景王府的生活一切照常,夜里一起胡闹的客人天亮之后就各自离去,许无病还跟着李忘愁进学修文,吃过饭再看李忘愁在太阳下练功习武,安生几日,两人的关系倒不似之前那么生疏了。
不过,李忘愁在休息之时,还是会念起那晚上在窗外跑过的人影。
“那个时候,阿钰,阿武,子琪都在屋里,从本王屋前走过的那个是什么人?追出去看到的背影也不像是府里的人……”
景王府上没有练武场,李忘愁只能在庭院中跟徐福对练,徐福揉着自己的筋骨关节,随口道:“我问过府上的下人了,说是东方少爷带来的人,早些时候偷偷藏在园里,之后出来露个面又去藏在婢女们房中,第二天天亮跟着东方少爷走了。想来那个时候许先生看到的人就是她吧?”
李忘愁站起身,勾起嘴角发出一声冷笑:“你早就知道,也不告诉本王?”
“事情都过去了,殿下不提起,我以为殿下已经将这件事放下了。”
“他们做的准备还真充足,原来不只是准备吓唬先生,还准备捉弄本王。”
“他们也想跟殿下亲近亲近嘛。”
李忘愁从太阳底下走到了廊下,一张英俊的脸晒得发红,接过巧铃递上的茶水,喝过两口之后才接着骂道:“本王看他们就是想看笑话,算了,本王也习惯了。”
见李忘愁没有接着练功的意思,巧铃一蹦一跳地上前,娇滴滴地央求道:“好啦先生,殿下练完了,先生来到京城也没有出过门,今天天气也好,巧铃带先生出门吧?”
许无病原来在闹市摆摊,来到冷清的景王府确实过几天新鲜日子,巧铃这么一说,倒是有些怀念热闹的氛围了,于是一口应下,顺嘴问道:“殿下要一起吗?”
“我?先生的邀约真是难得,若是手头没有事,本王一定不会推脱,不过今天就算了,让徐福跟你们去吧。”
李忘愁笑着说完,披上了练功时脱下的外衣。他的眉眼深邃,不笑的时候给人的感觉很冷,笑起来却是神采飞扬,让人想到冬日的暖阳,他常常笑,许无病有时候分辨不出来他的笑容之中带着何种深意,但是那双带笑的眼总是看着他,在这个时候也是,他站在廊下,一直目送着他们离开,最后挥一挥手,他的身影消失在墙后。
“先生怎么总是回头看啊,我们被跟踪了吗?”
“不是的……”
京城的街道与杭州的街道倒是没有太大的不同,繁华之处应有的建筑景致也都大差不差,摊贩们的吆喝声,车马行走时的轱辘声,还有商家自编的贯口,一浪接过一浪,这种繁华和兴盛,像是能够永无止尽地接续下去。
“先生先生,我们从哪里开始逛呢?嘻嘻,巧铃以前也会和夫人出来逛逛闹市,夫人给巧铃送过几支簪子几件首饰呢!”
刚下了马车,巧铃的两眼放了光,不过佯作大户人家的矜持,紧跟在许无病身后左顾右盼,那身粉白的襦裙都要让她细瘦的手抓出褶皱来了。
许无病叹口气,摊开手道:“巧铃,你不要怨在下小气,在下刚到府上没几日,这个月的俸禄也没有拿到呢。”
“巧铃不会怨先生的啦,先生领了俸禄,巧铃还可以带先生来玩呀!”
在一堆玲珑器具首饰吊饰之间,还有眼熟的小牌子立在街边,只占了一处小小的地方,上面用娟秀的字体写着“诊脉5文”,一个面容清秀的瘦弱少年坐在那里打瞌睡,许无病想到了自己在河坊街摆摊写字的时候了。
回想起来倒是神奇,许无病如今穿着景王府给他新做的玉白色衣袍,柔软的绫罗披在身上恍若无物,在景王府上好吃好喝养了几日,他也没有原来那样面黄肌瘦,如今或许还能给人一种贵公子的印象,分明半个月前他还和这少年一样,要在闹市中摆摊维生。
徐福大概也是同样的想法,他直率地说:“先生,我在集市里见到你的时候,你就和他一样呢!打着瞌睡,睡醒了见到我还吓一跳!”
“什么?徐大人也在巧铃不知道地时候欺负先生吗?真是的,殿下身边怎么这么多坏男人!”
