姚贝贝给屋里的公子哥们一一行过礼,许无病坐得拘谨,不敢细看,只从眼角余光也见得姚姑娘身姿窈窕,青丝如瀑,面若桃花,眼含秋水,简直可称得上是地上的月华,陆上的莲荷,巧舌如簧的巧铃也静悄悄地站在他身后,偷偷地拿眼光去瞄。
直到东方钰关了屋门,李忘愁才释然地地开口道:“在楼上看到姑娘的背影,本王就知道你确实是那晚的鬼影了。姑娘可是害得本王少睡了几个安生觉啊……”
姚贝贝有些诧异,正欲辩解,东方钰替她驳了回去:“忘愁刚才分明也看见了,我家的姚姑娘美貌闻名京城,多少富家公子追求,你被她吓到,那是你胆子小!”
“她来梦如意多长时间了?”
东方钰莫名:“没有十年,应该也有**年了吧,怎么了,你觉得姚姑娘有问题?”
肖子琪紧跟着作证道:“我知道我知道,每次来都能看到这位姑娘,忘愁之前就算在宫中没机会认识,这两年跟着我们一起到梦如意的时间也不少啊,每次姚姑娘都在的!”
“也就子琪每次像是选新娘一样在上边看美人,忘愁没有印象很正常。”
李忘愁给自己倒了杯酒,小声道:“我看姑娘身手不凡,怕你们是被骗了……”
许无病想起那时从窗外走过的影子,确实快得不似常人,那时窗外的人应该穿的是声音轻巧的鞋,脚步声不很明显。这方面许无病是外行人,只听得出这么多,以他的角度来看,就是个跑得快的寻常女子。
姚贝贝也不扭捏,将两只宽大的袖口向上卷,两只白净纤细的手掌大大方方地摆在几人面前,用与柔弱外表极不相称的粗哑嗓音豪迈地说:“既然如此,请诸位检查一番,小女子是否只是一介琴师,小女子虽然不曾读过书,但是也听闻厉害的捕快能够通过别人手心茧的位置来判断一个人的职业,习武之人也能够通过这些判断人家学的是哪个流派的功夫。那有哪个流派的功夫是这样的手吗?”
作为她口中的捕快,武琛自然要上前好好看一眼,前后翻两遍,他点头道:“确实不像是练了功夫的手,就算是专注腿上功夫的流派,手上也得有点力气。”
姚贝贝又将一对玉手举在旁的人面前,东方钰自然是相信她,许无病羞红了脸不敢细看,肖子琪不见得懂行,却跟着武琛也去摸了两把,李忘愁则自罚了两杯。
“这次分明是要给无病谢罪的,让忘愁你抢了不少威风啊,要不再罚一杯,敬你家先生?”
李忘愁两杯下肚,又被东方钰添了一杯,于是趁势将杯子一举,敬道:“先生的那一次昏倒,确实是本王的考虑不周,这杯酒,敬先生大度,这段时间不曾计较本王的过失,不,不止,之前也是本王连累先生也受了娘亲的责骂,先生都没有计较,先生这么宽容本王,实在是本王的幸运。干了!”
有了他的开头,其他三人也跟着交代了自己的“罪行”,那一天的恶作剧不可谓不成功,即便是得了李忘愁的提前警醒,许无病依旧被对方的演技吓到,所以这几杯敬酒他只得尴尬地接受,然后一一谢过。
众人既入席,姚贝贝也从房间里翻出一只琴来,正待奏响,肖子琪忽然道:“阿钰,那林公子常来吗?”
姚贝贝手一抖,差点将琴弦扯断。东方钰叹口气,说:“那可不是一般的常来,他可是天天来,就差住在这里了!每次来排场都不小呢,点一大桌子菜,而且身边都跟着一帮下人,给他加油打气呢!”
东方钰尚且愁得很,当事人更是气愤填膺,扯着娟子控诉道:“林公子原来追求弹琵琶的小柳妹妹,缠得她受不了,找姐妹们诉苦,老娘、我就替她招架了一次,这下好了,换我让他缠上了!这色胚一开始还装装样子,拿几首酸诗来试探我,我不理睬,就开始越缠越紧,非要让我去给他弹琴,小柳妹妹说得一点都没有错,那个眼神真是让人讨厌!也不知道谁给他支的破主意,之前还想要硬来,要不是我跑得快,现在都不知道会成什么样子!”
“硬的不行又来软的,像狗皮膏药一样甩都甩不脱,每天在梦如意大哭大闹的,好像是我辜负了他一样,把自己表演得像个怨妇一样,是不是大少爷都这样,只要自己放低了一点身段,事情就都解决了。人真是只要不要脸,就当真什么都不怕了。我靠我的手艺挣钱,我又不欠他的!”
