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无病醒来时头痛欲裂,睁开眼,从窗户透进的光线看,天已经十足的亮堂了,甚至接近中午了。巧铃坐在桌边,见他恍惚转醒,连忙倒了水来。
“先生可算是醒了,巧铃担心死了!睡前还好好的,一觉睡到大中午,巧铃还以为先生病了呢!先生不会喝酒,以后巧铃会提醒先生不要贪杯的!”巧铃的眉眼鲜活生动,语气中又是担心又是气恼,“先生还好吗?头晕不晕,痛不痛?有没有什么不舒服的地方?”
许无病还有些恍惚,巧铃这么急切地问,他也一时难以应答,只是摇摇头,额角又一阵一阵地疼起来,像是有无形的手在牵动,他印象中自己喝得不多,怎么会有这样严重的症状?
“先生,看你也不像没事,你不用撒谎安慰巧铃的,先生难过,巧铃就为先生请大夫来了。”
“巧铃,王先生的课程是不是开始了?”
许无病从床上坐起,习惯性地按照原来的日程开始蠕动,忽然地想到了自己的工作,脸色越发地白了,手上的动作也加快了。
巧铃却是不慌不忙地压住了他的动作,撇撇嘴道:“这个时间,都要结束了吧。先生这个时候过去也来不及的,而且殿下早先来看过的,也吩咐巧铃不用非要叫先生起来,所以先生不用着急。”
“殿下……来看过了?”许无病有些尴尬,且不提他醉酒后是什么狼狈模样,让李忘愁知道他因为醉酒错过了自己的工作,他会不会觉得自己不尊重他?王先生是不是也会觉得他私下生活太过逍遥?
巧铃点点头,许无病苍白着一张脸,问道:“殿下怎么说的?”
“就是让先生好好休息呀,没什么特别的。先生,巧铃还是找大夫给先生看看吧?还有叶婶给先生熬的醒酒汤,巧铃去给先生热一热。”
“不用了,你直接给我就行了。总是让你们看在下失态的模样,在下实在是羞愧难当,殿下还说了什么?”
巧铃歪着头思考一番,最后摇摇头。
许无病草率地洗漱一番,将自己打扮好,喝了汤就出门去,巧铃端来的饭菜也没吃上,急匆匆地往夫子的住处去,越走越是沉下心,他没有听到夫子那严肃又低沉的声音,也没有听到李忘愁拿腔拿调的念书声,在长廊的拐角处,还碰上了直接往后院来的李忘愁。
李忘愁走得急,许无病是提前刹住了脚,李忘愁却没能刹住,高大的身躯像车子一样撞上来,好在许无病早有准备,没有一下被他撞倒在地。
“先生!你醒了?头痛不痛?口渴不渴?巧铃今日找本王的时候说你怎么也叫不醒,本王也有些担心,虽然知道喝醉了酒的人什么模样,但是也会有判断错误的情况。怎么样先生,需要叫大夫吗?”
许无病还没来得及开口问好,李忘愁已经劈头盖脸地砸了一堆问题过来,语气之急切,表情之生动,足以说明后者不是很介意他今天的失职,或者有比这更介意的东西。
“多谢殿下关心,在下没有大碍,有点小的不适,也是宿醉的正常现在,无需担心。”许无病行礼道,“不过今日没有尽到伴读的义务和责任,是在下的失职,不知道夫子……”
“你确实也有做得不好的地方,不过伴读本来也只是本王找的一个同窗同学而已,好像也谈不上什么失职,先生没事就好。既然是同学,也会有身体不适的时候,本王要让你硬撑着坐在学堂里也太残酷了。”李忘愁从袖中摸出了一份卷轴,交递给许无病,叹口气道,“不过先生的顾虑也不是没有问题,夫子稍微指责了先生两句,不过不严重,更主要的是,夫子也给先生留了作业。”
王承瑄不愧是教了那么多年的学生,真是够尽心尽责的,他不在课堂上也要做他准备好的课业。许无病将卷轴打开来看,上面只有两个字“观湖”,写在最前的位置,笔锋苍劲有力,不同于王承瑄古板的个性,他的字显得逍遥闲适,或许李忘愁的字正是和这个相像。
“这卷轴,似乎还能用来作画?”
李忘愁点头道:“夫子确实说可以,作诗或者画画,夫子还说,作为对先生今日缺席的惩罚,要先生抄一遍诗。”
许无病苦着脸收了卷轴,巧铃在身后要替他打抱不平,被他制止了。他名义上是伴读,其实也算是王承瑄的学生,老师惩罚弟子,那是再自然不过的事,就算对他自己而言,想学真东西,也不能把自己的位置放得太特别,不能过得太懒散。
“先生的样子像是一起来就匆匆地往外赶的,不如先吃个饭休息一下吧。”
刚刚出门,又被巧铃联合李忘愁拉回了房间,许无病饭吃着有些茫然,王承瑄的作业与他替李忘愁写的那次有些相似,不过既然题目中要观,他总不能随随便便应付了事。
“湖……京城的湖在哪?”
