即使再来一遍,柳思春依旧心痛到不能自已,她只痛恨自己,恨自己没有万全的方子,段行衔,除了玉树峰和这个山洞,哪里有地方去?可是这么一条深不见底的路,段行衔独自一人走了十四年。
——“这,青蛇帮的人也不是他杀的,那……”
段天池如今只感觉头晕目眩,仿佛下一秒就要倒下去了,他一手死死捂着胸口,脖颈处青筋暴起,他的手止不住颤抖,随后吐出一口鲜血来。
——“爹!”
段行衎和段行衍扶住了他。
——“天池……”
妻儿的呼喊又给了他可以立住身体的力气。
段行衔,从未杀过一个无辜之人,可他这个做师父的,又是怎么做的?射箭向他,提刀相对,逼他跳崖……
——“衔儿,师父,对不住你啊!”
可是这个世界有太多遗憾,相逢误会深,误散阴阳隔,究竟何为缘,又何为爱?珍惜吧,莫等追悔。
兜兜转转,段行衔还是回到了梧桐镇,不过他没有去见吴楚,他带着秋月和柳迎春给他的包袱住在一个小破庙里,夜色如墨,浓稠得化不开。段行衔蜷缩在破庙的一角,秋月剑横放在膝上,剑鞘反射着微弱的月光,泛着冷冽的光泽。他的呼吸很轻,几乎听不见,唯有那双眼睛在黑暗中闪烁,如同寒星般孤寂。
破庙的屋顶漏了几个洞,夜风灌进来,带着刺骨的寒意。段行衔紧了紧身上的衣服,那是柳迎春临走时塞给他的旧袍,布料早已磨损,但却残留着她的味道,淡淡的药香让他的心头微微一暖。
他靠在墙上,目光透过破庙的缝隙望向夜空,星星零零散散地挂在天幕上,像是无数双冷漠的眼睛注视着他。
——“谁!出来!”
夜色深沉,风声在破庙外呼啸,夹杂着枝叶摩擦的沙沙声。段行衔的眼神骤然凌厉,身体紧绷如弓,秋月剑悄无声息地被他握在手中,剑尖微微上扬,指向门口的方向。
片刻的寂静后,一阵细微的脚步声从门外传来,伴随着衣料摩擦的悉索声。一个人影缓缓出现在门口,身形瘦削,步伐略显蹒跚。那人站在月光下,露出一张苍白憔悴的脸,眼中带着几分疲惫与试探。
——“大……大哥……哥……”
稚嫩的声音传来,段行衔的手一抖,秋月剑差点脱手而出。他的瞳孔微微放大,喉咙里发出一声低沉的叹息,随即放松了紧绷的身体。门口站着的,竟是一个约莫七八岁的孩子,衣衫褴褛,头发蓬乱,脸上沾满了泥土,唯有一双眼睛清澈明亮,带着几分怯生生的畏惧。那孩子的脚步顿了顿,似乎有些犹豫是否该继续靠近。他的小手紧紧抓着自己的衣角,嘴唇微微颤抖,像是在强忍着什么。段行衔的目光落在他身上,眼神复杂,既有警惕,又有一种难以言喻的柔软。他的心跳加快,胸腔里涌起一股莫名的情绪,像是久违的温暖,又像是隐隐作痛的回忆,他仿佛看到了段行衎和段行衍。
段行衔收回了秋月,走到那孩子面前。
——“团团,圆圆……不对…你是谁?”
门外那孩子怯生生地望着他,他的小手紧紧抓着衣角,指关节因用力而泛白,脚步迟迟不敢迈进门槛。破庙内的空气凝滞了片刻,只剩下风吹过屋顶的响动和两人的呼吸声。段行衔的目光落在孩子的脸上,那双清澈的眼睛让他心头一颤。他的喉咙动了动,声音低沉而沙哑。
——“你怎么会在这儿?你的父母呢?”
孩子抿了抿嘴唇,眼神闪烁了一下,低声道:“我……我没有父母了。”
这句话像一根针刺进了段行衔的心脏,他的手指微微收紧,指节发出轻微的咔哒声。他的眼神变得复杂,既有同情,又有一种压抑的痛苦。他想起自己的身世,同样是被父母抛弃在这世间。
他沉默了片刻,终究还是叹了口气,朝孩子招了招手。
——“进来吧。”
孩子愣了一下,似乎没想到他会这样回应。他的脚步迟疑了一下,最终还是迈进了门槛,慢慢地走到段行衔身边。破庙的地面湿冷,孩子的鞋子早已破烂不堪,赤脚踩在地上,发出轻微的摩擦声。
——“你有地方去吗?”
