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民国十三年 大雪

之后的一个雨天,苗族少年又来过,问询青衣女子索要怎样的报酬。

“我的,爱人,说,以物易物,讲究公平。”他的爱人于他来说,似乎是个极好极好的人。

青衣女子只要了一样东西——雨时山中的海棠花。

几日后,漆黑的镂花门前,一颗小小的海棠树苗,独自缩在竹篓中,枝叶还沾湿着。

竹篓旁,一个蝴蝶花朵纹饰的脚印静陈着,送花的人不见踪影。

她与那苗族少年的故事,也许此刻就是终处,也许此刻未有尽头。

于灵漫长的寿命而言,任何人,事都只是她的过客。

雾椿抱起竹篓,将这株沉默的花栽进院中。

路过海棠树时,海棠枝叶颤了颤,很是开心,从此,它不再寂寞了。

树灵生长在山间,自草木灵气中化形,起初她对山外的世界并不起兴,更没人告诉她什么是感情。

她于这个世界,更像是拥有漫长寿命的漠然旁观者,只要林还在,山还在,灵的寿数总不会有尽时。

林毁之后,她忽然开始好奇,山之外的,从未涉足过的世界,听说那里有一种三界中最复杂的生物——人。

他们有爱恨嗔痴贪欲,他们常常为了什么而群起争夺。

却能为了丝毫不对等的东西,放弃苦寻许久的一切。

爱,就是其中一种。

它总能让人疯魔,让一个人瞬间失去一切。

似乎,又不是这样。

她更见过许多爱与其他什么反复撕扯的人。

人,果真是三界中顶奇怪的生物。

看不懂的事,是她漫长岁月里的消遣。

来檀木小院中的,除了人,还有魂灵,也许哪天有个妖啊神啊什么的也说不定,不过,那都是好几百年前的事了。

很多年后,我常常在人群中找寻他的影子,然无一似君,无一是君。

——辛夷手札

山中常常烟雨,这样的天气,是某些平日不得出的生物活动的绝佳天地。

翠雨纷飞,檐角细密得爬上青苔,远看小院几乎要隐没进山里。

或许也会成了山里的树,或许原本就是山里的树。

“哒哒”门扉轻轻扣响。

檀木小案上,香烟一顿。

“抱歉,贸然叨扰,请见谅。”一把微微泛黄的油纸伞收起,一个俏丽的身影显现。

剪裁合体的绿丝绒裙子妥帖地垂在身上,裙摆镶嵌了一小圈窄窄的深绿荷叶边,来人的面容隐在一顶深色毛呢帽下,手中小巧的手提包用了白色串珠的链子。应当是民国的制式。

她曾短暂生活过的那段年月。

“我的手札丢了,前来寻找,不知小姐可有见过。”来人上前,身上浮着一层淡淡的茉莉花香。

“很重要么?”青衣女子的声音比月色还冷,像一点清泉,坠在人心上。

“嗯,很重要,这是一位……故友相赠之物,需得珍重。”女子站在门前,犹疑着。

“请进吧。”青衣女子看出了她的窘迫。

“多谢,近些日子总是下雨,说是不日将要有雪,我记得他最喜欢晴天了,我也喜欢。”女子将头低了下去,声音越来越轻。

青衣女子端上热茶,素胚的茶盏侧面用笔勾出兰花。

“小姐的茶具很雅致”女子一眼注意到笔力虬劲的兰花“似是一位故人所作。”她对这人的称呼,与那位“故友”很不同。

“嗯”炉中香烟颤了颤。

“多谢小姐款待,还未知小姐名讳,我叫孟雪,你叫什么?”民国时新旧掺杂,光怪陆离,她这样说话也就不奇怪了。

“我是雾椿。”青衣女子指尖轻弹,是眼花么,怎么感觉她身后的海棠木雕在移动。

“哦哦,吴小姐您好。”长辈们说过,总盯着别人家的摆设看,很失礼。

“孟小姐,雨时山路难走,不如留宿。”

