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扬声道:“沈将军?这好像不是前院的路吧,怎么,沈将军迷路了?竟绕到我院里来了?”
门外传来一声轻笑,低低的,带有几分散漫的挑衅道:“是啊,也不知怎么的,竟走着走着就到了你院门口了,姜姑娘。你说,我们两个是不是挺有缘的。”
姜墨的手指在袖口里暗暗攥紧。
“我与沈将军没什么有缘可说的,夜深了,将军请回吧。”
“姜姑娘这话说得可不太厚道。”沈昱昭的声音隔着门板慢悠悠地飘进来。
“你别忘了,我好歹是你的救命恩人,若不是我那日出手,姜姑娘如今怕是已经不在人世了,怎么,救命之恩,连杯茶都讨不着?”
姜墨深吸一口气
他今夜分明是故意来的,什么迷路,什么有缘,全是托词,这个人表面上一副纨绔做派,说出来的话却句句都在往人心口上戳,软硬兼施,进退有度。
她也不想与他多费口舌便说道:“沈将军,有何事请明言,我这人一贯不喜欢拐弯抹角,将军若有事,直说便是。”
门外安静了一瞬。
紧接着,“吱呀”一声门被推开了。
姜墨瞬间进入戒备状态,眼疾手快的将书桌上那方沉甸甸的砚台抄在手中,微微侧身,整个人像一张绷紧的弓。
沈昱昭刚跨步迈来进来。
姜墨没有犹豫
“砰!”的一声。
那方砚台被她重重的摔在地上,地板被砸出一丝裂缝,碎片四溅。
沈昱昭的脚步猛的顿住了,显然没料到她会来这一出,整个人被那一声巨响震得微微一滞,随即视线从地上那四分五裂的砚台缓缓抬起,落在姜墨脸上。
“姜墨,你好大的胆子啊!”沈昱昭微微眯眼。
姜墨拍了拍手上沾的灰,扬起下巴看着他,唇角微弯带着得逞的笑意:“怎么,沈将军被吓着了?这也太不禁吓了,堂堂将军,竟被我一个女子用块砚台就唬住了?”
她说着,还轻轻“啧”了一声,摇了摇头,简直极大的侮辱。
沈昱昭盯着她看了片刻,忽然笑了。
那笑容里既没有恼怒,也没有窘迫,反倒像是看见了什么有趣的东西,眼睛里亮了一下。
他没有退后,反而抬步朝她走来,一步,两步,不紧不慢的。
姜墨的笑意瞬间凝固了。
“你站住!”她抬起手,指着他,“你再过来我喊人了!你有话就在门口说,孤男寡女共处一室,传出去对你我都不好!”
沈昱昭像是没听见似的,脚步不停。
“姜姑娘的名声,好像也不差这一桩了吧。”他似笑非笑,语气欠欠的。
姜墨连连后退,后腰砰的撞上书桌,痛的她嘴角微颤,但她顾不上疼痛,连忙绕过书桌,背靠着书架,退无可退。
沈昱昭在书桌对面站定,微微俯身,双手撑在桌面上,隔着那张窄窄的书案与她对视。
烛火在他背后摇曳,将他的面容被笼罩在一片暗暗的光影里,那双深潭般的眼睛直直的看过来,像要将她整个人剖开似的。
“你究竟来这干什么?”姜墨不耐烦的问道。
沈昱昭微微偏了偏头,唇角的笑意淡了几分,目光却更深了。
“姜姑娘,好演技,沈某甘拜下风。”
这话来得没头没尾,姜墨心头猛地一跳,面上却不动声色:“我听不懂你在说什么。”
“听不懂?”沈昱昭的指节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两下,笃笃两声,不重,却敲在人心上。
“最近汴京城里那些流言,我听了不少,你这名声坏得满城风雨的。”
他顿了顿,目光像锋利的刀片刺向姜墨
“可他们说的,我一个字都不信。”
姜墨的心跳漏了半拍,面上却笑得又冷又轻:“为何不信?我本就如此。”
沈昱昭没有接话
他只是看着她,那目光让人喘不上来气。
“别装了姜墨,姜家没有你想的这么简单,你当真以为,把自己装成一副烂泥扶不上墙的样子,就能安安稳稳地活下去?”
姜墨的瞳孔微微缩了一下。
“姜墨,你当真觉得,你这样就能活下去吗?你太单纯了,你斗不过他们的,靠你一个人,你什么都查不到,也什么都保不住。”
姜墨攥着的手指松了又紧,紧了又松。
她觉得自己像一只被捏住了后颈的猫,脊背上的毛全都炸了起来,却动弹不得。
“你这话……什么意思?”她带着试探的目光看向沈昱昭。
沈昱昭直起身来,那压迫感骤然退去了一些,却并未完全消散。
“三日之后是中秋,汴京城里照例有灯会,戌时,春艳楼,你来了,就知道了。”说完他转身就走了。
“等等!”
姜墨绕过书桌追了出来,从后面一把抓住了他的衣袖。
“你把话说清楚!”
沈昱昭被她拽得顿住脚步,回过头来
他低头看了看她攥着他衣袖的手指,那只手有些发颤,指节微微泛白。
他没有抽开。
他只是低下头,缓缓的,一根一根的将她的手指从衣袖上掰开,动作很轻,却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力道。
“到时候你就知道了。”他说,然后大步流星的向前走。
“倘若我不去呢?”她喊道
“去不去由你,别后悔!”话音落下,身影便消失在阴影里。脚步声渐行渐远。
留姜墨一人站在院内,她沉默着。
这时福月赶了回来说道:“姑娘,奴婢刚才看见沈将军了,他怎么会在内院里?”