那孩子摇摇头。
——“愿意跟着我吗?”
段行衔的声音低沉,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温柔。那孩子抬起头,目光闪烁着,似乎在权衡什么。片刻后,他轻轻点了点头,小小的身子微微颤抖,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稻草。段行衔看着他,心头涌起一股莫名的怜惜。他伸出手,轻轻拍了拍孩子的肩膀,触感冰凉而脆弱。
——“饿了吗?”
他从包袱里摸出一块干粮,递到孩子面前。孩子犹豫了一下,接过干粮,小口小口地啃着,眼睛却一直盯着段行衔,仿佛生怕他会突然消失。段行衔没有再说话,只是静静地坐在一旁,目光再次投向破庙外的夜空。星光稀疏,月色清冷,仿佛在嘲笑他的无助与孤独。他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秋月剑的剑柄,冰凉的触感让他稍稍清醒了一些。
——“大哥哥……”
孩子忽然开口,声音微弱却清晰。
——“你为什么在这里?”
段行衔的动作一顿,转过头看向孩子。那双眼睛里充满了好奇与天真,他有想到了他的团团圆圆,出来快四个月了,他们还好吗?
——“我……也无处可去。”
他的声音低沉,带着几分自嘲。说完,他又转头望向破庙外那片漆黑的夜空,星星零零散散地挂在苍穹之上,像是无数双冷漠的眼睛,冷冷地注视着他。夜风拂过,带来一阵潮湿的寒意,钻进他的衣领,渗入骨髓。
孩子啃完了那块干粮,舔了舔嘴角,小心翼翼地看着段行衔,似乎想问些什么,但又不敢开口。他的目光在段行衔身上游移,最终落在了那把横放在膝上的秋月剑上。剑鞘在微弱的月光下泛着冷光,透着几分肃杀之气。
——“大哥哥,你的家人呢?”
——“我没人要了。”
段行衔的话语落下,声音低沉得几乎融入黑暗。孩子的眼睛睁得更大了,清澈的眸子映着微弱的月光,仿佛能看到他心底的那份孤单和无助。
——“你也……没人要了吗?”
孩子的声音细若蚊蝇,带着一丝不可置信的颤抖。他往前挪了挪身子,靠得更近了些,小手不自觉地抓住了段行衔的衣袖,像是怕他突然消失。段行衔低头看了看那只紧紧攥着自己衣袖的小手,手指纤细,指甲缝里还沾着泥垢。他的喉结动了动,心里的某根弦像是被人狠狠拨动了一下,震得他胸口发闷。
——“嗯。”
他低声应了一句,声音沙哑,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孩子没有再多问,只是默默地靠在他身边,头低垂着,脏脏的头发遮住了大半张脸。破庙内陷入了一片沉默,只剩下风吹过屋顶的沙沙声和两人微弱的呼吸声。
良久,孩子才又开口,声音轻得像是一片羽毛落地。
——“大哥哥,你是好人吗?”
段行衔愣了一下,侧过头看向那张稚嫩的脸庞。孩子的目光纯净,没有丝毫杂质,仿佛这世界上的一切都值得信任。他的心猛然一沉,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半晌说不出话来。
——“我……我杀过人。”
那孩子沉思了片刻,还是握住了段行衔的手。
——“那时候,你一定很害怕吧?”
他的目光始终停留在那孩子身上,小小的身躯蜷缩成一团,脏兮兮的脸上透着一丝稚嫩的倔强。
——“你叫什么名字?”