“也不知道是幸运还是不幸呢……”
许无病的一声呢喃半隐没在喉间,消失在闹市的喧闹声中,徐福和巧铃介绍他们相遇时的场面,讲得夸张至极,好像他是什么豺狼猛兽,许无病是怯懦的小兔,只轻轻一动,就能将许无病吓破胆。
好吧,那个时候许无病确实不是很冷静,但是也不至于胆子像兔子一样小吧。
巧铃也在为他做辩驳,不过她的辩驳不是很有力度,好像真的默许了他会因为惊吓做出各种丑态。许无病忙摆手打断:“好了,事情都过去了,往事莫追,还是要向前看。”
“对了徐大人,殿下是有什么事啊?巧铃可没听说过今天有客人,巧铃可是到火房去问过了,也没有说吩咐要多准备呀。”
“你又不负责做饭,你到火房去做什么?”
“巧铃替先生去看看饭菜嘛!”
许无病知道这嘴馋丫头常常到火房偷吃,叹口气,追问道:“徐大人,这事不方便在下知道吗?”
徐福忙摆手道:“没有这回事,而且巧铃叫我大人也就算了,先生怎么也叫大人呢,先生在景王府可是应当倍受尊敬的,直接叫我的名字就好了,徐州的徐,福气的福。”
许无病一愣,那名字就在嘴边,马上就要吐出来,又觉得不妥,最后他唤了一声“徐大哥”。
“那也行,殿下也不是所有的事都要告诉我的呀,今天他有什么事就没跟我说过,所以我也不知道,不过他刚刚知道那晚恶作剧的来龙去脉,也许是去找东方少爷对账也说不定呢?”
巧铃像是闹市里的风云人物,她在摊前驻足,多能听到摊主人叫她的名字,她之前应该常跟着太妃来逛,加上巧铃向来能说会道,活泼可爱,要给人留下印象也不是稀奇事。许无病看她与商贩们对答如流,想到了牛屠户那个刚过十岁的女儿,牛屠户也是宝贝得紧,那小姑娘养得古灵精怪,一点也不怕生,也像巧铃这般活泼。也不知道牛屠户现在在做什么?
逛了一圈,虽然许无病身上分文不剩,巧铃倒是收了点小风车小鼓之类的小物件,邀功似地塞给许无病。
“先生,你笑得真是慈祥,我在夫人脸上都没见过这样的笑。”
闹市深处像是杂技班的地方,在相对干净的地方支了个小棚子,表演器具零零落落地摆在那,只有两个看器材的留在那。
“北齐人……”
看器材的人长着高挺的鼻和深邃的眼,蓄着大卷胡子,打扮也是典型的北齐人长相。许无病原来对北齐人算不上态度友善,现在也多亏了和李忘愁和太妃的每日相处,他对北齐人也能放下偏见了。
徐福倒是有些误会,他上前道:“先生不用担心,现在北齐人也是允许在这里经商的,只是不许从政,好像也分不到地,只能做生意,主要是做点香料和布匹的生意,也有像他们这样耍功夫挣钱的。”
许无病点点头,又看一会,确认他们确实没有开演的意图,这才转身离开。
逛也逛过了,三人最后在闹市里的小混沌铺中随便吃了点,接着才打道回府,当然了,这是徐福请的客。
马车停在景王府前的石板路上,许无病由徐福搀着下了马车,他后知后觉发现,自己好像已经有些习惯马车的颠簸了,没有之前那么晕,也没有想吐的冲动。
另一辆马车跟在他们之后停下,里边走出一个利索的男子,不高大也不算壮硕,但是身板挺直着,走路像是带着风一样。
徐福认得这个人,他积极地相迎,爽朗地笑道:“这不是梦如意的曹兄弟吗?怎么今天有空到景王府来?是梦如意出事了,还是东方少爷有事要与景王殿下相谈?”
“不是什么严重的大事,但也不算小事。”这位曹兄弟点头致意,沉稳地说:“我来是来找府上的许无病先生,兄弟能引我见一见吗?”
闻言许无病上前两步,拜道:“是在下。不知道有何贵干?”
草兄弟毫不客气地上下打量他,末了才说:“我家公子前些日子冒犯了先生,心中懊恼,后悔无比,想要正式给先生一个道歉。请先生到梦如意中坐坐,希望先生能给一个有空闲的时间。”
“居然这么正式,巧铃算一算……”
许无病照例是要推辞一番的,不过架不住巧铃和徐福一起劝,还是给了个稍晚点的时间。
曹兄弟像是怕许无病反悔一样急切,得了许无病划的时间就又上了车,临行前吩咐徐福要待他向殿下和太妃问好,接着就急匆匆地驾车走了,也没给许无病反应的时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