐无意,不必勉强。”周砚施然一笑。
房间内,好一会儿,孟雪缓过神来,急急忙忙跑去打开衣柜,将那些华美精致的裙衫一件件取出来。
这件不行,太素了。
这件不行,太花了。
这件太亮了。
这件颜色太沉了。
……
明明都是最时新的样式,也都是按照她的喜好定制的。
看来看去,却还是挑不出满意的。
挑挑拣拣,最终孟雪还是拣出一件素白的蝶纹暗花旗袍来,旗袍由上好的缎子制成,袖口和底摆滚了一层绒边,蝴蝶由银色丝线平针细细挑出,随脚步跃动起光泽来。
室内生了炉火,无需过多衣物,孟雪精挑细选,选出一条米色薄绒披肩来。
城里年轻的小姐们大多喜穿西式裙袍,而孟雪却偏爱旗袍,当然,只要是漂亮裙子,孟雪西式中式的都不少。
从首饰盒里翻出一个珍珠发卡别在脑后,孟雪终于下定决心下楼去了。
“孟小姐,幸会。”正在和孟老爷交谈的周砚,一眼便注意到她。
“周先生,幸会。”孟雪按捺下狂跳不止的心,强作镇定。
“哎呀,小雪快来快来。”孟老爷热络的拉过女儿。
“之前叶师长家宴,有幸得见令爱。”周砚微微笑着。
“哎呀,这是天大的缘分啊,周处长年轻有为,不知可有婚配啊。”商人总能嗅到利益的气息。
“不曾,时局动荡,周某不敢谋以私事。”周砚巧妙的回绝话题。
“好好好,小雪你先去吧。”商人的以退为进。
孟雪依言离开,目光有意无意的停连在周砚身上,似雪花轻轻拂过他的衣角。
客厅里的人又相互试探着聊了一些话题,从家国大事到坊间琐闻,孟雪只记得他的眼睛,笑起来的时候,有光跃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