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何枝可依

打开门的一瞬间,血腥味扑面而来,吴楚皱了皱眉,看着眼前人,他总觉得有几分熟悉,却不想趟这淌浑水。

——“这位……小医馆已经关门了……”

——“吴郎中,是我。”

他的声音一出口吴楚就听出来了,他甚至愣了一会才想起这人如今是个犯人,赶紧将人拉到屋里。

将门反锁后,吴楚才有空仔细打量已经摘掉面具的段行衔,瞬间红了眼眶。

——“孩子……你怎么成这样了?”

他唤出女儿。

——“翠翠,帮爹爹烧些水,让段公子好好洗一个澡。”

吴翠左右怎么也从眼前人身上找不出那晚的影子,那晚背着他的那个人那么强健,怎么如今变成这样了?她心中有些说不上来的苦涩,转头擦拭眼泪,烧水。

——“这才几日未见,怎会有有这么重的心疾?这手怎么了?”

面对陌生的名词,段行衔有些疑惑。

——“心疾?我没有过。”

短短三天,他的心疾已然严重到连吴楚都有些手足无措。他指了指段行衔心脏的位置,问他疼不疼。

——“你这手,怕是……日后握不了剑器了。”

吴楚为他清理了伤口,敷上药,心中不免有些惋惜,一个学武之人不能握剑,简直比死了还难受,可眼前人竟是如此的冷静。

——“从,见过师父后,每日都疼,每时每刻都疼,今日是九月二十八,师父的生辰,今日比往日更疼。”

他眼神暗淡,声音嘶哑。

——“吴郎中,我睡不着,每日每夜都睡不着,很难受。”

吴楚一听就知道,这人心病已成。

——“睡不着,忧思多也。”

段行衔一怔,段天池夫妇教会他很多东西,却没有教过他“忧思”。

——“何为忧思?”

吴楚沉默许久,叹了口气。

——“劳、苦、倦、疾、情等皆可入思,思不得,即化为忧,忧思过剩,发染霜,夜难寐,体消瘦,心生疾。”

段行衔听着吴楚的话,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他只觉得自己心中像是被一团乱麻死死缠住,那些曾经被忽视的情绪如今都化作了啃噬他心灵的恶魔。

——“段公子,你究竟经历了什么?”

段行衔盯着他看了好久,随后将他这半年来的经历娓娓道来,说完,他的心仿佛得到了片刻的轻松,可随即而来的又是痛苦记忆的压迫,他摸了摸湿润的脸。

——“下雨了。”

吴翠烧好了水,轻声唤段行衔去洗浴。段行衔走进那弥漫着热气的屋子,褪去满是血污与尘埃的衣物,缓缓踏入浴桶之中。温热的水包裹着他消瘦的身躯,却无法驱散他内心的寒冷。他望着水中自己的倒影,那苍白的面容、深陷的眼眶,仿佛在看着一个陌生人。

从浴桶中出来后,段行衔穿上了吴楚给他准备的干净衣物,他不再去穿柳迎春带给他的衣物。吴楚端来一碗药汤,递到他面前。“喝了吧,这药虽不能根治你的心疾,但能让你暂且舒缓些。”段行衔接过药碗,一饮而尽,那苦涩的味道在口腔中蔓延开来,却不及他心中苦涩的万分之一。

夜晚来临,段行衔躺在的床上,即使喝了安眠的药物,可他依旧无法入眠,那些痛苦的回忆如潮水般向他涌来。他想起师父那冷漠的眼神,想起自己背负的冤屈,想起那曾经美好的时光一去不复返。他一动不动的躺着,怕打扰身旁的人,额头上渐渐布满了汗珠。

躺在他身旁的吴楚也未能安睡,他深知段行衔的情况十分棘手。心疾不同于其他病症,它源于内心深处的情感创伤。他想起段行衔的遭遇,被诬陷为犯人,曾经的荣耀与尊严被践踏,一家人离心……这样的打击对于一个年轻人来说太过沉重。

第二天清晨,吴楚早早地起来,他一动,段行衔也起身了,他看到段行衔双眼布满血丝。“孩子,你不能再这样下去了,咱们的日子还得过。”吴楚说道。段行衔声音虚弱地说:“那吴郎中,我该如何是好?我是从何处来?又该往何处去?”“就待在我家,就说你是我失踪多年回来的弟弟,戴上面具,别人认不出来的。”听了这话,段行衔只是心想:谁都认不出来吗?