巧铃眨眨眼,思考了片刻,摇摇头道:“先生,巧铃没有去过,所以巧铃也不是很清楚,不过先生如果要去,巧铃为先生叫一辆马车,车夫总会知道的。”
今天的饭菜清淡,应该是巧铃或是李忘愁吩咐了让准备的吧,如果是因为他,那真让人愧疚,他总在麻烦别人,之后去向火房的人道个谢吧。
巧铃在准备出游的行当,许无病在等待的间隙,出了庭院逛逛。好在景王府一向清净,他的头还有点疼,但是吃过饭之后好了一些,再在庭院中吹吹风更清醒些。
陆主管总是很忙,许无病也帮他对过几次账,算过几次花销,一来二去也是相识了。这时在庭院中碰见,也能打个招呼。
“先生,你看上去好些了嘛,真是,先生喝不了酒也可以找点借口,或者找点空隙偷偷偷换掉嘛。先生还是太老实了,这是你们读书人的通病,都太守规矩了,酒桌上可不兴这样呀,先生这样别人会觉得你好欺负呀。”
大概是被当时的气氛所鼓动了吧,许无病尴尬地笑笑,好在陆总管要务缠身,纵有百般劝告,也得先去将府上每日新增的各类琐事处理完,只是简短地说了两句,就匆匆告辞了。
许无病在庭院中走了小半圈,觉得清醒了许多,这时回去还能帮巧铃收个尾,于是折返回房,徐福正从廊下走过,与他打了招呼就走,看方向是往太妃的房中去了。
巧铃已经收好了纸笔,正坐在桌前发呆,见许无病回来,马上展露笑颜,甜甜地喊道:“先生,你回来了!”
“徐大人来做什么?”
“先生见到徐大人了?他是来确认先生的行程,先生,巧铃看你有点精神了,太好了。”
“确认行程?殿下难道是有什么安排吗?”
巧铃只模糊地回答说可能是,许无病看向桌上的卷轴,心中也有了答案。
果然不多时,徐福又上门来请许无病,不过开了门撞见的却是李忘愁那张笑盈盈的脸,他站在门口,披着日光,笑容和缓,像是下凡的神仙,请许无病一同出游。
“先生来了这么久,本王还未尽过地主之谊,上一次也有事耽搁,今日本王想补上这个遗憾,不知先生愿意与本王一起吗?”
李忘愁明明直接通知他就好了,他明明拒绝不了他。许无病也不跟他说场面话,一口答应下来,李忘愁肉眼可见地雀跃起来,走路也不自觉小跳了两步。应该不是他醉后的错觉,他听到了巧铃压抑的笑声,那两步失误让李忘愁头也不回,也让许无病难得地也笑起来,直到到了车上,他才意识到自己一直笑着。
“先生今日心情很好吗?被卷入本王的事情中,先生一直不怎么高兴,到了景王府也是一样,本王原想让先生放松放松,不过很多事情不如本王的意,反而给先生带了更多负担。能看到先生高兴,本王也算是放心了。”
许无病倒不觉得自己多不高兴,与来时的担忧不同,这里没有人刁难他,而且他在这里不愁吃穿,住得也好,他不用为饱腹而担忧,也有巧铃陪他说话,白天有名师教导,夜里也能点灯读书,他没觉得有不高兴的,可能他没有像今天这样笑过吧。
他这样想的,也是这样告诉李忘愁的,后者愣了片刻,突兀地问:“先生,你打算报考今年的考试吗?”
许无病还在思考这个问题的答案,李忘愁接着解释道:“先生,你说的这些都只是很平常的东西呀,先生如果报考,也有机会靠自己得到这些东西,有了立身之本,也能保护自己。”
李忘愁是想在朝廷中安插一个自己的人,要靠这种方式在京城中立身吗?许无病不只从一个人口中听过,李忘愁不受圣上的待见,也不受文武百官的待见,所以要培养一个人来替他挡一挡,替他周旋一番,正好许无病卷了进来,正好许无病有文化,正好许无病需要他的帮助。
这也是一种另类的缘分吧。李忘愁想要利用他,对他来说好像不全是坏处,得了李忘愁的支持,之后入朝为官,也大可以转变自己的阵营,反正李忘愁也不得圣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