之后的一个雨天,苗族少年又来过,问询青衣女子索要怎样的报酬。
“我的,爱人,说,以物易物,讲究公平。”他的爱人于他来说,似乎是个极好极好的人。
青衣女子只要了一样东西——雨时山中的海棠花。
几日后,漆黑的镂花门前,一颗小小的海棠树苗,独自缩在竹篓中,枝叶还沾湿着。
竹篓旁,一个蝴蝶花朵纹饰的脚印静陈着,送花的人不见踪影。
她与那苗族少年的故事,也许此刻就是终处,也许此刻未有尽头。
于灵漫长的寿命而言,任何人,事都只是她的过客。
雾椿抱起竹篓,将这株沉默的花栽进院中。
路过海棠树时,海棠枝叶颤了颤,很是开心,从此,它不再寂寞了。
树灵生长在山间,自草木灵气中化形,起初她对山外的世界并不起兴,更没人告诉她什么是感情。
她于这个世界,更像是拥有漫长寿命的漠然旁观者,只要林还在,山还在,灵的寿数总不会有尽时。
林毁之后,她忽然开始好奇,山之外的,从未涉足过的世界,听说那里有一种三界中最复杂的生物——人。
他们有爱恨嗔痴贪欲,他们常常为了什么而群起争夺。
却能为了丝毫不对等的东西,放弃苦寻许久的一切。
爱,就是其中一种。
它总能让人疯魔,让一个人瞬间失去一切。
似乎,又不是这样。
她更见过许多爱与其他什么反复撕扯的人。
人,果真是三界中顶奇怪的生物。
看不懂的事,是她漫长岁月里的消遣。
来檀木小院中的,除了人,还有魂灵,也许哪天有个妖啊神啊什么的也说不定,不过,那都是好几百年前的事了。
很多年后,我常常在人群中找寻他的影子,然无一似君,无一是君。
——辛夷手札
山中常常烟雨,这样的天气,是某些平日不得出的生物活动的绝佳天地。
翠雨纷飞,檐角细密得爬上青苔,远看小院几乎要隐没进山里。
或许也会成了山里的树,或许原本就是山里的树。
“哒哒”门扉轻轻扣响。
檀木小案上,香烟一顿。
“抱歉,贸然叨扰,请见谅。”一把微微泛黄的油纸伞收起,一个俏丽的身影显现。
剪裁合体的绿丝绒裙子妥帖地垂在身上,裙摆镶嵌了一小圈窄窄的深绿荷叶边,来人的面容隐在一顶深色毛呢帽下,手中小巧的手提包用了白色串珠的链子。应当是民国的制式。
她曾短暂生活过的那段年月。
“我的手札丢了,前来寻找,不知小姐可有见过。”来人上前,身上浮着一层淡淡的茉莉花香。
“很重要么?”青衣女子的声音比月色还冷,像一点清泉,坠在人心上。
“嗯,很重要,这是一位……故友相赠之物,需得珍重。”女子站在门前,犹疑着。
“请进吧。”青衣女子看出了她的窘迫。
“多谢,近些日子总是下雨,说是不日将要有雪,我记得他最喜欢晴天了,我也喜欢。”女子将头低了下去,声音越来越轻。
青衣女子端上热茶,素胚的茶盏侧面用笔勾出兰花。
“小姐的茶具很雅致”女子一眼注意到笔力虬劲的兰花“似是一位故人所作。”她对这人的称呼,与那位“故友”很不同。
“嗯”炉中香烟颤了颤。
“多谢小姐款待,还未知小姐名讳,我叫孟雪,你叫什么?”民国时新旧掺杂,光怪陆离,她这样说话也就不奇怪了。
“我是雾椿。”青衣女子指尖轻弹,是眼花么,怎么感觉她身后的海棠木雕在移动。
“哦哦,吴小姐您好。”长辈们说过,总盯着别人家的摆设看,很失礼。
“孟小姐,雨时山路难走,不如留宿。”
“不,不了,多谢您的好意,只是我……”孟雪连忙拒绝。
“孟小姐请便。”青衣女子并不挽留。
刚刚那句留下来仿佛在心底扎了根,这样一来,留下的念头反而强烈了。
“好吧,多谢吴小姐好意。”鬼使神差的,孟雪接受了青衣女子的好意。
山间的空气很舒适,入夜之后有些清冷,还好,下榻的卧房里有两床整齐摆放的被子。
孟雪裹着被子,窗外隐隐传来山风呜咽,被子的布料有些粗粝,和平日里床上那些缎子织成的布面很不一样,不过尚能接受。
孟雪沉沉睡去,窗外,飘起大雪。
民国十三年,大雪。
济宁的冬天总是很冷,风大刺刺的刮在脸上,硬硬的,所有裸露的皮肤都会干起一层皮屑。