可事已至此,只能依吴楚的办法了。

——"段公子,该换药了。"

吴翠站在门口,手里捧着一个木盘,上面放着干净的纱布和药膏。她的声音很轻,像是怕惊扰了什么。

段行衔转过身来,夕阳透过窗棂在他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他脸上戴着一个木质面具,那是吴楚连夜赶制的,粗糙却精巧,恰好遮住了他上半张脸。

"谢谢。"段行衔的声音沙哑,他伸出那双伤痕累累的手,掌心向上。吴翠看到那些狰狞的伤口时,眉头不自觉地皱了起来。"疼吗?"她小心翼翼地问,手指轻轻拂过他掌心的伤疤。段行衔摇了摇头,眼神却飘向了远处,比起心里的疼,这算不了什么。吴翠的手停顿了一下,然后继续为他涂药。药膏是吴家祖传的配方,带着淡淡的草药香。她动作轻柔,像是怕弄疼了他,但实际上,段行衔几乎感觉不到手上的疼痛。他的心被更大的痛苦占据着。

——"翠翠……"

段行衔突然开口:"何为好人?何为坏人?"吴翠抬起头,对上他面具下那双深邃的眼睛。她想了想。"我爹说,人心就像这药柜里的草药,有的苦,有的甜,但都有各自的用处。没有一味药是全然的好或坏。"

段行衔的嘴角微微抽动,似乎想笑,却又被某种情绪压了下去。"你爹是个智者。""他只是个老郎中罢了。"吴翠笑了笑,为他包扎好伤口,经过一个多月的医治,他手上的伤口已经好的差不多了,可是,他的手也只能拿动茶杯之类的东西,甚至连个碗都端不牢。

段行衔看着自己被裹着的右手,突然问道:"吴郎中说的那个弟弟...吴忧,他是什么样的人?"

吴翠的表情凝固了一瞬,她放下手中的药碗,声音低了下来:"我叔叔...他离家时我还未出生,只记得爹爹说他总爱笑,喜欢在院子里种草药。后来有一天,他说要出去闯荡,就再也没回来。"她顿了顿,"他离家和你年岁差不多。爹找了他很多年,直到去年才收到消息,说他在北边...去世了。"

风吹树叶的声音填满了两人之间的沉默。段行衔低下头,看着自己手上的绷带。"我很抱歉。"

"爹说,让你扮作叔叔回来,是老天爷的安排。"吴翠勉强笑了笑,"至少...这样他还能有个念想。"

段行衔感到一阵酸涩涌上喉咙。他想起段天池,那个曾经被他视为父亲的人,如今却成了他最深的伤痛。亲情,原来可以如此脆弱,又如此珍贵。

"段公子...不,现在,我该叫你叔叔了!"吴翠站起身,"爹说今晚要带你去见里正,把户籍的事情办妥。你先休息吧。"

她离开后,段行衔——现在或许该叫他吴忧了——走到铜镜前。镜中的人戴着木质面具,只露出苍白的嘴唇和尖削的下巴。他伸手触碰面具边缘,指尖传来木质的粗糙感。

——"我是谁?"

他轻声问镜中的自己。

镜中人没有回答。

段行衔?那个杀人如麻的恶魔?吴忧?一个死而复生的影子?还是...什么都不是的游魂?

他走到床边,从包袱里取出那件染血的白衣,袖口还被柳迎春绣着一匹白狼,他的手指抚过那些精致的刺绣。

一滴水珠落在手背上,段行衔才发现自己哭了。他慌忙擦去眼泪,却越擦越多。这些泪水像是积攒了许久的雨,终于找到了宣泄的出口,学会哭,对他来说是件好事,好在他的情绪终于有了可以从他身体迸发出的通道,但同时这也是一件丢人的事。

"忧思过剩,发染霜,夜难寐,体消瘦,心生疾。"吴楚的话在他脑海中回响。原来这就是忧思吗?这种撕心裂肺的痛楚,这种无处安放的愤怒与悲伤?

门外传来脚步声,段行衔迅速收起血衣,抹干眼泪。吴楚推门而入,手里拿着一套崭新的衣服。

——"吴...大哥。"

段行衔艰难地吐出这个称呼。

吴楚笑了笑,眼角的皱纹舒展开来。"试试看合不合身。今晚去见里正,总得穿得体面些。"衣服应了段行衔的要求,是黑色的,针脚缜密,显然是新做的。段行衔接过来,手指微微发抖。"为什么要帮我?"吴楚没有立即回答,他走到窗前,望着外面的斜阳。"多年前,我弟弟离家时,也是这样的秋天,风很大,很冷。"他转过身,眼中闪烁着复杂的光芒,"我第一次在孙娘家看到你的那一刻,我以为...是老天爷把他送回来了。"