段行衔的声音低沉,带着一丝沙哑,像是许久未曾开口后的第一句话。
孩子抬起头,眼中的怯意稍减了几分,小声回答道:“他们都叫我小乞丐。”段行衔皱了皱眉,心里泛起一阵酸涩。他沉默了半晌,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剑柄,发出轻微的响声。破庙外的风更大了,吹得屋顶的木板嘎吱作响,仿佛随时会坍塌下来。
“小乞丐……”他低声重复了一遍,语气中带着一丝无奈,“这名字不好。”
孩子低下头,手指绞在一起,他的声音更小了,几乎像是自言自语:“我没别的名字。”
段行衔的心像是被什么刺痛了一下,喉咙发紧。他想说点什么,却又不知道该说什么,只能伸手摸了摸孩子的脑袋,掌心感受到那粗糙的发质,带着灰尘和泥土的气息。
——“团团,圆圆……你就叫段团圆。”
他突然开口,声音虽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
孩子愣了一下,抬头看向段行衔,眼中闪过一丝光亮,像是黑夜中的一颗星星。
与此同时,屏幕外的段行衎和段行衍早已泣不成声。
——“大哥……”
段行衔决定收养这个小孩是因为他看到这个孩子就如同看到了那两个整日缠在他身边的人,出来快五个月了,不知他们有没有听话,有没有长高,有没有……有没有想起他。
那个孩子——现在的段团圆——低着头,嘴里轻轻地念叨着这个名字,仿佛在咀嚼它的意义。他的手依旧紧紧攥着段行衔的衣袖,指尖微微颤抖,像是怕失去这份突如其来的温暖。
——“团圆……”
他轻声呢喃,声音里带着一丝不确定,“这真是给我的名字吗?”
段行衔点点头,目光深邃,像是透过眼前的黑暗看到了遥远的过去。那些模糊的记忆在他的脑海中闪现,曾经的他也是一个无处可归的孩子,被狼群抚养长大,直到遇见了段天池。那种孤寂与无助,他比任何人都懂。
——“你就是段团圆。”
他的声音低沉而坚定,带着不容置疑的权威。段团圆的眼中闪过一丝光亮,像是点燃了一颗微弱的火种。他的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些什么,但最终只是轻轻地“嗯”了一声,接着将头埋得更低,额头抵在段行衔的手臂上,温热的泪水悄悄地滑落,浸湿了段行衔的衣袖。
段行衔没有动,任由那孩子靠着。自从在山洞里见过柳迎春后,他晚上就不怎么能睡觉了,常常醒到后半夜才能睡一会儿,此刻的他十分清醒,他的目光仰望着星空,思绪却飘向了玉树峰。
那里有他的师父、师娘,还有那两个总是闹腾的弟弟。
可是现在,他都没有了。
不知何时,他沉沉的睡了过去。
此后的一个月他们的日子过的平稳,柳迎春给的盘缠让他们的生活十分惬意,惬意到让他们忘记了从前的痛和以后的危机。
那天是中秋夜,段行衔像往常一样出去找狼群,留下段团圆一人在破庙,等他回来,眼前的一幕让他大为震惊,他刚走到破庙门口就听到了段团圆的惨叫,他的心猛的一沉。
——“你们干什么!住手!”
几个壮丁正在殴打那一团小小的身躯,仿佛那不是一个人,而是他们发泄情绪的工具。
那些人看到他,见他身着白衣一尘不染,腰间又带着配剑,身材又魁梧,也被吓破了胆。
——“大爷诶!我们也是奉命行事……”
一人跪下大喊着。
——“是啊是啊,是林老爷要我们……”
不等他们话说完,段行衔就抱着浑身是血的段团圆跑了出去,怀中的一团在轻轻的颤抖着。
——“大……哥哥……”
段行衔不敢停下来,他不时的低头查看怀中之人的情况,时间一分一秒的过去,他甚至能感受到段团圆体温的流失,恍恍惚惚中,段行衎,段行衍的脸时不时的交替出现在段团圆的那张脸上。
——“团团……圆圆……”
——“坚持住,没事的,没事的……”
头脑中一直充斥着段团圆以及段家兄弟的声音。
——“大哥!大哥!救我……”
——“大哥哥……疼……”
他一路狂飙来到了吴楚的医馆,可幸运都是没有降落在这个孩子身上他已然失去了所有的气息。
看着叹息摇头的吴楚,段行衔呼吸都急促了起来。
——“您救救他,求您了吴郎中!”
——“他已气断了,无能为了。”
——“救他!”