姜墨猛的回过神来,看向福月
警惕地问道:“福月,他可看到你买的药材了?”
福月笑着将手中的饭盒举起。
“姑娘,药材都在这里面,他不可能看出来的!”
姜墨提着的心终于落地了。
“干得好,福月!”
沈昱昭正往前院走去,他刚转过一道月亮门,脚步便顿住了。
迎面走来一个熟悉的身影。
姜砚良就站在月光里,像是在专门在等他。
两人之间隔了三四步远
空气骤然凝滞了,谁都没有先开口。
月光将他们的影子各自拉长,一东一西,遥遥相对,没有交叠。
姜砚良往前迈了一步,声音淡淡的说道:“沈昱昭”
连名带姓,没有一个字是多余的。
沈昱昭用漫不经心的目光打量着他:“砚良,你怎么在这?”
“我在等你”
姜砚良直截了当,没有绕弯子。
沈昱昭挑了挑眉,那笑意淡了几分:“等我?有何贵干?”
姜砚良又往前逼近了一步,两人之间的距离缩短到不足两步,两人身型一样高大,气场强大谁也不输谁。
“别动她。”他说。
三个字,字字如刀。
沈昱昭脸上的笑意彻底收敛了,他知道姜砚良在说姜墨。
他垂眼看着姜砚良,目光深了几分:“你这是在警告我?”
“是提醒,你对我做过什么,我懒得翻旧账,可她不一样,她是我妹妹,你若敢像当年对我那样对她….”姜砚良没把话说完,但那双眼睛里已经说得够明白了。
沈昱昭沉默了片刻。
月光落在他棱角分明的侧脸上,将他的表情切割成明暗两半,他叹了口气。
“你还记着那件事。”他说
“我一辈子都忘不了。”姜砚良的声音微微发紧,却仍旧稳着
沈昱昭闭了闭眼。
他没有否认,那段往事横在两人之间,像一道永远愈合不了的伤口,每次碰触都会重新裂开,淌出血来。
沈昱昭睁开眼,看着姜砚良,声音压得很低:“我不会伤害她的。”
姜砚良盯着他,冷冷的笑了一声:“我还敢信你?”
沈昱昭的喉结微微滚动了一下。
“她不同。”他说。
“哪里不同?”姜砚良逼近一步,目光如刀似箭,几乎要戳穿他的面具
“是因为你发现她比你想的聪明?还是因为她身上有你用得上的东西?沈昱昭,你不要以为我不了解你,你做的每一件事都有目的,当年对我如此,如今对她也是一样。”
沈昱昭没有反驳。
看到沈昱昭没有说话,姜砚良冷哼一声:“沈昱昭,别让我看到你利用她,否则别怪我不顾之前的情谊。”
说完姜砚良头也不回的离开了,脚步很快,像是多留一刻都嫌多余。
沈昱昭站在原地看着他走远的背影,没什么表情转身也离开了
沈昱昭回到沈府已是戌时三刻。
府中下人见他面色沉沉,谁也不敢上前多嘴,只默默掌了灯,引着他往书房去。
他摆了摆手,示意不必伺候,独自推门而入,随手将门关上。
沈昱昭在书桌后坐下来,手边摊着一卷兵书,目光却落在别处,半晌没有翻动一页。
“别动她。”姜砚良那句话让他深疑。
他皱着眉,指节在案面上无意识的叩了两下,忽然自言自语般低声说了句:“这姜砚良……什么时候对姜墨这般上心了?他并非姜文耀亲生,跟姜家那房二房更是八竿子打不着的关系,如今却这般护着,难道……”
他没把后半句说出口,只是目光微微凝了一瞬,像是想到了什么。
“噗嗤”
角落里传来一声没忍住的闷笑。
沈昱昭抬起头,目光不善的看向前面站着的炽言
“你笑什么?”
炽言索性不憋了,咧开嘴乐道:“我说殿下,您这脑子一天到晚都在盘算些什么啊?人家姜砚良护着他妹妹,这不是天经地义的事儿么?倒是您。”
他往前凑了一步,挤眉弄眼地压低声音:“您怎么对这位姜姑娘这么上心啊?回来这一路,您翻来覆去念叨的都是她,就算姜砚良对她有那么点意思,跟您又有什么关系?您这反应,不太对劲吧?”
沈昱昭的眉心跳了一下。
“炽言,你跟了我这么久,这点眼力见儿都没有?”沈昱昭嫌弃的看了他一眼。
“姜墨这步棋,对我们有用,她如今跟姜家不对付,姜文耀表面上收留她,背地里怎么磋磨她,你我都看在眼里,一个被至亲背叛,走投无路的孤女,况且姜墨很聪明,这若不是颗好棋子,什么才算?”
炽言被他一通话说得哑口无言,摸了摸鼻子,讪讪道:“得得得,殿下说什么就是什么,您说是棋子,那就是棋子。”
沈昱昭沉默了
除了棋子,他确实对她还有些好奇。
好奇她究竟是什么样的人,好奇她到底是什么能让她忍受这些,好奇她到底能忍到哪一步,像是看一只被关在笼子里拼命扑腾的鸟,明明翅膀都撞出血了,还不肯停下来。
但也仅此而已。
炽言低声哼哼道:“也没看你对其他棋子这么上心过。”
这半句他说得极轻,跟蚊子哼哼似的,但书房里太静了,沈昱昭听得一清二楚。
沈昱昭捏着毛笔的手指紧了紧说道:“夜深了,赶紧滚去睡觉。”
炽言嘿嘿一笑,麻溜的退了出去,还顺手带上了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