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齐商人给自己取了个汉文名字叫张岳,在中原也有十来年了,原本一心想着到中原做大生意,自己店铺的规模却是越来越小,最后只能支着个小摊艰难度日,还要应对官员的非难。
“北齐人要到中原做生意,没有点背景怎么能做得下去?”
李忘愁在张岳的摊子上挑挑拣拣,每一个都要凑到鼻子下闻一闻,像在挑选什么珍宝,张岳则在旁一一介绍,一时也显得精神许多。
“生意在这里不好做,怎么不回家呢?”许无病轻轻叹口气,像是自言自语道。
张岳还在介绍药囊的作用,徐福于是代他答道:“许先生你不知道,北齐人一旦入境,是很难再回去的,要通过重重筛查,一级级上报,而且要经过多轮的重复监察,整套流程走完,基本上都需要五六年,长的甚至十几年,若是没有提前疏通关系,被当做密探打入牢中也未必不可能。”
许无病暗自感叹,普通北齐人要归家尚且如此麻烦,甚至很有风险,有点权势的李忘愁要是表现出一点亲近北齐的情绪,或许各种罪名就安上来了。他的身份可能对于北齐人来说也是一个可利用之处,许无病看向李忘愁,他沉浸在药香之中,侧脸如同丹青大师绘就,流畅且深邃,只是看不明白他的想法。许无病没有识人的才能,李忘愁又偏偏很会隐藏自己的想法,他对自己母亲的故乡不知抱有怎样的情感。
“在下之前在集市看到过北齐人的戏团子,或许试着做点其他的事情呢?不做生意,到别人手下做工,总有点依靠。”
张岳叹口气,慢悠悠说道:“之前倒还可以,不少中原人都很热心肠,但是最近官府查得也严格,掌柜们怕被牵连,也不敢收北齐人做工了,我也不想拖累别人,还是只能自己做点生意。”
“好了,就这几个吧,徐福,付钱。”
李忘愁总算精挑细选出了十个小药囊,一个个胖鼓鼓的,躺在他宽大的手心,显得小巧可爱,像是一只只大汤圆。徐福默契地掏了钱袋,张岳的手摆得飞快:“不不不,怎么能收大人的钱呢?这是我送大人的!”
徐福拉下脸来,严肃道:“我家王爷什么身份,要收了北齐人的东西,你要置王爷于何种境地?”
张岳一时无法反驳,只能收了钱,还想再塞两个,又被他的话困住,左右为难之际,李忘愁已经走出了几步远了。
许无病快步跟上,刚走近一些,李忘愁像是心有感应一样转过身来,一把接住了急刹的许无病,笑眯眯地塞了个药囊过来。
“先生,这个药囊他说是驱邪避凶,保佑平安的,本王也选了很久,专送给先生的,请先生一定要收下。”
许无病定睛一看,那蓝色的小药囊上还用粗糙的针脚绣着“平安”二字,他刚才看李忘愁选了许久才选完了第一个,正是这一个“平安”药囊。再一抬头,只见李忘愁笑得春风满面,满目期待,是不曾在旁人面前显露的模样。
许无病很是局促,在心中思索措辞,小心翼翼地接过,话到嘴边又如同烟一样散去,最后只憋出一句:“多谢殿下。”
“先生对它不满意吗?本王确实也不太懂,早知道让张岳替本王选了……没关系的先生,先生不喜欢这个,还有其他九个任先生选呢,都不喜欢我们再去找张岳换一个,现在也没有走远。”
李忘愁低头要看清许无病的表情,让许无病整个人像缩在他的阴影之中,这种被笼罩的感觉让许无病越发局促,下意识后退一步,低声道:“不用了殿下,在下……没有不喜欢。”
“喜欢就是喜欢,不喜欢就是不喜欢,没有不喜欢是什么意思?”
不知为何,李忘愁这时格外的咄咄逼人,得寸进尺,许无病叹口气,将药囊收入怀中,郑重地行礼感谢:“在下很喜欢殿下送的礼物,感谢殿下的关照。”
徐福在旁噗嗤偷笑,许无病顿时觉得有些羞人,脸一下子烧起来,再去看李忘愁,他也有些不知所措。
“本王,我不是这个意思,先生不用这么正式,只是一个药囊而已。”
只是一个药囊而已,喜欢就高兴,不喜欢也能因为收到礼物高兴,他明明没有必要这样扭捏的。
好在李忘愁对他的尴尬一无所知,看许无病没有交换的意思,也就将剩下的香囊分给了巧铃和徐福,让他们各自选一个,巧铃一眼就相中一个嫩绿的小香囊,接过之后甜甜地谢过,凑过来给许无病闻。
“先生先生,巧铃的药囊也很好闻哦,刚才张先生介绍的时候巧铃也跟着听了,这个可以安神助眠,先生晚上睡不着的话,巧铃就能帮到先生了!”