段行衔突然情绪一激动,他双手扣住吴楚的双肩,绝望的怒吼着,却不小心震倒了灯台,火光点燃了一同掉落的药方单子。
——“火!火!火……”
段行衔迅速收回了手,坐在地上,蜷缩一团。他的身影隐约有些佝偻,双手环抱住头,把脑袋埋进了腿间。吴楚赶紧捡起灯台,又重新将它放回桌子上。
——“不怕!只是一张纸而已。”
可段行衔依旧沉浸在自己的恐惧里无法自拔。他的双腿在微微地颤抖着,他拼命地克制自己,可是却依然控制不住内心深处汹涌的恐惧和绝望。他的身上散发出了极度的阴寒之气,周围的温度骤然下降,像是一下子掉入了冰窟窿。
段天池再也忍不住决堤的情绪,为什么,他知道他的衔儿最怕火,可越该他记得的时候,他,却忘了。
段团圆被放在桌上,伤痕累累,毫无生气,再也不会醒来。
顷刻后,段行衔缓缓站起来,双目无神,动作僵硬地抱起那团小小的身躯,走出了医馆。
吴楚望着他一点点走远,心中不免有几分酸涩,段行衔住在孙巧巧家的两个月,吴楚每天都去给他换药,时间一长,他也能感受到这个孩子心里的善良,可偏偏命运多舛。
而令吴楚没有想到的是,仅仅只是分别的第三天夜里,段行衔就又找到了他,并塞给他一个大大的包袱,沉甸甸的。
——“孩子,你这是?”
——“我若活着,自会来取,若……这些钱……您就自行支配。”
段行衔戴着一副面具,只露出来一双眼睛,他的这一双眼睛和孙巧巧的眼睛很像,开心时里面明媚的能装下一个春天,难过时里面有散不尽的哀愁。
——“林老爷是谁?”
吴楚一怔。
——“哪个林老爷?”
段行衔深深的吸了一口气。
——“杀死小乞丐的林老爷。”
吴楚大概知道了,他说的是哪个。可是……他不知眼前人要做什么,他打开医馆的门,向不远处指了指。
——“那个就是林老爷家。”
段行衔混沌的眼睛看了看吴楚手指的地方。不一会儿,他转身要走,却被吴楚拉住了。
——“孩子!你要将他一家如何?”
段行衔沉思片刻,他黑色的眼眸暗淡无光,看不出什么情绪。
——“他们是好人吗?”
显然,不是。段行衔闭上眼睛,脑海中闪过段团圆死的画面。
——“一个不留。”
企料吴楚听完直直的给他跪下了,段行衔扶都扶不起来。
——“段公子,我……吴某有个不情之请……吴某早来不是这梧桐镇的人,三年前因家乡连年饥荒,迫不得已才带着小女翠翠来这儿投奔她舅舅家,企料这老林家翻脸不认人,不但不收留我父女,还让我女儿给他家里做丫鬟,伺候他家里的胖小子!我就拿着全部身家,开了这个药铺子,十天半个月才得父女相见啊!求公子留小女翠翠一条生路,吴某万死不辞!”
说着他就要磕头,可被段行衔拦住了。
——“吴郎中,你救过我两命,是我欠你,我会救翠翠出来的。”
他们二人趁着夜色来到林府围墙外,找了一处没有小厮的地方,望着快九尺(约三米)的墙,吴楚有些担忧的开口:“段……”“你在这里等着,我带她出来。”“段公子,你如何找到小女?”
吴楚很是纳闷,段行衔和自家女儿压根没见过面,万一绑错了就不好了。“我能认出来。”吴楚不晓得段行衔光靠气味就能认出来人,段行衔轻轻一跃就翻过了高墙。
不一会,吴翠被段行衔背着出来了,他稳稳的将人放在地上。
——“翠翠!”
情绪激动的父女二人下一刻就要抱头哭泣,却被段行衔及时阻止,拉着二人回到了医馆。
——“段公子,亏得你救出小女,吴某感激不尽……”
段行衔拉起父女二人。
——“大哥哥,您的恩情小女没齿难忘,来日定当报答。”
段行衔看着双手紧握的父女二人,心头翻滚阵阵酸涩。
——“不用了……还是忘了我吧。”
那一夜,八月十八,林府上下血光连天,全府连丫鬟带小厮整整五十六口,无一生还。
清晨的与阳光洒在两座坟头,他在段团圆的坟前插上那把带有林府人残血的剑,以及那个面具,他找到了前一天被自己藏好的秋月。
——“满满,当当,咱们回家吧。”
他们回到了那个山洞,可是真正的危险就在家门口,到处都是玉树峰的人,整座山就像一个大陷阱,段行衔一入山,就落入了虎口之中,他不愿去伤害这些人,节节败退,不过在逃跑的途中,他敏锐的察觉到了一丝熟悉的气息,正是那个害得他万劫不复的人!
段行衔眼疾手快,拉着这人来到了一处悬崖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