段行衔仿佛看到一道身影。
——“师娘……”
他看到一位妇人的身影,脱口而出的是抚养他长大的柳迎春。
他再次醒来是被疼醒的,有些毒侵到了他的骨头上,一位陌生男子正在给他刮骨疗伤。
——“疼……师父,慢点……”
由于他趴着看不到后背人的样子,又被疼痛麻痹了感官,他第一时间认为后背的人是段天池。
随着疼痛愈演愈烈,他痛到不能呼吸,可他的感官比他的大脑先恢复,他闻到的是不属于熟悉的气息。
——“你是谁!不许碰我!”
由于那一遭,他现在对陌生人十分警惕,甚至失去了对人基本的信任的能力。
——“别动!我在救你!”
—“不需要你救!我师父呢?让他来。”
男人四周瞧瞧屋里。
—“哪有什么人?你师父是孙娘?”
——“什么……呃……什么孙娘?我师父……”
他猛然间想到了什么,脑中浮现起段天池那失望的眼神,瞬间停止了挣扎。他安静了下来,男子的活就好做多了,他三下五除二给段行衔缝合好,床上这人明明刚才那么激烈的喊疼,可后半程他却一声没吭。
——“成了,好好养着,昂,可不敢再招惹什么人了,今天要不是孙娘,你娃就去阎王爷那报道了!”
(碎碎念:是不是当大夫的都嘴碎?)
那人见他不说话就出去了,留在这里热脸贴冷屁股的活,他不干,他一出去,一个妇人端着一碗热腾腾的面进来了。
——“娃啊,饿了吧?”
又是陌生人,段行衔下意识的想往墙角缩,可背部的疼让他只能直直的趴在原地。
——“你是谁!”
——“别怕,孩子,你可以叫我孙娘。”
这个人,段天池认识,就是师无迹在未成为掌门之前的侍女孙巧巧,当初师无迹还说过要娶她呢,岂料在他当上掌门后并没有娶她,但也没有再婚,而孙巧巧就像在世上蒸发了一样,这三十年这是他们的第一面,段天池转头看向师兄,联想他刚才失态的样子,心中有了个大胆的猜测。
——“您是孙娘?是您把我救回来的?”
孙巧巧笑了笑了。
——“是一群狼,他们让我救的你。”
只是这方式有点独特,满满当当留下几只狼守着昏迷了的段行衔,他们夫妻(在狼群中兄妹可以结为夫妻)就带着几只狼来找离那里最近的一户人家,也就是孙巧巧,他们趴在人家院子里呜呜直叫,孙娘刚开始有些害怕,可本着对狼的敬畏,她清醒了一点,明白这些狼可能是有求于她,于是便跟着这群狼走,不一会儿就看到了昏迷的段行衔,她费了好大的力气才在狼群的帮衬下把他抬回了自己家里,随后她就请了方才的郎中,狼群见郎中来也就消失不见了。
那郎中本来还对半夜把他叫起来问诊骂骂咧咧的,可当看到段行衔严重的伤势,他立马感到棘手起来,他想起祖上有一个方法可以根除毒素,就是,有些残忍,可眼下的场景也不容他多想,他直接将人疼醒了过来,不过好在最后结果还是令人十分满意。
——“你怎么一个人在那里?怎么会受这么重的伤?”
那个树林里常年没有人,要是没有那群狼,这个孩子连死都没有人收拾尸骨。
——“我……我没杀人!”
段行衔知道,满满当当是能选上的,定然是好人,就把这些日子以来的经过告诉了孙巧巧。
——“孩子,他们诬陷你,你怎么不给家里人解释?”
——“何为诬陷?”
他不懂什么叫诬陷,更不懂该怎么解释。
——“这诬陷就是,将一个人未做过的事情强加到这个人身上,使他处于进退两难的地步,懂了吧?”
——“我该如何解释?”
