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忘愁出宫之前,这里住着的是卖米面的大户人家,好像是姓,许吧?真巧,无病兄弟也是姓许的,无病和这里应该有缘分。”
东方钰停顿一下,笑眯眯地端起茶杯,惨白的月光倾泻而下,给他的身形镀上一层银边,许无病被他看得心里发毛,默默地向火炉的方向靠近了些。
“听说当年的许大老爷生性好色荒淫,娶了十几个妾室,每日换着宠信自己的妻妾,不过他身体不是很好,似乎有什么隐疾,一直也没有后代,到了五十好几的时候才有了第一个孩子。”东方钰发出几声嘲笑,接着阴阳怪气道,“无病你猜,这是哪个女人的孩子呢?”
许无病答不上来,东方钰寥寥的几句话没有办法作为判断的依据,他想,答案应该在东方钰介绍的人之外。
武琛夸张地鼓起掌来,大声道:“不愧是忘愁的伴读,还挺聪明的嘛!”
“那老色鬼跟自己的十几个女人没能生出一个孩子来,无后一事常常困扰他,更是见了女人就两眼放光。反正他日日酒足饭饱,家里的生意也有人替他管理,他整日待在他那点阴暗的后宅中与妇女嬉闹,还真让他中了一次奖,但不是由他的妻妾,而是他发妻手下的丫鬟晓珍。”
“不过最后他这个孩子也没保下来,晓珍刚刚显怀,忽然蹊跷地死了,听说那天许家的夫人早上起来的时候,叫了许久不见自己的丫鬟,走出门去,看见了晓珍挂在房梁上,那个模样凄惨可怜,衣服被扯了一半,肚子里的胎儿被人从下边探进去打碎了……啧啧啧,好狠的心啊,不过因为死的是个丫鬟,这件事当时没有掀起多大的波浪,很多人都不知道,还是武琛看过旧的卷宗我们才知道,当时查得也不仔细,最后草草地以自缢结案了。”
“对,而且这个案子也是因为后来许家走水一事才又被提起来。晓珍死后还不到一个月,许家在一天晚上莫名地烧了起来,火势异常地猛烈,那一天正好还吹着东风,风助火势,那晚的火像是永无穷尽,无论怎样都扑不灭,这一边扑灭了,马上另一处的火势就蔓延过来了,外面的人进不去,里面的人也出不来,还连累着整条街的屋子和许家的宅子一起变成了废墟,许家上下从老爷到下人无一人幸免,全都葬身火海。而且据说当时的火起得也蹊跷,当时的捕头也不能肯定火源在哪,只能判断有很大可能是在夫人的卧房门口,也就是丫鬟吊着的地方。这个案子后来也成了悬案,无病也能看得到,这街道旁,除了景王府之外没有别的人家,是因为他们要么在这事件中死了,要么就是都搬走了。”
“说到这个,听说还有很奇怪的传闻。许家走水,是因为晓珍的怨念。他们判断火源处也是根据物品的损毁程度来找,当时没有找到引火物,这火其实按理说是烧不起来的,那时候人家都在疯传,这是亡灵作祟,晓珍承受了天大的冤屈,所以死后也不安宁。”
三人你来我往地将事件拼完整了,最后东方钰凑上前来,将他白胖的手放在了许无病肩上,阴恻恻地笑道:“当时景王府要在这里建起来,还费了很大的功夫呢,好像出过几次意外,伤过几次人,无病你住在景王府上的哪个方向呢?”
许无病呼吸一滞,下一刻肩上的手被人拍落,李忘愁带笑的声音从他的头上越过:“别吓唬我家先生了,每次新来一个朋友,你们就要讲这个老套的故事,你们不嫌腻烦吗?”
