桌椅晃动的声音不绝于耳,人声与脚步声也在耳边回响,手上有被按揉的触感,酸酸胀胀,还有什么东西攀上了他的脸。
许无病被痛醒了,他惨叫一声睁开眼,一只修长的大手刚从他的脸上退开,他听见巧铃惊喜的声音。
“先生!先生你醒了!太好了,先生你还记得巧铃吗?”
许无病的人中还在隐隐作痛,没有回答她,只是看着她点点头。他的房间很热闹,李忘愁和他的三个兄弟局促地站在屋内,皆是松了一口气。
“抱歉,我没想到你这么不禁吓……”
一身血衣的武琛已经洗完了脸束好了发,为他递了茶过来。
“哼,几个坏男人,先生不要理他们了!”巧铃给许无病擦汗,愤愤然道,“巧铃就知道,徐大人不让巧铃跟先生一起,肯定是憋着坏呢,全都是坏人!巧铃要去告诉夫人,让夫人给先生找回公道!”
肖子琪两眼一瞪,急切地大喊:“等等!我得说清楚,这都是忘愁的主意,是忘愁要跟无病开玩笑的,我们只是配合他而已!”
李忘愁半蹲在床边,视线不曾离开过许无病身上,也不反驳,轻轻地开口:“先生缓过来了吗?会不会头疼?认得我们吗?”
他的眼神太珍重了,像在看什么易碎的珍稀品,许无病被他的视线烫得脸上发热,急忙爬起,草草地整理好仪容后慎重地拜道:“在下无碍,多谢殿下挂念,巧铃也……巧铃不要让殿下为难了。”
“可是!”
“没关系没关系,先生没事就好……”
巧铃噎住了,沉默一息之后,牵了牵许无病的衣袖,娇嗔道:“那巧铃不去告诉夫人,先生骂他们几句出出气!”
屋内几人都引颈受戮,一副顺从的姿态,附和着说几句“该骂”,许无病犹豫几刻,最后迟疑道:“呃,下次别这样了……”
“哼,我家先生好脾气,这次就算了!你们几个大男人,一点都不成熟,还好先生没有吓出什么好歹来,不然巧铃非要找夫人告状不可!你们不要以为我家先生好欺负,巧铃身后没有靠山,但是可有一副牙齿,一双手一双脚,还有一张嘴,打不过巧铃也要骂个痛快!”
巧铃一人说得威风,话语像是连珠弹一样发射,盛大的气势与娇小玲珑的身躯相配,暖色的灯光照着生动的小脸,显得娇俏可爱。屋里的几兄弟面面相觑,笑得慈祥,点头应下各自的过错,事情就算过去了,几人相约一起再去园中喝茶对月相谈。
武琛去换了自己的衣服回来,双手背在身后,步履轻快,嘴角噙着笑,眯着眼洋洋得意。
“几位公子,你们不知道我在忘愁的房中发现了什么!”
大家来了兴致,凑上去看,只有李忘愁纹丝不动,眉头紧锁。只见他宽厚的手掌中躺着一支带着幽香的桃花簪,一看便是女子的物件。
“哇,我们的王爷竟风流至此,还带了姑娘回家!景王殿下怎么不送人家点贵重首饰,这桃花簪看着不上档次,配不上我们殿下呀!”
李忘愁将那簪子夺去,仔细一瞧,反感到莫名其妙:“这不是本王的东西,你确定是在本王的房中找到的?”
“当然不是你的了,这簪子要是你的,我可要怀疑你有什么不为人知的嗜好了。”
“难道是娘亲的?”
巧铃飞快地反驳道:“夫人怎么会有这样廉价的首饰,肯定是殿下偷偷带了姑娘回府了!”
李忘愁的视线刚刚扫到徐福身上,徐福念头通达,连忙辩驳道:“殿下从来没有做过这种事,这簪子我也没见过。”
武琛不慌不忙地又从身后拿出一根桃花枝来,抬高了声调说:“别急,除了簪子,还有这个,小花儿!是美人相赠吧,忘愁?”
东方钰见多识广,见了花枝,兴致更加高涨:“花枝!一般还要配着情诗相赠,好啊好啊,不愧是京城第一美男子,忘愁艳福真是不浅啊!阿武,你可找到了那首情诗?”
“情诗?居然还有情诗!我倒要看看,借鉴借鉴。”
“我没找到,我原是想着忘愁也许藏着些见不得人的小册,偷偷瞄了一眼他的床铺底下,这簪子和花枝就是那下边捡的。”
东方钰的热情少了一半,甚至反过来有些气愤了:“人家姑娘送的东西,你居然丢在床下?”
李忘愁摇头,满脸严肃道:“本王没见过这些东西。”
“也许是打扫的婢女落下的吧?”
徐福试着推论,武琛又借着火光细看,伸手捻一捻,有些困惑。
“这上边没有落灰,你们看我的袖子,伸进去拿的时候却是沾了灰的。”
几人又不怀好意地看向李忘愁,后者轻蔑地笑一声,伸手拍向了武琛的脑袋。
“意思不就是你自己拿这簪子谎称是本王的东西吗?真没意思,以为本王第一天认识你吗?”
“什么?”
“果然是这样,我就知道!忘愁一心只向圣贤书,不会轻易对花花草草动心的!”