孙巧巧想了一会儿,撅起嘴。
——“这个嘛,得你自己悟,快先吃饭吧,我喂你。”
段行衔很纳闷,这个女人身上的那股亲近感甚至超过师娘,他很是乖的张开了嘴巴,吃下了孙巧巧递来的一碗面条。
段行衔整整在床上躺了十天才能动上一动。
“你,是玉树峰的人?”孙巧巧看着他的剑,开口问道。“你也是?我没见过你。”“ 玉树峰出来的剑上都有印章,这剑千万不要再拿出来了!”“你也是玉树峰的人?”“我有个亲戚,在那儿。”
段行衔一阵沉默。“那,您会把我交给他吗?”“这你就放心吧,我费这么大力气把你救回来,怎么能让你去送死呢?”段行衔松了一口气 。“我和他不熟。”“他,是……”
——“师无迹。”
段行衔脸上闪过一丝愉悦。“他是我师伯!”“你?你是段公子的徒弟?”
段行衔激动的点了点头,师父的徒弟是他唯一可以拿的出手的身份,抛去这一层,那些人甚至不把他当人。“他们都,怎么样?他们两个有孩子了吗?”“有,叫团团和圆圆,是我的弟弟。”“我走的时候,他们两个结婚两年多,一直要不上孩子,给那群老家伙急坏了。”
孙巧巧干脆和他说起他们以前的日子,段行衔聚精会神的听着,他从内心里更加敬重他的师父,可越是想,脑中就越是浮现起段天池在得知他杀人后失望的眼神,他第一次有了绝望的感觉,似乎师父不会再原谅他了,他不由得心慌。
——“孙娘,你说师父,会信我吗?”
段行衔小心翼翼的问出,不自觉的低下了头。
场景外的段天池心痛无比,他无数遍问自己为什么,为什么他当初没有相信段行衔?
可这个问题,无解。
——“对了,孩子,你多大了?”
——“十六岁。”
十六年前尘封的记忆再次被打开,痛苦的分离再次席卷孙巧巧全身。
——“巧巧,我错了,我错了……”
看着昔日的爱人,师无迹嘴里喃喃着,眼泪抑制不住的往下掉。
段行衔看着默不作声的孙巧巧,再迟钝也反应过来此人情绪有些低落。
——“怎么了?”
孙巧巧抹去眼泪。“没什么,想起以前的事情了。”“什么事?”孙巧巧低头不语,眼泪不值钱的掉了下来。“我之前有个孩子,他活着,也和你一样大。”
场景外的段天池一阵惊讶,孙巧巧和师无迹竟生过一个孩子!那么这个孩子……不会……
——“他死了?”
孙巧巧再次抹去眼泪。“和他爹一并,死了,可怜我的孩子,一口奶都没吃过,我还没看他一眼呢,都不知道是男是女。”
原来,师无迹在和服侍他的侍女孙巧巧发生关系后有了孩子,未婚先孕是死罪,而且那个时候他也要竞选掌门之位,这个孩子来的不是时候,可他们发现时已晚,落胎对孙巧巧的身体伤害太大,只能找一个无人认识他们的地方生下来,孩子一落地,师无迹怕孙巧巧舍不得,一眼没让她看,事后也闭口不谈那个孩子。
在他成功竞选掌门一位后,他提出想娶孙巧巧,可后者已然被他伤了心,不辞而别,无半分音讯,师无迹也怀着对他们母子的愧疚,独自生活了生活了半生,可不成想,他从未给过一个笑脸的段行衔竟是他当年丢掉的那个儿子,他现在虽然算得上功成名就,可那个孩子依旧是他心头的刺,越扎越深,越想越痛,他对于段行衔不像教中其他人那么排斥,但也没有那么喜欢,与其说不喜欢,倒不如是对自己扔掉的那个孩子的愧疚,他的师弟第一次把这个孩子带回来的时候,他就在想如果是自己的儿子还活着……与其说他不待见这个孩子,倒不如说他不敢见,他甚至希望自己的儿子活着,也像段行衔一般被狼养大,等着自己去接他,可又害怕,害怕那个孩子哭着问自己为何要抛弃他,也许是血脉相连的缘故吧,段行衔除了亲近段天池一家,好几次都为师无迹抛出橄榄枝,可越是这样,师无迹就越不敢见他,于是每次都避他与门外,即使见面,也不敢跟他多说一句话,甚至不敢跟那个孩子对视。
