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我给他也留一份

一连三天他没上来。

头一天我等到日头偏西。草窝里的虫换了一遍声音,坡底的灯一盏一盏亮起来。第二天我没走,坐在洞口那块石头上。就是我挪过半步的那一块。我坐到天黑。第三天落雨。

雨从帘子上挂下来,一条一条的,隔着水看外头,外头的东西是歪的。我在洞口坐了一天。

我数的是他上回留下的那串脚印。前头几个深,后头几个浅。雨落下来,那串印子先浅了,后来没了。坡口的泥上什么也没有。

第四天他上来了。

我坐在洞里,隔着水帘听。

他跑到树底下就停了。他喘得厉害,一下一下的,隔着帘子传进来。

他没念那三个字。

头一回来的时候,他是先摸树,再对着树念一整遍,念完才往里走。这回他就在树底下站着。

站了一会儿,他往水帘这边走。走到帘子跟前他停了一下。他大概是想进来。

他没进来。

他把手里那块白石头举起来,对着帘子后头看。日头在他背后,我这边黑。他往里看,什么也看不见。

我在石碣那儿往前挪了半步。挪的时候脚底下有一粒小石头,滚了一下。

他没听见。他站了一会儿,把石头攥回手里,跑了。

我坐回原处。

他手里那块白石头,攥了四天了。那天他从坡上捡的,跑出去三四步又折回来问我吃不吃小孩,石头一直在他手里。

我想起他那天在门槛上念的那一声。

他给我念的是伯古。给石头念的。

我这边没给过他什么。那天我说了一个古字,那是他问出来的。他指着我石头上第二个坑,问我念什么,我答了一声。那不算给。

我身上有几样东西。

衣裳是变的,一变就没有。我把这身衣服脱了,还是我那副骨头,衣服没了。骨头是我自己的,可它少一节我就少一样。那个销字刻在我背上,我取不下来。

我只有一样能给。我会写字。

我写的字落在纸上,能送到几百里外。人没了要写一张:哪年生的,哪年没的,埋在村外哪块地。也有在外头做活的,家里托我写一张,说家里都好,麦收六石。我那一手字使了三年,都是替别人使的。谁出钱,我写谁的话。