段行衔握紧了手中的衣服,布料在他指间发出轻微的摩擦声。

——"我知道你不是他。"

吴楚继续说,"但既然老天爷让你来到我这里,那就是缘分。一个郎中,救的不该只是身体,还有心。"

风声渐歇,夕阳离开了他的脸,斜射在地上,段行衔看着光线中漂浮的尘埃,突然感到一丝久违的平静。

——"我会当好吴忧的。"

他说,声音比之前坚定了些。

吴楚点点头,拍了拍他的肩膀。"先把衣服换上吧,我去准备些文书。"

当吴楚离开后,段行衔——现在他决定接受吴忧这个名字——慢慢换上新衣。衣服很合身,他再次走到铜镜前,这一次,他试着勾起嘴角。镜中人戴着面具,嘴角微微上扬,看起来既陌生又熟悉。

吴忧伸手触碰面具,木质表面已经被他的体温捂热。

——"吴忧..."

他轻声念着这个名字,像是在确认一个誓言。

第二日一早,吴楚带着吴忧前往里正家,吴翠则留在医馆照看。走在村中的小路上,吴忧能感觉到村民们好奇的目光。他下意识地摸了摸脸上的面具,确保它牢牢地固定在原位。

"别紧张,"吴楚低声说,"他们都知道我有个失散多年的弟弟。你只要记住我告诉你的那些事就行。"吴忧点点头,努力让自己看起来自然些。但每经过一个人,他的背脊就不自觉地绷紧。半年的逃亡生活,让他对任何目光都充满警惕。

里正家是一栋宽敞的砖房,门前种着两棵桂花树。吴楚敲了敲门,很快一个中年男子开了门。他身材微胖,脸上带着和善的笑容。

"吴郎中!这位就是你弟弟?"里正上下打量着吴忧,目光在他的面具上停留了片刻。"正是,舍弟吴忧,离家十四载,如今终于回来了。"吴楚的声音里带着恰到好处的激动,"只是...他在外头吃了不少苦,脸受了伤,不便示人。"

里正露出同情的表情:"进来坐吧,慢慢说。"屋子里点着油灯,光线温暖。吴忧坐在椅子上,双手放在膝上,尽量让自己看起来像个归乡的游子,而不是通缉犯。吴楚和里正寒暄了几句,然后开始讲述编造的故事——吴忧如何在北方做生意失败,如何遭遇山匪受伤,如何辗转回乡...

吴忧听着这些虚构的经历,突然意识到,这或许是他最好的选择。抛弃段行衔的身份,成为一个全新的吴忧。没有背叛,没有仇恨,只有重新开始的机会。

"户籍的事就麻烦里正了。"吴楚说着,从袖中取出一个小布袋,里面装着几块碎银。

里正推辞了几下,最终还是收下了。"明天我就去县衙办理。吴忧兄弟既然回来了,就好好休养。老吴医术高明,定能治好你的伤。"

回到医馆,吴翠已经准备好了晚饭。简单的三菜一汤,却散发着诱人的香气。吴忧看着桌上冒着热气的饭菜,突然意识到自己已经很久没有这样坐下来好好吃一顿饭了。

——"翠翠,爹爹不是说过了,跟着爹爹,你不必做这些!"

对于从小没了娘,和自己相依为命的女儿,吴楚总是有几分亏欠。

——"爹爹,尝尝这个。"

吴翠给他夹了一块鱼肉,"这是今早刚从河里捞上来的,可新鲜了。"吴楚嚼着女儿亲手做的饭菜,心中犯泛过阵阵苦涩,被抓到林府的两年,女儿究竟经历了什么?

——"叔叔!你也尝尝!"

叔叔?这个称呼让吴忧心头一颤。他低头看着碗里的鱼肉,突然有些哽咽。

——"呃……翠翠,私下里你还是叫他大哥吧,叫叔叔……多少有些别扭。"

吴楚看着这一幕,眼中闪过一丝欣慰。三人围坐在桌前,在油灯昏黄的光线下,像极了一个普通的家庭。吴忧小口吃着饭菜,每一口都细细品味。这种平凡的温暖,是他过去半年里最奢侈的梦想。

夜深人静时,吴忧躺在床上,听着窗外偶尔传来的虫鸣。吴楚给他的安神药起了作用,他的眼皮渐渐变得沉重。在半梦半醒之间,他仿佛看到段天池站在床边,冷冷地注视着他。

——"你以为换个名字就能逃脱吗?你就不怕你杀的那些冤魂来索你的命吗!"