他时常在想,若是当初没有丢掉孩子,就算那些人真的把他们一家杀死,那他一家也是完整的,可现在,这世上只有他一人了。
——“他那么小,也不知道会不会害怕,会不会,会不会想娘。”
幸福就是一家人在一起,怎么着都成,千万,千万别不幸福。
那一晚,段行衔做了个很长的梦,梦里一个看不清面庞的男人不停对他说对不起,他努力想看清那人的脸,可还没等他看清,那人就没有了。
段行衔的梦境逐渐消散,他在清晨的微光中醒来,背部的疼痛依旧清晰,但他的思绪却被昨夜的梦境搅得纷乱不堪。他缓缓坐起身,手指微微颤抖,脑海中不断回响着梦中那个男人模糊的身影和那句沉甸甸的“对不起”,可他很快忘了这件事,眼下最重要的就是养好伤,再找证据,和师父消除误会。
他修养了近两月,伤势未好,可他等不住了,他怕段天池和柳迎春会去那个山洞找他,便向孙巧巧提出了离开的想法,两个月的相处,孙巧巧已然把他当做了儿子,她想在段行衔身上弥补对那个孩子的亏欠,可段行衔毕竟也是人家的,不是她的,孩子要走,她没有拦的道理。
段行衔走出一段距离后发现柳迎春给自己的包袱没有拿,就折返回来,老远就看见院子里乌泱泱的站着许多人,显然是不速之客!
段行衔冲进院子,就看到被两个彪形大汉押住的孙巧巧。
——“放开孙娘!”
这一院子的人,在场的各位都认识,因为这些人的尸体都是他们在这座院子的。如若之前的十一人是他们误会了段行衔,那么这十六个人绝对不是。
——“娃娃!快跑!别管我!”
孙巧巧拼命喊出,段行衔知道这些人定然是来找自己的。
——“狼崽子!把剑放下!”
为首的人朝他喊,对后者不为所动,那人直接将刀架在了孙巧巧脖子上。
——“别……我放!”
再缓缓把秋月从身上取下来又轻轻的放在地上,秋月刚落地,就有两个大汉上来抓住他,把他死死的按倒在地上。段行衔的脸被压在地上,泥土的腥味钻入鼻腔,他挣扎了几下,却发现那些人的力道如铁箍般紧紧锁住他的四肢,无法动弹。他的眼角瞥见孙巧巧的脖颈已被刀刃划出一道细线,鲜红的血液顺着刀刃缓缓流下。
——“别动!再动我就弄死她!”
为首的那人冷笑着,目光如毒蛇般阴鸷。段行衔停止了挣扎,心脏剧烈跳动,胸腔里的气流仿佛被无形的手扼住,喘不过气来。他的下巴深深嵌入泥土,他稍稍清醒了一些,他知道,此刻的自己绝不能轻举妄动。
只见那人收了刀缓缓朝他走来,那人示意按着他的两个人叫他从地上拉起,然后那人拍去他脸上的泥土。
——“做谁的徒弟不好,非做他的。”
段行衔的眼神如同一潭死水,冷冷的盯着面前的男人,嘴角微微抽动,却没有发出一丝声音。他的手被反剪在背后,指节因用力而泛白,指甲深深地嵌入手掌,疼痛让他保持着清醒。男人的手掌重重地落在段行衔的脸上,发出清脆的响声。火辣辣的疼痛瞬间蔓延开来,段行衔的头被扇得歪向一边,耳朵嗡嗡作响。但他依旧没有吭声,只是死死咬住牙关,眼神冰冷如刀。
——“最适合做你师父的人应该是我!”
