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我又下了一趟坡。
天没亮我就到了。走的还是坡东那条沟。沟里的露水重,草叶子上挂着水,走过去,草蹭过来,人就湿了半截。
坡上没有人。草是倒的,露水压着,踩过去没有声音。走到半坡上我停了一下。坡底下那些屋顶是黑的,一个一个挨着,挨得紧。最东边那一个是他家。
到他家墙外头,日头刚爬到别人家的屋脊上。
他家的院墙是土的,墙根外头堆着一垛棒子秸,摞得比墙还高。我蹲在柴垛跟墙中间那道缝里。缝里背风。
村里还没醒。
头一声是鸡叫,叫了两遍。第二遍我自己听的,听着像头一遍。
我数了数,从东头数第四家先冒烟。烟是直的,升到柴垛那么高就散了。
有一家的门开了,出来个人,趿着鞋往猪圈走。走过去又走回来,进屋,门关上。
豁口上那只鞋还在,鞋底朝天。
我伸手进去摸鞋尖。
空的。
我摸了两遍。鞋底上有一小片白,是石头搁过蹭下来的。石头不在。
我又到北墙那条沟里扒了一遍草。沟里的水比上回浅,泥还是泥。没有。
石头让他拿走了。
我在墙根底下蹲了一会儿。那只鞋搁在豁口上,豁口那儿的土掉了一块,鞋跟着歪了一点。
鞋还是搁在那儿,烂的那半边鞋帮盖着。他拿石头的时候没把鞋弄乱。
他家门响了一声。
他出来,在门口站着,往路两头看。
看完了,他绕到墙根底下蹲下。
他从怀里摸出一样东西,搁在地上,两只手扒土往上面盖。
白的那一头先着的地。
盖完他用脚踩了两下,踩实了,站起来,拍拍手上的土,回屋去了。
墙根底下多出一个小土包。小得除了他自己,谁也看不出那儿埋了东西。
埋完他没有马上走。他蹲在那儿,把手搁在那个小土包上,搁了一会儿。
然后他站起来。站起来的时候他扭头看了一眼北墙的窗户。窗户关着。
他娘在灶屋里喊他吃饭。
他应了一声。
这是我在他家墙外头,头一回听见他出声。
过了一会儿他娘出来,站在门口。她往墙根那边看了一眼。
就一眼。
她没走过去,转身回了灶屋。
晌午他家吃什么我没看清。烟从灶屋的烟囱里冒出来,冒到房顶上还有一点,再往上就没了。
有个后生从路上过,肩上搭着褂子。他走到他家门口,往里看了一眼,走了。
晌午过后,巷子那头老李家的女人来了,手里攥着一把豆角。
两个人站在他家门口说话。
老李家的说:你家石头这两天不往外跑了?
他娘说:不跑了。
老李家的说:上回我天黑从地里回来,看见他一个人站在坡口。
他娘说:他爹打了他一顿。
老李家的把豆角换了个手。
她说:打这个管用?
他娘说:打完是不跑了。
她说:今年豆角结得早。
他娘说:我家那畦还早。
她说:水浇足了就结。我那口子天天挑,挑两趟。
他娘说:你家地好。
她说:地好有啥用,粮价贱。
老李家的说:那他夜里睡得好?
他娘说:睡不好。
停了一下。
他娘说:他说有人叫他。
老李家的没说话。
她说:叫你?
他娘说:叫他的名。
老李家的把豆角搁在墙头上,两只手在围裙上擦。
她说:啥时候的事?
他娘说:就这几天。
她说:他爹知道不?
他娘说:知道。
她说:他爹咋说?
他娘说:他爹说,谁叫的,让谁上来。
老李家的笑了一声,笑得很短。
她说:那谁敢上来。
我蹲在柴垛缝里。
缝里那点背风的地方,日头晒不着。风从柴垛上头过去,棒子叶子响,响一阵,停一阵。
我在墙外头叫过一声。
就一声。那天夜里叫出去,院子里没声音,屋里的灯没亮,门也没响。我当它没进过谁的耳朵。
他听见了。
他跟他娘说的是,有人叫他。
有人。
这两个字从他嘴里出来的时候,我不知道他指的是什么。
他爹说,谁叫的让谁上来。
上不去。我白天贴着墙根走,走过去了,人家当是一阵风。
老李家的把墙头上的豆角拿下来,抱在怀里。
她说:我跟你说件事。
他娘说:你说。
她说:镇上西街有个先生。
他娘说:哪个先生?
她说:给娃看夜哭的那个。上回我家老三哭了一个月,白天夜里地哭,他来看了一趟,拿张纸在门框上贴了,当天晚上就不哭了。
他娘说:贵不贵?
她说:看啥事。人家有价。
他娘说:多少钱?
她说:我家那回是半升麦。
他娘没说话。
她说:你家这个不是夜哭。
他娘没接。
她说:你家这个是外头有东西。
停了一下。
她说:上个月村东头那块坡,你没听说?
他娘说:听说了。
她说:那个先生上去看过。他看完就走了。
他娘说:他咋说?
她说:他没说。他们问他,他就说,从那儿过,绕着走。
他娘没说话。
老李家的说:那你要不要请?
他娘说:我跟他爹商量。
她抱着豆角走了。
我在柴垛缝里又蹲了一阵。
我想的是那个先生。
我见过他。我在坡上看见过他,他蹲在地上捏土,捡起两块半截石头翻着看,看完摆得比原来还正。
我在他铺子里待过。他墙上贴满了福字,贴满了对子,从底下一直贴到梁上。那些字我一个一个看过,没有那三个字。
他墙角有个筐,筐底下垫着账。一行挨着一行,连成一片,那是写给他自己看的。
他的手写给人看的时候慢,一笔一笔地落,写给自己看的时候快,连成一片。我在旁边学会了七成。哪一笔起在哪儿,收在哪儿,我看得清。
我自己的两个字,头一个是照他的样子起的头。
第二个就没了路。
有一行的末尾是:坡底,白骨精,一升米。
那回我站在他的柜台前头,把这一行看了两遍。
今天她们在门口提起那个先生的时候,我在柴垛后头站着,把那一行又想了一遍。
坡底,白骨精,一升米。
我值一升米。
天要黑了。
我没走。
日头落到坡后头去了,村里一家一家地亮灯。亮到最后一盏,鸡上了架,猪也不叫了。
我绕到他家院墙外头,站在豁口底下。
土墙上的土白天晒过,夜里返潮,摸上去有点软。
屋里有人说话。隔着土墙,说得慢,一句一句的。
我听了一阵。
后来听清了一句。
是他爹。
他爹说:明天我去镇上。
屋里还有人说话,说得低,像在商量别的。
我站着,把这一句听完了才走。
我往坡上走。
走到坡口那棵树底下,站住了。
树底下那块地让人踩实了,露着土。
我伸手到背后摸了一下。
那道刻痕还在。摸上去跟石头上的坑不一样。
石头上的坑是我自己刻的。
这道不是。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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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8章 他自己找着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