每每到了这样的时节,孟雪总是极不愿意出门的,偏偏支撑起整个家族的父亲喜欢社交,每次都要全家出动。
孟雪在出门前,用帽子围巾把自己裹了一层又一层,还要再披上一个白色的水貂毛披肩,恨不能整个人缩进柔软的布料里。
“小姐,要启程了。”楼下传来佣人的催促。
“知道了。”孟雪只得对着镜子,最后整理了下身上衣物。
至少看起来“密不透风”。
孟雪跑下楼,脚上银色的跟鞋哒哒哒敲打着花纹繁复的地板。
家人对着包成粽子的孟雪早已见怪不怪,毕竟又不是包不起,由她去吧。
孟雪身上的浅蓝色棉绒旗袍在层层包裹中几乎看不真切。
汽车一阵剧烈颤抖后启动,孟雪从车窗里打量着外面的街道。
一辆墨绿色的轻轨驶过,车上的人摇铃,提醒过路的行人。
漆着墨绿外壳的车身从孟雪的眼前划过,人群车流交错间,一道顷长的身影,仅仅出现了一瞬。
孟雪也不知道,这么多人,为何偏偏看到了这人,只记得他脖子上,那条深蓝色围巾,被他高大的身形遮盖,从孟雪的角度只能看到短短一截,随意搭在颈间。
人力车夫拉着墨绿敞篷的黄包车跑过,那身影一闪便不见了。
听说,是要参加某个政府高层中大人物的家宴。
车停在了一栋漂亮的小洋楼前,小洋楼附近,像他们这样的汽车已经停了不少部,衣着华贵的男男女女走下车子,三三两两寒暄着走向小楼。
宴会厅中央,吊着一盏晶莹剔透的水晶灯,复杂的装饰层层堆叠在灯身上。
棕色木纹雕花的扶手,花纹繁复的地板,和家里并没有什么不同。
孟雪跟在父亲身后,百无聊赖的寒暄了几句后,父亲留下和同去赴宴的宾客高谈阔论,孟雪则看准时机溜开,在目测不会失礼的范围内闲逛。
外面风很大,屋子却暖和。
孟雪身上一层一层的包裹成了累赘。
孟雪找到一处角落里的沙发,飞速卸下身上多余的“装备”。
“小姐需要帮忙吗?”身后传来一声轻笑,却不轻佻。
不知道是哪个环节出了岔子,总之身上的两种织物紧紧纠缠在一起,孟雪用尽浑身解数也没能把它们分开。
拒绝的话还未说出口,身后两种织物的交缠已然结束。
来人的气息不近,保持着分寸和距离。
“多谢。”孟雪送了一口气,转身看那人。
深蓝色的毛呢围巾松弛得搭在颈间,仿佛济宁的冬天对他没有威胁似的。
“是你?”孟雪脱口而出。
“小姐见过我?”来人笑笑,一双星目生得有神,唇角弯弯。
“抱歉抱歉,失礼了。”孟雪意识到自己的慌不择言,急忙道歉。
“无妨,在下姓周,单名一个砚字,敢问小姐名讳。”来人风度从容。
“我叫孟雪,大雪的雪。”孟雪答,不知怎的,他和她寻常在这般场合见过的人有些不一样。
“孟小姐,幸会。”
“周先生,幸会。”
他们像是这宴会里的普通宾客般寒暄。
一切,都显得那样符合时宜。
孟雪不太会喝酒,也就加入不了宴会厅里的觥筹交错。
为了配合这样的氛围,孟雪还是端了一杯酒四处转悠。
孟雪生得俏丽,眉眼间清雅有趣,不少年轻男子上前搭讪,孟雪巧妙应付之后,躲到一扇欧式花纹的大窗前。
来的时候,外面风刮得紧,应是快要变天了。
听宾客们交流话题里的三言两语,有一股神秘的势力正在发展壮大,地上的人,也要变天了。孟雪不懂政治,对政客们的交流也不感兴趣,不管怎样,那股势力,似乎让他们恐惧。
不过,管他呢。孟雪专注于窗外。
身后宴会厅里,热热闹闹的音乐声,杯盏声,窗外,悄无声息的飘起了雪。
雪?
孟雪眼睛亮了亮,放下酒杯跑了出去,宴会厅内,没人在意这点小插曲。
雪温柔的吻过她的发,吻上她的眼睫,有了雪,似乎风都不冷了。
孟雪伸手轻轻接住一片雪花,六瓣的,莹亮亮的,躺在她掌心,不一会儿就化成了冰晶。
伸手,化成冰晶。
孟雪热衷于这样的游戏。
忽然,身后隐有脚步声。孟雪回眸,大雪中,一片洁白之处,一道黑色顷长的身影。
孟雪也不知哪里来的勇气,微微抬眸,对上那人的眼睛。
雪花阻隔了的视线里,那人微微一笑,扫落眉间雪。
民国十三年,大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