男人的声音低沉而阴冷,像是从地狱深处爬出的恶鬼,“你以为你那师父还会来救你?他早就放弃你了!”段行衔的心猛地一颤,脑海中浮现出段天池那双失望的眼睛。他闭上了眼,试图将那份痛苦从心底驱逐出去。他告诉自己,师父绝不会放弃自己,绝不会。
“你知道吗?”男人凑近了他的耳边,语气带着几分讥讽,“你师父已经下令,要将你逐出师门。你现在就是个孤魂野鬼,没人会在乎你,不如拜我……”
段行衔的呼吸一滞,胸口仿佛被巨石压住,喘不过气来。他的手指微微颤抖,指尖冰冷如冰。他强迫自己睁开眼睛,直视着男人的目光,喉咙干涩得像是被火烧过。
——“我不信。”
他终于开口,声音沙哑而坚定。
——“师父师娘不会不要我。”
那人闻言疯狂的笑着。
平面外的人看到这一场景心中不免生惑,因为这人和表面上青蛇帮的帮主温文而雅的形象不搭边,但在场的只有柳迎春知晓此人的真面目,这癫狂的模样才是真的他。
隆思春右手持刀,左手持扇,整个人阴鸷无比,他侧身瞧见了段行衔背后斑斑的血迹,在挣扎过程中,他后背的伤口又发生了撕裂,血已渗出他的白衣。
隆思春移步至他身后,用扇子抵在他伤口处,段行衔疼的大叫起来。
——“这隆思春看着人模狗的不成想心中如此肮脏!”
——“这段小弟估摸着就是因着这个才……”
——“还不一定呢!”
风向逐渐偏向段行衔。
“真是个木头,段天池,我要杀了你的徒弟,再……”“人是我杀的!我认了,我认了还不行吗?你杀了……我,就,就不要杀他们了……”他背后已然被血水浸染,身子由于疼痛而止不住颤抖。“不杀他们?哈哈哈!留着他们,怎么让迎春死心?我要让她知道,不选我的下场!”
原来这隆思春从前叫隆继乾,这人有疯病,对他感兴趣的东西有变态的占有欲,这其中就包括柳迎春,当然,柳迎春也是唯一逃出他掌控的猎物,柳迎春越是拒绝,他越是兴奋,直到柳迎春嫁给段天池,柳迎春就成了他的执念,这份执念也变成了对段天池的怨念,特别是他们的儿子们出生后,这种怨念变成了恨,他恨不得杀了段天池父子三人。
“我已经派人通知了段天池,他应该用不了多长时间就会赶了,不过在这之前,我会杀了你,你的罪名就能永远坐实,我让他对你死心,等我的儿子顺利成为他的徒弟,再当上教主,我就会……当着迎春的面,先杀了段天池,然后就是她的两个儿子,再……让迎春生一个属于我们的孩子!”“你休想!不要杀他们,杀我!”“呵呵!又傻又蠢!”他一脚踢在段行衔腹部,后者瞬间倒在地上,段行衔双手被人拉着,疼痛使他本能的蜷缩成一团。
——“放开!娃娃!你们有什么冲我!”
只见隆思春一瞬间收起了阴鸷的笑,面露凶狠,转头看着孙巧巧,像看一个死物。
他一步一步走向孙巧巧,眼神像是浸了毒一般。
——“巧巧!”
师无迹看着画面,大喊一声,随即口中涌出大口鲜血。
——“师兄(师伯伯,师掌门)!”
画面外的人清清楚楚的看到了隆思春虐杀孙巧巧的全过程,可谓惨不忍睹,在孙巧巧被割的第十四刀时,四面响起狼嚎。
满满当当夫妻带着狼族赶来,他们首先扑向死死拉着段行衔的二人,脱身的段行衔立马去拿秋月,他背部还在不断渗出鲜血,腹部也钝痛无比。
他的眼眸,是一具鲜血淋淋的尸体。
——“我杀了你!”
段行衔的眼神第一次露出凶狠,隆思春的武力在段行衔之上,但此时,段行衔像极了一头盯上猎物的狼,他眼里仿佛看不到其他人,只有隆思春,当然,其余人都被狼群牵制住了,也近不了二人的身。
段行衔胳膊上被划了一道口子,腹部也受了一刀,可他忘记了痛,只是只逼那人而去。
段行衔身上流的血有多少,场外段天池一家的泪就有多少,可无论如何,那人就是不会回来,他受的苦永远都只是他自己的,旁的人不知,可,即使当时的他全盘托出,又有谁会相信他呢?