我写了三年信,一天十几封。谁家寄信,谁家报丧,谁家儿子在外头做活往家里捎话,都是我到铺子里坐着写。写完交给那人,那人拿着走。

那些人拿走的信封上,都有一个名。

我在纸上写过几百个名。一个都没留下。

现在我要写一个,是我自己想写的。

可我拿谁的名写。

我不知道他叫什么。

那天白天我下了山。

先前下山都是夜里。夜里没有名字,夜里只有灯。

白天的村里到处是人。我从坡脚那棵歪脖子树后头过,绕到村东那一片土墙底下。墙根有一条沟,沟里是干的,长着草。我半蹲半站在那儿。

村里到处在喊东西。

有人喊猪。喊的是猪那个调,一声比一声高,最后一下拖得挺长。猪回来了。

有人喊鸡。有人喊在外头玩的孩子回家吃饭,喊的是家里的小名,喊的时候手拢在嘴上。

我从前写字的时候不喊人。我在铺子里坐着,等人进来。

我写过的那些名,在纸上都是有规矩的。田氏,崔门柳氏,王二丫。写的时候前头要挂一个来处,末了要落一个年月,写错一个笔画,那个人就不是那个人了。

这会儿我听见的那些名,跟纸上那些不一样。它短。它有腔。它拐着弯往上挑。

日头晒到半天的时候,坡底有个女人在院门口喊。

她喊了两声。头一声短,第二声拖得长,拖到后来没气了才收住。

她喊的是石头。

我顺着那声音看过去。院墙根下蹲着一个小的,低着头拿手里的东西往地上划。他手里那块是白的。

我以为她喊的是他手里那块。

喊到第二遍的时候,那个小的站起来了。他把手里那块白石头往怀里一塞,跑了。

我才知道那两个字是喊他。

他跑过去,女人在他脑袋上拍了一下,拍得不重。她把他往院里推。推到门口他又停了一下,回头往坡那边看。看了一眼,进屋了。

门槛上的那块地方,上回他坐着念伯古的地方,我现在看得见。

我在墙根蹲到日头偏西。

后来井那边来了两个女人打水。一个压水,一个接。接的那个说:老周家那娃,前两天从坡上下来,饭都不吃,攥着块石头。

压水的那个手停了一下。她说:他那娃就是上回说狗那个。上上回那个树上的字,也是他先看见的。

接水的说:他娘也不管。

压水的说:管不了。你管他,他半夜往外跑。

桶提上来了,水泼了一点在地上。两个人拎着桶走了。

我听着。这两句话说的是他。

头一回有人说起他,不是在说他上坡,是在说他半夜往外跑。大人挡不住小孩半夜往外跑。

他上回跑上坡来,是背着人的。这回他站在树底下没喊,也是背着人的。

他一个人在门槛上念的那一声,往后大概越来越难。

我回洞里的时候天刚黑。

我头一个想的是,就在我那块石头上刻。

我那块石头上有两个字。白,古。它旁边还能放得下一个。

我在那块石头前蹲了半宿。

我刻自己那两个坑,刻了三天,断了三回尖石头。我刻它们的时候想的是:哪一天我再散了,再拼起来,眼睛认不得这个字,手摸到这两道,就知道有件事我做过了。那两个字是留给下一个我的。

要是把他这个刻上去,我下次拼起来,手先摸到的是他的名。

我要是有一回散得重,少了一样,把他忘了,那我看见他这两个坑,也不知道那是谁。

我想了半宿,没刻。

天亮的时候我出去找石头。

洞外坡上的石头多。我挑一块平的,能立住的,不用大。大的显眼。坡上多出来一块立着的石头,村里人从底下过就看得见。看得见就要问。

我找了一上午。

头一块是圆的,搁在地上滚了一下,立不住。第二块当中有一条裂缝,从顶上一直裂到底,我抱着敲了敲,裂缝那头掉了一角。第三块在坡西那片乱石头里,扁的,比巴掌大些,有一面是平的。

我把它抱回洞里,放在我那块的右边。

它比我那块小一半。

头一个字是石。

这个字我认得。西市口东边,古家纸铺的隔壁有一家小铺子,门口挂着一块木牌,牌上写着一个石字。那家卖什么我记不得了。我一天从那块牌子底下过四趟,过了三年。

这个字我写得出来。上头一横,左边一撇下来,底下是一个口。那家小铺子的木牌上,这一横起头的地方比收尾的地方粗,是招牌匠拿凿子凿出来的。

第二个字我本来写不出来。我坐在那儿想了半天,翻来翻去翻出来的,是西市口南边那家卖吃食的。他家招牌上写着两个字。前头那个字笔画多,我认不真。后头那个字我认得,是头。馒头。

我把这两个字写在心里,拿起尖石头。

刻石比刻古顺手一点。刻古的时候我在石头上一共断了三块尖。这一回断了一块。

天快黑的时候,那块小石头上有了两个字。

我退开两步看。

两个字挨着。头一个四四方方,底下那个口有点小。第二个字散,比前头那个字浅。

我念了一遍。

我念的是村里那个腔。头一个字短,第二个字拖长。我念的时候没出声,我舌头动了一下。

我把它搁在我那块石头的右边。

洞里头黑,两块石头都看不见。我伸手摸了摸。

左边那块两个坑。右边那块两个坑。

我这一副东西,散一回少一样。我怕的是哪一天我散了再拼起来,不记得坡底下有个小孩,天黑了坐在门槛上,把一块白石头举到眼睛那么高,念了一声伯古。

我刻这个不是给他看的。石头上的东西他看不懂。

我是给自己记一笔。

我替人写了三年信,几百个名从我手底下过。那些名我一个都没留下,写完就跟着拿信的人走了。

这一笔我自己愿意留。

我伸手把小的那块往我那块那边推了推。两块挨上了,中间那道缝没剩下。

我在两块石头跟前蹲了一会儿。

我的两个坑,他的两个坑。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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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6章 我给他也留一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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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真没想吃唐僧肉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