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在已经过了赏荷的时候,清冷的石砖路上只零星地摆着几个小贩,编灯笼的,卖伞的,湖中心立着一座八角亭,远远地看去似有一对情人在亭中相互依偎。
读书人的教养提醒许无病非礼勿看,但是巧铃倒是兴致很高地拉着他,时不时看上两眼,街边的小贩都不足以吸引她了。
“先生先生,看他们多亲密,倒像这辈子都见不到了似的,对了,考试的日期将近,会不会是进京考试的书生?结交了京城的大小姐,碍于身份差距没办法在一起……嘻嘻,话本子里有这样的故事呀!”
李忘愁奇怪地看向她,问道:“本王记得,你应该不识字啊?”
巧铃撇撇嘴,骄傲地挺起胸膛道:“巧铃不识字,可是夫人识字呀,夫人可疼巧铃了,还会念话本子给巧铃听呢!殿下听过吗?”
李忘愁冷哼一声,没有回答。徐福装模作样地感慨道:“夫人过去曾念过想要女儿,殿下若是女儿身,夫人也会给殿下讲故事听的。”
李忘愁像是想到了什么,苦笑着摇头:“算了吧,本王那几个姐姐,你又不是不知道。”
许无病对宫中的秘事一点都不了解,对宫中的规矩也不清楚,但从李忘愁的态度也能窥见一二,当今圣上的脾性大抵是比较多疑的,为了集中自己的力量,削弱其他皇室的权势,应当是用了比较强硬的手段。
巧铃看着他,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徐福忽然指着边上的首饰摊子,笑着说:“巧铃,上一次和先生去集市没买得上新首饰,今天我们可是和殿下一起,让殿下给你买怎么样?”
李忘愁斜睨他一眼,轻飘飘地说:“殿下也没有钱,本王又不是管钱的,让徐福出钱。”
徐福大大咧咧地拍拍胸脯,坦言道:“我是替殿下结账的,我出钱就是殿下出钱,巧铃去挑吧!”
巧铃愣了片刻,才一改茫然的模样,乐呵呵地蹦起来:“谢谢徐大人,谢谢殿下!殿下最好了!”
卖首饰的是个精瘦干练的姑娘,梳妆得很整洁,发髻上只稳当当地插着根木花簪,一只木质的小桌上摆满了簪子戒指之类,见巧铃蹦蹦跳跳地靠近,熟练地摆起了笑脸来迎。
“哎呀小姑娘这样水灵,戴什么都好看的呢!别人哪,是首饰衬人,小姑娘可是人衬首饰,看我这珠子,见到姑娘都得再亮几分,不然人家只见到姑娘,看不见珠子了!”
巧铃被她夸得心花怒放,将珠链子挂上了脖子,转过身臭美道:“嘻嘻,先生,巧铃戴这个好不好看呀?”
“好看好看,人比花娇,明珠蒙尘,总该有再现天日的时候啊。”
“先生说的什么呀,巧铃可听不懂。”
徐福笑着插嘴道:“先生是说,珍珠遇见了你也该亮了,先生是读书人,读书人都很内敛的,可不好意思夸得这么直白,你就知道先生在夸你就行了!”
那老板也跟着夸道:“看,这位公子也这样说,小姑娘戴上之后果真是适合,我可从没见到这样适合的人物呢,看在小姑娘与它有缘的份上,我给姑娘一个小小优惠,当然只给姑娘一个,别的客人可都没有的哟!这珍珠项链就算姑娘八百文,看姑娘这样可爱,再给姑娘送一根梨花簪,像姑娘这样水灵可爱的人物,这梨花簪也极衬姑娘的美貌,我的眼睛可不会错。”
“八百文?”巧铃惊得忙将项链摘下,转头去看李忘愁,后者眼皮都不眨一下地挥一挥手,喊一声“徐福”,就将问题抛出去了。
徐福上前接过项链一瞧,就开始讨价还价:“这位夫人,虽然我算不上行家,对珍珠宝玉之类也是懂一点的,我看这珠子成色浑浊,可算不上值钱的东西。但是有钱难买高兴,既然巧铃喜欢,我们也不斤斤计较,各退一步,你说个合适的价格,我们也不妨碍你做生意。”
也许是身后李忘愁的打扮确实贵气逼人很有说服力,老板只思索了不足一息时间,就让了两百文,徐福也果断地结了账。
“徐大人好威风哦,虽然我算不上行家,对珍珠宝玉,也懂一点的……嘻嘻,巧铃也学会了!”巧铃刻意地压低了声音学徐福说话,拉了拉许无病的衣袖,“先生先生,巧铃学得像不像?下一次先生看上什么东西,就让巧铃来说!”
