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 村里没人说伯古

那天夜里我没回洞。

我坐在坡上,看坡底那一片灯。一盏一盏地灭。有一盏灭得晚,灭了以后,窗纸上还留了一会儿黄。

灭得晚的那家,大概是他家。

我顺着那点黄下去了。

坡底的路我走过一回。上回是走到村口那盏灯底下站着,站着让他们看。这回我没站着,我贴着墙根走。

我进村头的时候,第一家院里的狗叫了。它叫得不凶,趴在地上叫,叫两声就停了。第二家那条没叫。第三家有一条细狗,拴在门口的木桩上,我从它跟前过,它把头抬起来,鼻子往上抽了两下,又把头搁回去。

狗认气味。我这一副东西没有气味。它闻了半天,闻不出我是个啥,就懒得管了。

村里的晚上有声音。

有狗。有几家的门轴响,一声长的,一声短的。有人往缸里倒水,哗啦一下,倒完就没了。有人家的小孩不肯洗脚,被按在盆里,脚在后头蹬,盆沿磕着地,磕了三四下才停。

这些声音我从前也听过。西市口那排铺子后头就是住人的院子。晚上收幌子的时候,一条街的院里都在干这些事。

我从前是其中一个。现在我贴着墙在听。

顺着那点黄,我数了三家。

第三家的院墙矮,墙头上摊着玉米,摊得挺匀。墙上有个豁口,豁口上搁着一只破鞋,鞋底朝天。我扶着那只鞋蹲下去,从豁口上头往里看。

看不见人。只看见屋里那盏灯照出来的一块地,地上一个木盆,盆边搭着布。

屋里在说话。

一个女人的声音:你上哪儿野去了?裤子都成啥样了。

他没吭声。碗筷响。

女人说:吃饭。

他吃了一会儿。他吃东西的声音挺响,一口接一口。

然后他开口了。他说得很快,一句接一句,中间不歇。

他说:树上有三个字。

女人说:啥三个字?

他说:白骨精。

女人那边没声了。碗筷也没声了。

他说:洞里有一个。

女人说:啥洞里?

他说:水帘后头那个洞。里头黑。

他说:她不吃小孩。

女人说:谁不吃小孩?

他说:我给她起了个名。

我在这儿停住了。

我蹲在墙根,手指头搁在土上,等着听那两个音。

他说:她叫白骨精。

我从墙根站起来的时候,那盏灯还亮着。

我又蹲回去。我蹲到那盏灯灭。灭完我又站了一会儿,才走。

他给我起的那个名,他自己改回去了。

石头上两个坑,左边那个他念过伯。他跑过坡东那条沟的时候还攥着那块白石头。石头在他手里,那两个音已经不在了。

我想了一路。音这东西出了嘴就开始走,走一段路就换。换到最近的那个上头去。他一路跑下坡,跑过沟口,跑过两块地,跑到家门口,路上全是人天天说的话。我那两个音走到他家门口的时候,就换成了三个人都认得的那一个。