“不,不了,多谢您的好意,只是我……”孟雪连忙拒绝。

“孟小姐请便。”青衣女子并不挽留。

刚刚那句留下来仿佛在心底扎了根,这样一来,留下的念头反而强烈了。

“好吧,多谢吴小姐好意。”鬼使神差的,孟雪接受了青衣女子的好意。

山间的空气很舒适,入夜之后有些清冷,还好,下榻的卧房里有两床整齐摆放的被子。

孟雪裹着被子,窗外隐隐传来山风呜咽,被子的布料有些粗粝,和平日里床上那些缎子织成的布面很不一样,不过尚能接受。

孟雪沉沉睡去,窗外,飘起大雪。

民国十三年,大雪。

济宁的冬天总是很冷,风大刺刺的刮在脸上,硬硬的,所有裸露的皮肤都会干起一层皮屑。

每每到了这样的时节,孟雪总是极不愿意出门的,偏偏支撑起整个家族的父亲喜欢社交,每次都要全家出动。

孟雪在出门前,用帽子围巾把自己裹了一层又一层,还要再披上一个白色的水貂毛披肩,恨不能整个人缩进柔软的布料里。

“小姐,要启程了。”楼下传来佣人的催促。

“知道了。”孟雪只得对着镜子,最后整理了下身上衣物。

至少看起来“密不透风”。

孟雪跑下楼,脚上银色的跟鞋哒哒哒敲打着花纹繁复的地板。

家人对着包成粽子的孟雪早已见怪不怪,毕竟又不是包不起,由她去吧。

孟雪身上的浅蓝色棉绒旗袍在层层包裹中几乎看不真切。

汽车一阵剧烈颤抖后启动,孟雪从车窗里打量着外面的街道。

一辆墨绿色的轻轨驶过,车上的人摇铃,提醒过路的行人。

漆着墨绿外壳的车身从孟雪的眼前划过,人群车流交错间,一道顷长的身影,仅仅出现了一瞬。

孟雪也不知道,这么多人,为何偏偏看到了这人,只记得他脖子上,那条深蓝色围巾,被他高大的身形遮盖,从孟雪的角度只能看到短短一截,随意搭在颈间。

人力车夫拉着墨绿敞篷的黄包车跑过,那身影一闪便不见了。

听说,是要参加某个政府高层中大人物的家宴。

车停在了一栋漂亮的小洋楼前,小洋楼附近,像他们这样的汽车已经停了不少部,衣着华贵的男男女女走下车子,三三两两寒暄着走向小楼。

宴会厅中央,吊着一盏晶莹剔透的水晶灯,复杂的装饰层层堆叠在灯身上。

棕色木纹雕花的扶手,花纹繁复的地板,和家里并没有什么不同。

孟雪跟在父亲身后,百无聊赖的寒暄了几句后,父亲留下和同去赴宴的宾客高谈阔论,孟雪则看准时机溜开,在目测不会失礼的范围内闲逛。

外面风很大,屋子却暖和。

孟雪身上一层一层的包裹成了累赘。

孟雪找到一处角落里的沙发,飞速卸下身上多余的“装备”。

“小姐需要帮忙吗?”身后传来一声轻笑,却不轻佻。

不知道是哪个环节出了岔子,总之身上的两种织物紧紧纠缠在一起,孟雪用尽浑身解数也没能把它们分开。

拒绝的话还未说出口,身后两种织物的交缠已然结束。

来人的气息不近,保持着分寸和距离。

“多谢。”孟雪送了一口气,转身看那人。

深蓝色的毛呢围巾松弛得搭在颈间,仿佛济宁的冬天对他没有威胁似的。

“是你?”孟雪脱口而出。

“小姐见过我?”来人笑笑,一双星目生得有神,唇角弯弯。

“抱歉抱歉,失礼了。”孟雪意识到自己的慌不择言,急忙道歉。

“无妨,在下姓周,单名一个砚字,敢问小姐名讳。”来人风度从容。

“我叫孟雪,大雪的雪。”孟雪答,不知怎的,他和她寻常在这般场合见过的人有些不一样。

“孟小姐,幸会。”

“周先生,幸会。”

他们像是这宴会里的普通宾客般寒暄。

一切,都显得那样符合时宜。

孟雪不太会喝酒,也就加入不了宴会厅里的觥筹交错。

为了配合这样的氛围,孟雪还是端了一杯酒四处转悠。

孟雪生得俏丽,眉眼间清雅有趣,不少年轻男子上前搭讪,孟雪巧妙应付之后,躲到一扇欧式花纹的大窗前。

来的时候,外面风刮得紧,应是快要变天了。

听宾客们交流话题里的三言两语,有一股神秘的势力正在发展壮大,地上的人,也要变天了。孟雪不懂政治,对政客们的交流也不感兴趣,不管怎样,那股势力,似乎让他们恐惧。

不过,管他呢。孟雪专注于窗外。

身后宴会厅里,热热闹闹的音乐声,杯盏声,窗外,悄无声息的飘起了雪。

雪?

孟雪眼睛亮了亮,放下酒杯跑了出去,宴会厅内,没人在意这点小插曲。

雪温柔的吻过她的发,吻上她的眼睫,有了雪,似乎风都不冷了。

孟雪伸手轻轻接住一片雪花,六瓣的,莹亮亮的,躺在她掌心,不一会儿就化成了冰晶。

伸手,化成冰晶。

孟雪热衷于这样的游戏。

忽然,身后隐有脚步声。孟雪回眸,大雪中,一片洁白之处,一道黑色顷长的身影。

孟雪也不知哪里来的勇气,微微抬眸,对上那人的眼睛。

雪花阻隔了的视线里,那人微微一笑,扫落眉间雪。

民国十三年,大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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雾椿
连载中花鲸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