吴忧猛地睁开眼睛,身旁只有熟睡的吴楚,月光透过窗纸,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影子。他的额头布满冷汗,呼吸急促。

——"不是真的..."

他喃喃自语,伸手触碰脸上的面具。

——"我是吴忧...我是吴忧..."

他反复小声念着这个名字,像是念一句咒语,能够驱散所有噩梦。渐渐地,他的呼吸平稳下来,可却怎么也睡不着了。

窗外有叫着,吴忧翻了一个身,背对着窗子。窗户开着,风吹进来,撩乱了他的白发。

很快,时间来到了新年,腊月二十九的清晨,吴翠正踮着脚在屋檐下挂红灯笼。少女纤细的手指冻得通红,却仍认真地调整着灯笼的角度。看见吴忧,她眼睛弯成月牙,"爹爹说今年要好好过个年。"

吴忧怔怔地望着那盏摇晃的红灯笼,只觉得十分刺眼。"我来帮你。"他披衣出门,接过吴翠手里的竹竿。指尖相触时,少女的手像受惊的兔子般缩了回去。

他的手颤颤巍巍地系着灯笼穗子,吴忧这才想起,自己已经三个月没碰过剑的右手,如今连灯笼穗子都系不利索。吴翠看着他笨拙的动作,笑了一下。——"哥,你的手,可以试着抓药。"

——"什么?"

——"爹爹说,抓药不需要太大力气。"

她指着药柜,"像这样——拇指与食指捻住戥子,靠的是巧劲。"吴忧望着那些排列整齐的药屉。当归、白芍、川芎......每个小抽屉上都贴着娟秀的字迹。他鬼使神差地拉开一个,苦涩的药香扑面而来。"这是黄连。"吴翠凑过来,"最苦的药,但能清心火。"

指尖沾上些许黄褐色粉末,吴忧突然想起段天池教他认穴时说的话:"百会穴是诸阳之会,按错了会要人命。"那时师父的手掌宽厚温暖,会在他练对招式时拍拍他的肩。

"哥?"吴翠的声音将他拉回现实,"你哭了?"木面具下的脸颊一片冰凉。吴忧仓皇转身,却撞上端着浆糊的吴楚。老郎中看着他被黄连染黄的指尖,目光复杂:"想学医?"

院外突然传来喧哗声。里正带着几个村民站在门口,手里拎着腊肉和米酒:"老吴啊,听说你弟弟回来了,大伙儿凑了点年货。"吴忧浑身绷紧。这三个月来,他始终像惊弓之鸟,连赶集都不敢去。此刻那些探究的目光像刀子般刮在面具上。

"多谢各位。"吴楚不动声色地挡在他前面,"舍弟脸伤未愈,见不得风......"

"理解理解!"里正摆摆手,却仍伸长脖子张望,"听说吴忧兄弟以前在北方做药材生意?正好村里缺个懂行的......那就改日!"

夜深人静时,吴忧盯着梁上晃动的灯笼影子。吴楚推门进来,手里捧着本泛黄的册子:"《本草备要》,我弟弟当年用的。"书页间夹着张画像,青年站在药田里笑,眉眼与吴楚有七分相似。

"其实......"老郎中摩挲着画像,"他走那年,是去给疫区送药。"

油灯"啪"地爆了个灯花。吴忧看见老人眼里晃动的泪光,突然明白这份救赎从来不是单方面的。他慢慢跪下,额头抵在冰冷的地面上:"吴郎中,教我学医。"

爆竹声响起时,吴忧正跟着吴翠剪窗花。粗糙的右手握不住剪刀,却能在宣纸上勾勒出歪斜的"福"字。吴楚把他们的作品贴在医馆大门上,红纸黑字映着雪光。

——"丑。"

吴翠撇嘴。

子时的更鼓传来时,吴忧悄悄走到后院。雪地里,他对着北方重重磕了三个头不是给段天池,而是给那个素未谋面却给了他名字的吴忧。起身时,他发现吴翠站在廊下,手里捧着个崭新的布包。

——"给你缝的。"

少女低头踢着雪。

——"装银针用的......大哥。"

布包上歪歪扭扭绣着株黄连,针脚拙朴得像初学者的剑招。吴忧接过时,有什么温热的东西终于冲破心口冰封的土壤,在除夕夜的雪地里生根发芽。

可是,他不敢。

——"孙娘,小乞丐,当当……吴郎中……我不能害翠翠。"

吴楚怎么不知道女儿的心思,只是,强扭的瓜不甜。

——"我会对她好的,不过……"

语未必,意思明确。

< 上一章 目录 下一章 >
×
连载中啸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