几个大少爷被她说得哑口无言,巧铃倒是安慰了几句,不过她看样子不是很需要安慰。
“少东家,总要接待这样的客人我也认了,能不能给我加工钱啊?”
这时东方钰昂首挺胸阔步走出,沉稳地说:“工钱的事不归我管,你要找账房,我顶多替你说说情,你被人纠缠,很不好过,大家都知道的。”
沉闷的琴声响起,马上变得清越,姚贝贝弹琴的时候,那随着粗犷嗓音和淡淡乡音一起离开的清冷气质又回到她的身上,她的身体没有多少动作,手指在琴弦上翻飞,如瀑青丝只随着最细小的动作摆动,像是与尘世隔绝的仙子一般。泠泠的琴声像山涧,像溪流,又像是山间的布谷,清透且飘忽。
她弹琴,本是为了为宴席助兴,此时几人却放了碗筷和杯盏,反来助她的兴了。一曲终了,肖子琪率先鼓起掌来,满嘴溢美之词,直夸得天花乱坠,只道是天上曲。
“也难怪人家惦记,姚姑娘如此美貌,配上如此琴技,几个人不惦记,几个人不喜欢呢?”
“好曲配好菜,来我梦如意就是享受吧?无病,吃得可还开心?”
姚贝贝的柳眉已经微微蹙起,许无病忙接道:“在下见识短浅,口味也粗鄙,尝过的珍馐,也只在景王府和梦如意有而已,至少对于如今的在下而言,已经是在下一生难忘的美味了。”
武琛随手扯李忘愁一下,笑嘻嘻道:“听听你家先生说的话,你可不要亏待人家。”
“不用你多说。”
“不过阿钰,听你说的,那林公子可是你们的大客户啊,今日算不算是得罪了你家的大顾客,影响你家做生意啊?”
“只是救个场,怎么能算得罪呢?追求小柳无果之后,他不也天天来吗?你该担心他又要纠缠别的姑娘才是。”
巧铃这时轻巧地出声:“从今往后,他就不会再纠缠这位姐姐了吗?”
东方钰轻轻拍一拍肖子琪的脑袋,后者正极尽自己的文采对姚贝贝甜言蜜语,只可惜成效不显。武琛笑说:“林公子怎样不清楚,这位肖公子可是蠢蠢欲动了。”
李忘愁跟着嘲笑道:“可怜姚姑娘,躲过豺狼,又逢虎豹,肖子琪的痴情,本王看不在林公子之下呀。”
“什么痴情,分明是滥情!跟着那帮大少爷,尽学些不正经的东西来了。”
肖子琪从自己甜蜜的梦中醒来,正色道:“我从来也不滥情呀,我都是一片真心,一腔赤诚对待她们的,只是真命难寻,总也不合适罢了。”
“子琪酒量又差,既然醉了就少招惹人家,你对你说的话都负不了责。”
东方钰将肖子琪拉进席间坐好,诚如他所言,肖子琪的酒量不佳,酒品也不见得很好,已经有半梦半醒之嫌,说话和行动像是与他们隔了一片天地,像从另外的地方跟他们相谈。
巧铃看了他的模样,不能不联想到自家的先生,扯了扯许无病的袖子,低声道:“先生,你也不要贪杯呀。”
许无病在杭州的时候没什么喝酒的机会,偶尔牛屠户给人杀完猪,得了点赏,会带给他一点,偶尔会给他带一点点酒,基本上都是浅尝辄止,他不知道自己的酒量,他们也没有强迫他要喝多少,所以他喝得很克制,在他所知道的范围之内。
不过难怪常听人讲饮酒助兴,许无病应该也是被酒兴所牵动,心中有点感触。入口辛辣,又有醇香的后味,他不懂品味,但是确实感到有些高兴,也想借着酒兴,难得地想要大胆一点。
“诸位,请听在下一言,方才几位兄台已经向在下敬过酒,该轮到在下敬几位兄台了。在下确实初到京城,在结识殿下之前,只是人微言轻的一介书生,诸位不嫌在下的出身,也不嫌在下的无知,愿意以平等的姿态相待,诸位的家世出身都比在下高贵,却不曾因此自负,不轻看在下,在下实在佩服。捉弄之事,在下知道,兄台的本意为善,虽然结果不尽人意,至少用意不坏,殿下也曾提醒过在下,只是在下确实被夜色所惑,实在不争气,反倒让诸位一番心惊,借此机会,在下也向诸位敬一杯。”
在巧铃担忧的眼神之下,许无病将手中的半杯酒一饮而尽,接着掩住嘴轻咳起来,巧铃忙上前为他拍背。
真是丢脸,他难得豪气一番,居然不出两个字的时间就现了原形,让原来欣慰地笑着的众人一下子也都变了脸色,围上来看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