“非也非也,此言差矣!”东方钰装模作样地摇晃着他的圆脑袋,摆手道:“忘愁,你可不要把自己也给骗了。这可不是故事啊,都是卷宗上黑纸白字写着的。”
“而且你明明也看过的,夜半之时,庭院中出现陌生女子的身影……”
“还抱着刚成型胎儿的残躯……”
三人越贴越近,就算许无病不信,也感到了莫大的压力。巧铃说得对,这几个人聚在一起真不是来做正事的。他想出言提醒一下双方的距离,眼珠无意间往旁边一转,即将出口的话又堵在了喉咙间。
三个人身后,树影之间,离他们所在的地方大概有几丈远,他看到了一张模糊的人脸,一双溜圆的眼睛透过树叶间隙远远地看着这边。
许无病的表情一定很精彩,三人大笑起来,李忘愁在他身后也笑着安慰他:“先生,都是假的,不用担心,世上怎么会有妖魔呢?而且先生也没做过亏心事,不用害怕这个!”
“忘愁!忘愁你看你家先生,哈哈哈,我还是第一次见到这么配合的,哈哈哈!当然是假的啦,没想到你会吓成这样!”肖子琪笑得格外夸张,甚至将茶杯也打翻了,他被滚烫的茶水浇了一身,烫得直跳脚。
看他狼狈的模样,几人又嘲笑一番,许无病笑不出来,他又去看人脸浮现的方向,那人已经不在了,他琢磨了一番自己错看的可能性,还是颤抖着开口道:“在、在下看到了,树后面有人……殿下,是,是管理这边的园丁吗?”
“园丁?府上没有园丁啊……”徐福奇怪地回道。
“难道说,有、有刺客?”
几人面面相觑,最后东方钰干巴巴地开口:“去看看?”
作为没有战斗力的人员,东方钰和许无病跟在后面,几个人一起到许无病指示的那棵树后去看,却是一无所获。
武琛蹲在地上,借着月光捧了一捧土来看,细细地观察过后,他说:“这里没有人站过的痕迹呀……”
东方钰来碰许无病的肩,笑嘻嘻道:“没想到你们读书人也会骗人呐,无病还挺上道的呢!演得还挺像的哈哈!”
许无病心里着急,但既然捕快都这样说了,他只能跟着傻笑,李忘愁三个兄弟称赞了一番人不可貌相,接着肖子琪说衣服湿了要去换身衣服,几个人相互推搡着就走了。
许无病想跟着离开,李忘愁将他拽住留下了。李忘愁四下看了一番,鬼鬼祟祟地低声道:“先生,你刚才真的看见人了吗?”
“应该……是在下看错了吧,既然这里没有人站过的痕迹……”
“先生,实不相瞒,昨天本王从宫中出来的时候,参加过他们的接风宴了。本王向他们介绍杭州之行,总不免要提起先生,他们便想着今天要装神弄鬼来吓唬你。”
许无病抬头,看见的是李忘愁带歉意的笑:“本王原本想着这也是一个拉近关系的好机会,不过看先生你这样害怕,还是不忍看你被捉弄。先生,之后你就假装被他们吓到了就行了……先生,你不会生我的气吧?”
徐福提着灯到他们身边,橘色的火光衬得李忘愁眉眼深邃,表情柔和。许无病没有心情生气,面前这个男人有将所有的话都说得很真诚的能力,他们都是他的拥趸。
徐福也查看过周围的环境,他说:“先生,殿下,这周围确实没有留下什么痕迹。先生是太过紧张看错了吧,啊,这种失误也是常有的,先生不用放在心上,谨慎一点总不是坏事。”
真的是他看错了吗?许无病没有一点放松的念头,但既然连徐福也这么说,他仔细回忆了一番,好像确实也不是那么像一张人脸。
许无病还在思索,庭院的方向就传来了一声惨叫,那叫声婉转凄厉,还带着一点难以觉察的笑意。李忘愁一瞬间就辨认出了声音的主人,拉着许无病的手就开始狂奔:“是阿钰的声音,他们开始了,先生我们快去!”