“阿武也把阿钰的把戏学去了,可惜演得差了点……”
“什么嘛,巧铃还以为殿下总算开窍了呢!又在骗人!”
墙头草们一下子轰散开来,也不理会武琛的反驳,重新围到亭子中去了。
“不过无病怎么一句话也不讲?在生我们的气吗?”
“没有的事……”
“先生不必拘谨,有话可以直说,景王府中本王还是做得了主的,府上没有人能伤害先生。”
“还是说是在害怕我们讲的故事?这个不用担心,虽然景王府前身确实是被火烧毁的,不过当时的案件查得清清楚楚是由伙房中起的火,只是一起事故罢了,晓珍这个人物也是我们编出来吓唬人的,根本就没有这号人。无病刚刚来,正好什么也不知道,所以才能唬得住你。”
“你们倒是听听我的话呀,这簪子和桃花真的不是我带来的呀。”
“可是不巧,这确实不是府上的东西,武大人下一次还是用点高明的手段吧。”
“不要担心先生,以后先生出门带着巧铃,巧铃对京城了解得多,巧铃在先生身边,先生就不会被骗了!”
几人七嘴八舌地讲得热闹,风呜呜地吹动小园子中的草叶,火炉中柴火燃烧的声音渐渐地小了,不知道谁打起了第一个呵欠,呵欠声接二连三地响起,肖子琪舒展完筋骨,提议道:“天色不早了,走夜路也不安全,不如今夜留下来吧。”
“这话该由本王提起吧?”
“徐福,去,给少爷们准备床铺。”
收到东方钰的命令,徐福为难地看了李忘愁一眼,得到了肯定的答复,这才大跨步地走了。
许无病本来就被吓得精神紧张,现在疲惫不已,于是先站起身要告辞,几兄弟非要送他一程,许无病挣脱不得,只能接受。
非说不可的话,几个大男人陪着确实比他和巧铃两个人要热闹许多,李忘愁和他的三个朋友都不是沉默寡言的人,只是走这几步路也要议论纷纷,在这个时候,许无病还是挺享受这种氛围的。
他光顾着听,不自觉分了神,脚下绊了什么东西让他趔趄一下,回头一看,竟是一方手帕!那方帕子缠在树根上,经他这么一碰,轻飘飘地落在了地上,那片柔软的绸布展开,上面正绣着一枝红梅。
梅花簪,梅花枝,梅花帕,这是巧合吗?许无病看向武琛,武琛同样看向了他,他有点看不懂对方的眼神,像是在惊讶,但他眼皮抖动的频率又好像有什么规律,是错觉吗?
“你们看到了吧?这不是我的东西呀!它自己在那里的!”武琛叫喊道。
确实大家都看到了,至少这帕子不是武琛在这次路上丢的。李忘愁捡起了手帕,郑重地递给了武琛,道:“阿武,你的手帕,收好。”
“都说了不是我的东西了。”
其他人敷衍地摆摆手,他们话还很多,但是语气绵软,带着明显的困意,巧铃也跟着打了好几个呵欠。
将许无病送到了卧房,武琛提议要再去李忘愁房中搜索,不过他的同伴显然失了气力,既不说同意,也没有拒绝。
巧铃将房门关上,见许无病还要点灯看书,忙将书夺走,催着他去睡觉。
“在下再看会,虽然有些惭愧,但是在下确实刚刚受了惊吓,需要看看书定定心神。”
“不行啊先生,你现在得很困很困才行。”
许无病奇怪地看她,巧铃于是解释道:“在先生昏迷的时候,东方少爷将巧铃偷偷地叫走了。东方少爷说,他们预计要恶作剧吓唬殿下,为先生报仇,先生晚上就装作很困的样子,不要理会外面的争吵。”
许无病一下子恍然大悟,有些哭笑不得:“所以果然那簪子花枝全都是他们自导自演,殿下与他们关系亲近,真的会上当吗?”
“所以需要先生你呀,先生在房中装睡,殿下之后会察觉不对来喊人的。”
巧铃吹灭了灯,许无病还有些紧张,闭了眼睡不着,又有些期待夜里的闹剧,果然等到夜深人静之时,屋外闹出了点极其刻意的动静。来访的三个客人强硬地睡进了李忘愁的卧房,正好与许无病的卧房只隔了一道墙,此时许无病屏着气息去听,能听到李忘愁呼唤他们的声音。
纱窗外的人影借着月光被映了出来,从屋前飞快地走过,李忘愁呼唤无果,果然出门了。他听到脚步声停在了他门前良久,然后才试探着拍了拍门,唤道:“先生?”
许无病听到李忘愁在召集人手,他偷偷下了床,摸到窗子边上,巧铃正趴在那里听屋外的动静。
不知道那三兄弟又给李忘愁灌输了什么故事,李忘愁指挥仆从去搜那道速度飞快的人影时不是很有底气,他像是有几分信了他们的恶作剧。
许无病有些佩服,李忘愁跟周围人的关系都不差,无关乎身份地位,他的朋友们可以这样开他的玩笑,他们对他,对许无病,似乎也没什么不同。
不知道那飞掠的人影抓住了没有,但是闹出的动静太大,李忘愁被太妃抓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