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那回走了以后,又是十天。
头几天我还数脚印。他上回留下的那串在坡口,前头深后头浅,一路连到坡东的沟口。第六天落了一场雨,印子先浅,后来没了。坡口的泥上什么也没有。
后来我不数脚印了。我数上坡的孩子。
头几天还有三个,站在树底下念一整遍,念完就跑。有一天其中一个念到一半,草里蹿出来一只野兔,他追兔子去了,追到坡腰上没追着,回来重新念。
到第八天只剩一个。是先前那个小的,他念完了不走,拿指甲在树皮上抠,抠掉一小块。第九天一个也没有了。
树底下那块地让人踩实了,草没了,露着土。那三个字凹在木头里,边上让人摸得发亮。
我坐在洞口那块石头上,坐了一天。
我坐的那块,是我从里头挪出来的那一块。石头上两个坑,我自己的两个字。
日头从东边爬到头顶,又往西边落。坡底下的人家开始烧火,烟一根一根升起来,升到半空散了。
后半晌有个孩子从坡底下上来。他走到树跟前站住,抬头看那三个字。
我以为他要念。
他没念。他看了一会儿,从旁边绕过去了。绕的时候走得挺快。
第二天我下了一趟坡。
我走的坡东那条沟。沟里草高,一直通到村后头的土坎底下。日头上来的时候我已经蹲在土坎后头了。那会儿村里的人都在地里,路上没有走的。
他家在村东头第三家。院墙是土的,到我这儿高出一截。墙上有个豁口,豁口上搁着一只鞋,鞋底朝天。上回夜里我就是从这儿听的。
这回我白天来。
屋里有人。
他娘在灶上,锅铲刮锅底,一下,一下。
他娘说:他夜里还是不睡。
他爹没答。
他娘说:我起夜,看见他坐在门槛上。
他爹说:坐着就坐着。
他娘说:他把手举着。
停了一下。
他娘说:举那么高。手里啥也没有。
锅铲刮得慢下来。
他娘说:那块石头呢?
他爹说:我扔了。
他娘没说话。
他爹说:窗户外面扔的。他找了一早上。
锅铲又响起来,这回快。响了一阵,停了。
他娘说:你扔它干啥?
他爹说:你留着它干啥?
他娘说:又不是啥金贵东西,一块破石头。
他爹说:他攥着睡。
他娘没接话。
他爹说:往后不准上那道坡。
他娘说:说了。
他爹说:再说一遍。
他娘说:说了两遍了。
我站在墙外头。
从头到尾他一声没出。他们说的那个坐在门槛上的人,就在这屋里,隔着一道土墙,我一声没听见。
他家三面都挨着别人家的墙,只有北墙外头空着,是一条水沟。东西要扔,只能从北墙的窗户扔。
窗户开在北墙上,窗纸破了一块。
我在沟边找。
沟里的水不深,泡着草叶子。我扒开草,先摸到一块圆的,圆的滚得远,不是。又摸到一块尖的,扎手,也不是。
半条沟扒过去。日头挪到墙头上了,墙影落进沟里,沟里的水一半亮一半暗。暗的那一半水是黑的,找不着东西。
我在墙根底下摸到它了。
它在沟底一个凹下去的泥坑里,泥裹了一层,还剩一块白。
我把它拿起来,在水里涮了两下。
白石头,比鸡蛋大些。底下一头是平的,上头是个圆顶。他看着它举起来的时候,就是拿平的那一头搁在手心里。
涮干净了,我把它搁回地上。
搁回去我又拿起来。
我要是把它放下了,再下场雨,泥就盖上了。他出来找过一回,找不着。
我要是把它搁回他家门口,他爹还得再扔一回。扔的还是这条沟。
他爹扔一回,他找一早上。
我拿着它绕回院墙那头。
豁口上那只鞋还在。鞋底朝天,鞋帮烂了半边,里头是干的。
我把石头搁进鞋里,往里推了推,推到鞋尖上,用烂了的那半边鞋帮盖住。
我又回到村后那道土坎下头蹲着。
那会儿是白天,村里人不多。几个老的坐在墙根底下晒太阳,有一个老太太举着一根针穿线,穿了半天没穿上,把针举远一点,又举近一点。
猪在街上走,鼻子贴着地。一只鸡飞到墙头上站着,站了一会儿又下来。
晌午有孩子从地里那头跑回来吃饭,手里攥着一根树枝,一边跑一边抽路边的草。
我看着他们。
我生前在城里。城里从早到晚都是人,脚底下的石板让人踩得发亮,隔一阵就有人泼一瓢水。我坐在铺子里,隔着半扇门往外看。那些走过去的人,我一个也不认得。
我没在人家村外的土坎后头蹲过一整天。
日头从头顶上过去,往西边落。地里的人一个一个回来,肩上扛着锄,走到自家门口把锄往墙上一靠。有人喊了一声,是喊猪的调。猪从坡底下跑回来,尾巴一甩一甩。