李忘愁人高步子大,又是习武之人,跑起来像是脱缰的野马,李忘愁被他拉着,像是将脱不脱的缰绳,就差在他身后飘起来了,还好跟庭院的距离不远,到了现场,许无病无心去观察周围到底什么情况,只扶着自己的膝盖直喘气。
“阿钰,怎么回事?他们去哪了?”
李忘愁演技出神入化,如果不是提前知道他在演戏,许无病真的会觉得他是万分焦急地在找人。不过东方钰也不遑多让,他坐在地上得直发抖,满脸苍白,满身冷汗,双手在身前乱抓,直到抓住李忘愁的腿才稍微放松下来,哆嗦着说:“忘愁,真、真的有!真的有那种东西!阿弥陀佛阿弥陀佛,忘愁,我、我看到了!啊啊,居然真的……阿弥陀佛,我、我没有冒犯过……我、我没做过坏事……忘愁,救我,救我!你很厉害的,我知道你一定能救我们的,你、你,求求你,救我……”
“到底怎么了?阿钰,本王在问你,他们去哪了?你看到什么了?徐福,去找找看,他们肯定是躲起来了,本王又不是第一天认识你们。”
“别去!徐福,别去!求求你们,不要走好吗?我,我给你们钱!留下来保护我,他们两已经救不了了,忘愁,只剩我们两了,只剩我们两了啊……”
东方钰一手抱住李忘愁的腿,一手抱住徐福的腿,一个六尺男儿伏在地上,像是被欺辱的小动物,哭得凄惨,他的央求声回荡在庭院中,许无病这才发现这庭院里空无一人,安静得过分。尽管心里知道对方是在演戏,受他那带着哭腔的声音影响,许无病紧张了起来。
李忘愁握着他的手宽慰道:“不用害怕,先生,不管对手是谁,只要先生还是本王的客人,本王就一定会护你周全。阿钰,你说,他们是往哪边去了?”
东方钰伏在地上,根本听不进别人的话,自顾自地碎碎念,像是失了魂魄一样。忽然他瞪大了他那双黑白分明的圆眼,直盯着某个方向,伸出白胖的手指虚空戳几下,张着嘴好一会才找回自己的声音,高了几个调的声音断断续续:“她来了……她来了……是她,她带走了肖子琪和武琛,她要来带走我了……对不起忘愁,我连累了你……哈哈,哈哈……”
许无病顺着东方钰手指的方向,什么也没看到,风吹动着庭院中的草叶,只有草叶晃动的窸窣声响,和着东方钰失神的疯言疯语。东方钰手直直地伸向无人的方向,眼神空洞,痴痴地笑:“晓珍,哈哈,晓珍,我爱你……我爱你啊晓珍……是我,是我啊,我来找你了……”
东方钰这时已经不在乎自己的形象和安危了,放开了李忘愁和徐福的腿,手脚并用地要向前爬。李忘愁大跨两步,抓住东方钰的肩膀摇晃起来,急切地呼唤他:“阿钰你清醒一点,那里什么也没有啊!”
许无病看见徐福躲着几人的目光在偷笑,心下为东方钰的演技所折服,他要上前去安慰一下东方钰,要不是徐福,他真的被带进到他的情绪中去了。
许无病拌了一跤,他的脚像是被一只钳子抓住了一样动弹不得,他跌倒在地,身后有什么东西在迫近,冰冷的气息喷吐在他的身后,许无病忽然感到一阵心悸,一下子大脑停止了运转。
“先生?”
李忘愁的惊呼声中,许无病对上了那双布满血丝的眼,那张布满血污的脸皮开肉绽,咧开嘴露出满口尖牙,冲他笑了笑。
两只钳子一样的爪子捧住了他的脸,那张血肉模糊的脸凑上了他的,可怖的景象越来越近,他心中有所防备,但是他的心性没有办法改变。
许无病昏过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