“是有几分像吧?不过徐大人更有底气一些,要还价,就要有底气,不要被对方控制了话题的走向。”
许无病之前的日子过得紧,自然懂要讨价还价,不过他过去想象的大富人家,不论什么物件,大手一挥就能买下,既不过问价格,也不在乎价格的合理性,只是像徐福说的那样,“有钱难买高兴”。没想到身为景王府下人的徐福还要去跟路边的摊贩讨价还价,许无病之前替陆总管算账的时候已经见过府上花销那恍若诗句一样长的数字,真实的模样倒没有他想的那样大手大脚。
不过刚走出几步,前方不远处就传来了喧闹声,有人在厉声呵斥,几人对视一眼,李忘愁嘴角上扬,露出了意气风发的笑:“先生要去看看吗?”
“在下……”许无病想说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不过李忘愁已经大跨步走出了几步,巧铃也兴致不小,只能跟上了。
两个官兵模样的人正与一个卖药囊的北齐商人交谈,不,与其说是交谈,不如说是勒索要合适。
“大人,前两天已经交过租了,只是两天时间,我哪里得了那么多钱呢?就求你们再宽限宽限吧……”
那商人身躯高大,身子却是佝偻着,满脸的疲惫倦意,他的哀求也显得有气无力,更显出对面官兵的威风。
“那是前两天的租金,你那点钱够抵几天呢?还有今天的,接下来的,你也不用这样看着我们,我也不想天天来劳烦你,但是规矩是规矩,规矩也不是我定的,要是你一下子给够了租金,我也不用隔两天就来光顾你呀?”
商人满面愁容,唉声叹气道:“大人,上一次明明说的就是一个月的租金啊,足足五百文啊,五百文怎么能只是两天的租金呢?”
“谁说是两天的,你何止在这里做了两天的生意?你不是在那之前也在这里做了一个月的买卖吗?”
“那也是交了钱的呀,大人,是不是哪里搞错了?”
“上头怎么会搞错呢?你也不要难为我们,我们也是照章办事,你不交钱,我也交不了差,只能请你到官府去跟上头说明情况了,到时候也请你帮我们说清楚了,我们可是照着上头的意思来要钱了,为什么交不上去,得你去解释了。”
商人哭丧着脸左右为难,这时周围冷冷清清,连看热闹的人都没有,他巴巴地看向了仅有的几个看客。
官兵轻佻地看他们一眼,第一眼看到的必是李忘愁那经典的北齐容貌,下意识地讥笑一声,接着反应极快地收回了轻慢的态度,转而恭敬地作揖道:“这不是景王殿下吗?景王殿下难得来赏一次景,竟碰上这样的麻烦事,真是我等的无能。”
许无病悄悄地站在了李忘愁身后,这商人是个北齐人,难保李忘愁不会生出点同胞之间的惺惺相惜,要做出点不怎么理智的事情。
李忘愁倒是从容不迫地轻咳了一声,不咸不淡地说:“确实,你们这点小打小闹真是吵了本王的耳朵,打扰了本王的兴致了。”
官兵还没解释,那商人却像见了救星一般跪下来:“大人,这位大人,您英明神武,您丰神俊逸,您一定是神仙派来的,求您替我做主,我只在这卖点药囊,单个根本挣不了几个铜板,一天到来也挣不了十几文,他们一天就要上百的租金,这叫百姓怎么活呀?大人,大人,求求您替我们做主……”
商人手脚并用地向前爬,几乎要抱上李忘愁的腿,被两个官兵一左一右地架住,动弹不得。
李忘愁眯起眼,轻蔑地笑道:“本王虽然只在边上听了两句,也多少听得明白,再看他这架势,应该是交不出你们要的金额了。正好这人都这样求本王了,不如就带到你们那,跟上头的好好反应反应吧。本王也去看看,这样的人,你们要怎么罚?”
两个官兵相互对视了一眼,有些迟疑地开口道:“这……”
“怎么了,本来不就打算将他带去向你们上头的那位解释吗?本王也听得清楚,也看得明白,他解释不了,本王也不是不能代劳,不是正好吗?这人哭哭啼啼地跟本王拍马屁,要跟本王攀关系,最让人讨厌,本王要看你们怎么罚,不算过界吧?”
“自然不算,只是王爷身份金贵,不必为这种事情烦心,要是为了这一个小贩,这一件小事,坏了王爷一天的心情,也得不偿失。不如他的欠款我们姑且缓几日,不劳王爷费心,王爷今日尽可尽情游玩。坏了王爷的心情,在此向王爷赔罪。”
李忘愁冷哼一声,摆摆手,两人就此退开了。许无病这才松一口气,这时才发现自己手心冰冷冷的都是汗,他紧张得要忘记呼吸了,要是真的跟着商人和官兵闹进了官府,他是绝不能再缄口不言的。
李忘愁转过身来对他笑,也不知道是对他还是对那商人说:“不用担心,他们这么频繁地来找麻烦,定不可能是官府的规定,真的闹上去,麻烦的是他们,本王在这他们可不能胡说,官府更不敢乱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