天黑了。灯一盏一盏亮起来,又一盏一盏灭下去。
我绕回院墙外头。
末了那盏灯还亮着。我蹲在豁口底下,等。
灯灭了。
门响了一下。
他没出来。门开了半扇,有个人在门口站着。
他站着,把手举起来。
举到跟眼睛一样高。
手里什么也没有。
他举了一会儿,放下。又举起来。
第二回举得比头一回低。举到一半就落了。
他娘在屋里喊了一声。他进去了。门关上。
门关上以后我在墙外头又站了一会儿。
两回中间隔的那些时候,够一个人从门槛走到院里,再走回来。
那只鞋离我三步远,里头搁着一块白石头。他刚才站在门口,头是朝院里的。他要是不回头,一辈子也看不见。
我往回走的时候想的是另一件事。
我这一辈子叫过很多声。
求人的,骂人的,跟人讨价还价的。铺子里的、街上的、走村串户的。什么调门我都有。
我没叫过谁的名。
铺子里来取信的人,我从来不叫名。信写好了,我卷起来,拿麻绳捆上,搁在柜台角上。人来了,我说:好了。那人拿起来就走。
我在纸上写田氏,写崔门柳氏,写王二丫。写完了,那些名就在纸上搁着,跟人没关系。
来铺子的人分两种。一种自己会写字,写好了拿来我抄一遍。一种不会写,坐在我跟前,说一句我写一句。
第二种人多。他们说完了,我把纸卷起来,交给他们。门一响,铺子里就剩我一个。
有一年冬天,一个货郎站在柜台外头等信。他站在那儿半天,看我写。我写完了,想叫他一声,告诉他信好了。
我张了嘴。
出来的一声是哎。
他听见了,抬头。信拿走了。
我写了三年信,一天十几封。写到最后,我认得出那个字,写得出那个笔画,一行一行都工整。
我没叫过一声。
我在村外站住了。
掉头我又走回去了。
我绕到院墙外头,把脚往前挪了半步,挪到墙根底下。
那墙是土墙。土墙不隔声。
我叫一个人不用气。人叫一声,是一口气把声音从胸口送出去的,我没有气。
我这一副东西也能出声。骨头磕一下就有声。这五百年说过的话,都是这么出来的。
我开口了。
头一声出来是我自己的调。平,直的,没有腔。那一声出去跟上头那些字没关系。
第二声我换成了村里的调。我把头一个字压低,第二个字往下落。村里喊人是这么喊的。第二个字落下去,落到半空里要停一下,停完了才收到地上。
停一下的那一下最难。我试了两回,两回都停早了。
第三回我停对了。
我叫的是石头。
我叫完了。
院子里没声音。
墙那边有一条狗叫起来。叫了两声,停了,又叫了三声。狗认气味。它闻不出我是个啥,它就叫。
屋里的灯没亮。
门没响。
我在墙外头站着,等了一会儿。
他也没应。
我把手搁在墙上。土墙上的土是干的,一搁,掉下来一层,落在鞋面上。我把手收回来。
往回走的路上,我没走沟。
我走的坡。
坡上没有人。草是倒的,倒的方向顺着坡。走到坡口那棵树底下,我站住了。
树底下那块地让人踩实了,露着土。我白天看见的那块地,夜里看着更平。
我走到树跟前,把手放在那三个字上。
木头是凉的。豁开的地方让人摸圆了,摸着滑。
我站着,照他们的规矩,手不离树,念了一整遍。
白。骨。精。
头一个字我念得重,中间那个字我念得含混,末一个字念得轻。
坡上就我一个。念完我把手拿开。
我回到洞里,在我那块石头跟前蹲下。
两个坑,一个挨着一个。
我又叫了一声。
这回叫的是我自己。
白。古。
头一个字压低,第二个字往下落。落到半空里停一下,停对了再收到地上。
头一遍两个音没配上,第二个音出来得早。第二遍好一点。第三遍跟村里人喊人一个样。
我叫了三回。
洞里没别的声音。水帘在洞口挂着,一直响。
我伸手在那两个坑上划过去。一样深,划过去没有一顿。
右边那块小的还挨着。我伸手也划了一遍。
四个坑。
我把手搁上去,没拿开。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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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7章 我先叫了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