“什么意思,先生晚上睡得不好吗?”
面对李忘愁徐福二人如出一辙的关切脸庞,许无病摇头道:“只是刚到的时候还不适应,现在不会这样了,多谢殿下关心。”
巧铃得意地笑道:“殿下偶尔也得出远门去替陛下办事,先生如果日后得跟着去的话,也会有不适应的时候,这个时候巧铃的药囊就有用了!”
“就怕这药囊太过有用,以后你天天睡懒觉,怠慢了许先生!”
“这是给先生用的,巧铃才不会用呢!徐大人总是胡乱揣测巧铃,巧铃可是很懂事的!”
许无病闻言笑叹道:“殿下送你的,你就留着吧,在下已经有了一个了,再占你一个,不是太霸道了吗?”
巧铃小声嘀咕一句,许无病没有听清,但看到她也将药囊收起,便心满意足地点点头,说:“这样就行了。巧铃的好意,在下已经知道了。”
李忘愁有些酸楚:“巧铃还在娘亲身边的时候本王就认识,对本王总是凶巴巴的,对先生倒是这样忠心,也好,本王还怕她对先生不上心,现在看,你们关系倒是不知不觉变得亲近了。”
巧铃站在许无病身后,扭捏道:“巧铃对主人一向很忠心的,而且巧铃也没有对殿下凶巴巴过嘛……”
李忘愁和徐福皆是轻笑一声,也不知是赞同还是否认。许无病眼光只稍微往湖里一瞥,湖中亭里的那对有情人稍微分开了些,心中有些许异样感浮生,于是他更仔细一瞧,越发觉得那人影熟悉起来。
“亭子里那位,是不是有点像肖公子?”
“肖公子?哪位肖公子?”李忘愁转身去看,惊声道:“肖子琪?”
看那孔武的背影,谈笑的姿态,可不正是肖子琪吗?李忘愁上前两步,手搭凉棚地去望了又望,极其肯定了对方的身份。
“但那女子是哪一位?”
徐福望了好一会,迟疑地说道:“我也不认识,应该是哪家的大小姐吧。肖公子不是认得不少公子小姐吗,这应当是其中之一了。”
“昨天还在梦如意调戏姚姑娘,今天又抱上了另一个,这肖子琪真过的是神仙日子。过去只是知道他风流,还不曾碰到过,难得遇见一次,这热闹可不能不凑一凑。徐福,去找船。”
棒打鸳鸯可比赏景看湖有意思得多,徐福响应非常积极,许无病却冷静得多:“等一下,殿下,在下看他们温存得也差不多了,这时候再找船,等到登上亭中,或许他们早已经散场,赶不上看热闹的,不如在岸边等候着,反而碰得上。”
李忘愁思索片刻,点点头道:“先生说得有理,徐福,记下那位姑娘的模样,之后再问清楚这是谁家的小姐。”
巧铃呵呵笑道:“殿下要做月老还是要棒打鸳鸯呀,问得这么清楚做什么?”
“当然是棒打鸳鸯了,肖子琪本王认识他,没有十年也有八年九年,他是什么人徐福都知道,你信他会一下子成了专情好男儿吗?”
徐福摇头。
“那殿下可不能忘了巧铃,巧铃也要去骂他两句,欺骗女人心的男人最恶毒了,不说几句巧铃心中不平!”
徐福笑道:“你就算了吧,看你娇滴滴的模样,再有气势,肖公子可不放在眼里,反而觉得你在跟他撒娇呢。”
巧铃冷哼一声,躲到了许无病身后。
“他不觉得自己在骗人,你教训任你教训,对他没有作用的。”
许无病咂舌,李忘愁对朋友确实了解得透彻,同时语气中似乎有点恨铁不成钢。那一对男女似分离不分离,果然很快登上了小舟离开了小亭,不过却是往另外的方向。
李忘愁思索片刻,恍然道:“那不是仁和堂的方向吗,看来昨天喝多的不止先生一个。”
许无病有点羞窘,假装在看脚下的石砖,巧铃毫不客气地嘲笑道:“哼,没分没寸的,喝倒下也很正常,昨天还抱着姚姑娘的琴不撒手呢,大家都散了,他还在那里醉生梦死,醒过来还要去调戏妇女,真是坏透了!”
李忘愁摆摆手道:“不管他了,没必要为他坏了心情,肖子琪到本王这哭诉自己失恋也不是一次两次了,也许今晚就要来哭一次。徐福,去找船,本王早就想试试泛舟湖上的感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