转眼就过了两年,年过得平静,吴翠十五岁了,出落的亭亭玉立,这身体长大的还有那颗懵懂的少女心。
元宵节的灯笼还挂在檐下,吴忧在药房里称完最后一味药,转身时差点撞上站在阴影里的吴翠。少女手里捧着个青布包袱。
"哥。"她声音轻得像药碾下的蝉蜕,"我给你做了件春衫。"
包袱皮散开,露出靛青色的衣料。吴忧看见袖口密密绣着连理枝——那是待嫁姑娘才会绣的花样。他面具下的脸瞬间失了血色,后退时撞到了托盘,当归撒了一地,苦涩的药香漫上来。
"翠翠。"他声音哑得不像自己,"我是你哥哥。""你不是!"吴翠突然抓住他颤抖的手。"你知道我每次给你换药时,要用多大力气才能不哭吗?"滚烫的泪水渗进他掌心的疤痕。"从你把我从林府背出来那晚......"
——"翠翠!"
吴忧猛地抽回手。柜台上茶杯"咣当"倒地,惊飞窗外栖息的麻雀。他看见少女被吓住的表情,想起两年前,段天池也是这般摔碎了茶盏。
他深吸一口气,弯腰拾起衣裳,手指抚过那些歪扭的针脚,那是多少个日月少女的心思,将衣裳叠好放回包袱。
——"我只当你是我妹妹……"
吴翠的脸惨白如纸,她不死心的摇摇头。
——"知道我杀过多少人吗?"
吴忧突然掀开面具。月光下那道从眉骨划到耳边的伤疤像蜈蚣般蠕动,虽无大的影响,可是终究还是一道疤。
——"林府五十六口,最小的还在怀中。"
他抓起吴翠的手按在自己脸上。
——"现在还想嫁给我吗?"
少女的指尖在他疤痕上发抖,却倔强地不肯缩回。吴忧猛地别过脸,声音却软下来:"翠翠,我连端药碗都会抖......"
——"可你能分毫不差地称出三钱黄连!"
吴翠踮起脚,在他伤疤上轻轻一吻。
——"我不在乎你从前是谁。"
药碾里未收的朱砂被风吹散,像雪地上溅开的血。吴忧倒退着撞上门框,面具"当啷"落地。
——"我在乎。"
他最终弯腰拾起面具,转身时袖口扫灭了油灯,"去睡吧,明日还要晒药材。"
黑暗中传来布料撕裂的声音。吴翠把春衫撕成两半,一半扔在他脚下,摔门声惊醒了后院的老狗,吠叫声中,吴忧慢慢蹲下去捡那半件残破的衣裳。
天亮时,吴楚在晒药坪找到他。青年正机械地翻动黄连,老郎中望着他满手的朱砂渍,叹了口气:"我听过一个故事,一位将军在上战场前,撕了心爱的姑娘送的荷包。"吴忧抬头,面具上沾着露水:"后来呢?""那姑娘追了三十里,把荷包又塞回他怀里。"
——"有些缘分,撕不断的。"
吴楚把另一半春衫交给他。
风吹起残破的连理枝,春衫被放进了他的包袱,爱意被藏在了心里,吴忧望着吴翠在溪边捶打衣裳的背影。少女用力抡着棒槌,像是要把所有委屈都砸进水里。他摸向心口——那里疼得真切,却不再是空洞的钝痛,而是有什么东西正在破土而出的,鲜活的疼痛。
内心有声音告诉他:你应该娶她。
可是他做不到,他不敢,也不确定能不能给她幸福,他不能。
吴忧站在溪边,看着吴翠的背影。她捶打衣裳的力道比平时重了许多,木棒砸在水面上,溅起的水花打湿了她的裙角。她没回头,但吴忧知道,她的眼眶一定是红的。
他低头看着手里的半件春衫,指腹轻轻摩挲着那歪歪扭扭的连理枝。他记得她学绣花时的样子——笨拙地捏着针,指尖被扎出血珠,却还是固执地一针一线绣下去。
她本该嫁给一个清清白白的人,那个人可以是段行衔,但绝不能是吴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