第二天上午,坡口来了四个孩子。

他们到树底下,一个一个摸那三个字。摸完手不擦,举着,互相看。有一个跳起来摸的,摸到最上头那个字,落地的时候摔了一屁股泥,起来又去摸。

他们比谁摸得久。第一个摸着数到二十,第二个数到十就笑了,掐着腰蹲下去。

后来他们换了规矩。摸不算,得站在树底下把那三个字念一整遍,念的时候手不许离树。头一个念到中间就笑了,念不下去。第二个憋着念完,念完自己先跑了。

有个小的不敢念。他被推上去,站在树底下,手扶着树,嘴张了两下,没出声。他退下来了。别人笑他,他蹲在一边拿土往自己脚上撒。

念出整遍的那一个当三天头儿。他把这个头儿使了一下,叫另一个去沟里给他拣一块扁的石头。

他们在树底下念那三个字。念得挺响。念的时候脸上带着笑。

三个字从四张嘴一起出来,撞在树上,散到草里。

里头没有伯古。

我在草后头听着,听了他们一上午。

他们走的时候还在念。念得越来越顺。有一个把中间那个字念短了,别人跟着也念短了,四个人念成一样的调。念熟了,就成了他们自己的东西。

他们不知道石头上还有两个字。知道了也没用,他们不认得。

昨天那个没有喊。他站在四个人里头,摸字的时候摸得最慢。他摸到中间那个字,手指头在那儿停了一下。

就一下。旁边的人推他,他就过去了。

我回洞里,蹲在我那块石头跟前。

我先前想的是,名字长在别人嘴里。

今天我知道还有一半。

别人嘴里长出来的名,是别人嘴里本来就有那个词。我把新的那一个搁进去,搁不住。搁到第二天早上,剩下来的还是旧的那个。旧的那个有底子,新的没有。

我生前写了三年信。

那些信上的名我写得熟。田氏,崔门柳氏,王二丫。写的时候这些名在我手底下过,纸上一个一个往下排。写完交给那人,那人拿走。

我记着一个。

有个人来写信,写到一半他不说话,坐了一会儿,说:你把那个名写大一点。

我说:多大?

他说:比别的字大。

我写大了。写完他看了看,说行。那封信往南边寄。那个名是他媳妇的,他要那个名大一点,是怕收信的人先看见别的东西。

那些名什么时候才算真的,我以前不知道。那天我在村口站着才听见。顺子。哎。有人在街上喊一声,另一头的窗户就推开,有人探头出来。名是那样用的。

一个名得有人天天喊,喊到别人一听就知道是谁。

我石头上那两个字,眼下只有一张嘴念过,而那张嘴昨天念对了,今天念成别人的了。

那天夜里我又下去了。

这回我没贴墙根。我站在村东头的草垛后头。草垛上压着几块石头,草从石头底下往外支,支出来一个缺口,风从那儿过。

我在那儿站着。

狗叫过两回。头一回在村西头,远的。第二回就在草垛后头那片地里,叫了两声,停了。

灯一盏一盏灭。灭到剩下四盏的时候我把天上的云看了一会儿。云往北去,一块一块的,走得比我快。

第三家那盏灭到最后。灭了以后,门响了一下。

有个人从门里出来。小。

他走到门槛那儿坐下。门槛是木头的,被坐得发亮。他光着脚,脚趾头抠着门槛边上那道线。

他手里攥着东西。

他攥的是那块白石头。他从坡上捡的,一路攥下了坡。今天他上坡来的时候没带,它在他家里搁着。

他把石头举起来,对着看。

他没说话。他看了好一会儿。石头举得跟眼睛一样高,屋里那点灯照不到了,他就借天上的光看。

然后他念了一声。

他念的是伯古。

他念得轻。他大概怕人听见。他念完又看了看石头,把石头攥回手心,回屋去了。门在里头插上,插门那根木条推了两下才到位。

我在草垛后头站着。

他白天念的,跟他这会儿念的,不是一个名。

他嘴里有两个。一个是给人念的,一个是给石头念的。

他给我的那个,是给石头的那一个。

我先前想的是,这个名得有人叫。

现在我知道还得加一条。得有人天黑了还叫。

他一个人在门槛上叫过一回。这一回没有第二个人听见。

我听见了。

我出村的时候从坡口那棵树上过。

树上那三个字还在。夜里看不清,我伸手摸了摸。木头被刀豁开的口子,边上已经让人摸圆了。

回去的路上我数了他昨儿的脚印。

坡口树底下那一串还在。前头几个深,后头几个浅。我数了一遍,十一步。我又数了一遍,还是十一步。

这个数我数得出,不费劲。数完我就记住了。

我回洞里,蹲下去,把手伸到石头底下摸了一圈。底下是干的,没长草,也没虫。我把它翻过来看了看背面,背面是平的。

我把它照原样放回去,位置挪了半步。

挪到洞口那块有亮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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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真没想吃唐僧肉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