在狼群的协助下,段行衔杀了包括隆思春在内的十多个人,随后,他拖着伤身,抱着孙巧巧的尸体来到了他们初遇的小溪边,这是一个树林,像玉树峰的那个一样,环境很好。
人,入土为安,落叶归根。
——“孙娘,你是除了师父师娘外,唯一对我好的人,我不知你的根,只好让你入土为安。”
埋葬了孙巧巧,段行衔第一次有了悲伤的感觉,但是他不会哭,只觉得心上难受的很,满满当当带着狼群静静的卧在他身边,就这么他们静静的坐了一天。
而另一边,他们不知道的是,在他们离开后不久,收到信的段天池就急匆匆的带着玉树峰的人赶来,进门只见满地的尸体,看到此场景,段天池几乎要站不住了,因为每具尸体上都有狼的咬痕,所有的证据都指向了他的徒弟,他痛心,自责,更多的是失望,要说他对之前十一个人的事心生有疑,可这件事情让他不得不相信,他亲手养大的孩子真的杀了人。
夜色如墨,浓稠得化不开。月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下点点银辉,斑驳地映在小溪的水面上,波光粼粼,像是无数破碎的镜片。段行衔坐在小溪边的石头上,身体倚靠在一棵粗壮的老树下,背部的伤口已经不再流血,但那撕裂般的疼痛却依旧如潮水般一**袭来。他的手掌贴在地面上,感受着泥土的冰凉,指尖微微颤动,像是在寻找某种支撑。
满满当当趴在他的脚边,狼眼中闪烁着幽幽的绿光,偶尔抬头看一眼段行衔,喉咙里发出低低的呜咽声。其余的狼群分散在四周,有的伏在草丛中,有的静静站立,目光警惕地扫视着周围的一切。它们的皮毛在月光下泛着淡淡的银色光泽,宛如一群守护者,默默地陪伴着它们的家人。
段行衔的目光空洞,直直地盯着前方的小溪。水面平静得像一面镜子,他的思绪仿佛被拉得很远很远的那些日子。那时,他还只是个不懂世事的狼孩,她笑着向他伸出手,递给他一碗热腾腾的粥,眼睛里是藏不住的温柔与慈爱。
他的喉结滚动了一下,嘴唇微微张开,似乎想要说些什么,但最终只是沉默。他的手指不自觉地抓了一把地上的泥土,湿润的泥土从他的指缝间滑落,带着一股淡淡的草木气息。
——“师娘……你到底要我走去哪里?”
再次醒来是在梧桐镇,映入眼帘的是当初给他做手术的那个郎中。
——“阿弥陀佛,菩萨仙灵,终于醒…”
——“吴郎中……”
吴楚见他还认得人,心里便是一阵欢喜。
——“你这又是怎么了?”
——“孙娘死了。”
刚才还笑着的人瞬间收回了笑容,面色凝重。
——“他本该杀我,为什么要杀孙娘?”
段行衔脸上透着难以掩饰的痛苦,但他不会哭,他不懂眼泪这种东西可以宣泄心中的苦闷。
吴楚也不好说什么,只能暗自感叹:好人,命不长啊!
然而段行衔只在吴楚那里待了不到十天,他急匆匆的走了,连句离别的话也没有留下,他怕自己再牵连吴楚,不敢再待在这里,于是他回到了生活了五年的山洞。
夜色沉沉,星光稀疏,微风拂过树林,带起一阵沙沙的响声。段行衔的手指紧紧攥着一块石头,指节泛白,仿佛要把所有的力量都注入其中。他的眼神迷茫而痛苦,像是被困在一个无法逃脱的梦魇中,回到山洞的一个多月,他每天都过得很黑暗。
满满当当忽然抬起头,耳朵竖起,警觉地望向远处的黑暗。它的鼻翼翕动,似乎在捕捉空气中的一丝异样气味。段行衔察觉到它的异样,缓缓站起身,手中的石头依旧紧握不放。
狼群立刻进入了戒备状态,绿油油的眼睛在黑暗中闪烁,如同鬼火。段行衔迈步向前,脚步沉重,每一步都像是踩在心头的重锤。他知道,自己不能再躲下去,也不能再逃避。
远处,一道人影缓缓靠近,脚步声轻缓而坚定。那人影渐渐清晰,月光照在那张熟悉的脸上——是柳迎春。
——“衔儿……”
她的声音颤抖,带着无尽的愧疚与心疼。
段行衔的身体猛然一震,仿佛被什么东西击中,心脏剧烈地跳动。他的手指松开了石头,无力地垂下,眼中的防备瞬间瓦解,取而代之的是一片茫然与无助。
——“师娘……”
他的声音沙哑,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柳迎春快步上前,抱住他,她的眼眶早已红透,泪水在眼角打转。
场景外的段天池转头看向妻子,显然他不知道这件事情,可柳迎春始终没有看向他,她永远都记得那个晚上,当她告诉青蛇帮被灭门的时候,段行衔的反应。
原来,那日小院中混乱厮打的时候,就是让冤枉段行衔的那人跑掉了,他跑回了青蛇帮,看着隆思春刚满十岁的儿子,起了歹念,段天池的徒弟,是靠本事能做上的,于是他设计放火烧了全帮,火将整座山点燃,等人们半夜惊醒的时候已然晚了,随后那人又跑到玉树峰,不仅嫁祸给段行衔,还名正言顺的住了下来。
——“师娘,我没有!我没有!师娘!”
段行衔的整个身子颤抖着,他撕开上衣,露出浑身的伤疤。
——“我承认我是杀了人,可是他们杀了孙娘!师娘,你信我好不好?我这些天一直在养伤!我没有……”
柳迎春轻拍着他的后背,每次他情绪激动的时候,柳迎春都会这么做,她是从来不信衔儿会放火杀人的,因为这个孩子怕火。
——“衔儿,这里也不能待了,你师父鬼迷了心窍了,我估摸着他用不了几天就会带人来这儿找你,师娘这儿还有些盘缠,你快跑,不要再回来了,跑得越远越好。”
段行衔吊着的心终于彻底死了,夜晚的风裹挟着寒意,吹散了树叶间的虫鸣。四周的漆黑,耳边回荡着柳迎春的话语,每一个字都像是锋利的刀刃,割得他心头血肉模糊。他的手紧紧攥在一起,像是他的心结。
满满当当趴在他的脚边,狼眼在黑暗中闪烁着幽绿的光,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呜咽声,仿佛在安慰他。段行衔蹲下身,伸手抚摸着它的头顶,狼毛粗糙却温暖,这份温暖与他内心的冰冷形成鲜明的对比。他的手指微微颤抖,喉咙里哽着什么,却说不出一句话。
柳迎春站在他身后,眼中噙着泪,她的手搭在段行衔的肩膀上,指尖传来的温度让他感到一丝安心,却又带着无尽的绝望。
——“衔儿,走吧,走得远远的,别再回来了。”
她的声音低沉而沙哑,带着深深的无奈和不舍。
段行衔猛地站起身,转过身面对着她。他的眼睛通红,眸子里闪烁着挣扎与痛苦,
——“师娘,我真的没有放火杀人,为什么连师父也不信我?”
他的声音嘶哑,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带着一丝哀求。
柳迎春的嘴唇微微颤抖,抬手轻轻抚摸他的脸颊,掌心传来的温度让他感到一阵酸涩。
——“我要去哪里?什么时候能回来?”
段行衔的目光在黑夜中显得格外空洞,像是迷失在无尽的风雪中。他的手垂在身侧,指尖微微发颤,仿佛在试图抓住什么,却始终徒劳无功。夜风穿过树林,卷起几片枯叶,掠过他的脸庞,带来一丝凉意。
——“我知道了,师娘。”
段行衔不会知道,此一别,竟是他与柳思春此生的最后一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