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地的人走了以后,坡口那棵树就成了规矩。
村里人上山下地都绕着走。绕过去要多走半里地,从坡东那条沟里过。我看见有人走到树跟前又退回去,退回去走了远的那条。
有一家的牛跑到坡上来了。那家的男人上来牵牛,牵到树底下停了一下,把牛绳在手上缠了两圈,快步过去。
牛过去了,人也过去了。他走到沟口回头看了一眼树。
到底没上坡。
外村的人也从这条道上过。他们不认得树上那三个字,也不知道这是哪家的坡。他们走到树底下,抬头看一眼,脚底下慢一下,然后接着走。
字他们不识,牌子他们认得出。
小孩不管这个。
坡底下那几个小的,他们的规矩跟大人反着来。他们比的是谁敢跑到树底下,伸手在那三个字上摸一下,摸完往回跑,跑回人堆里,把那只手举起来给大家看。
摸过一回的,能当三天头儿。
我在洞口坐着的时候,听见底下喊过几回。他们划拳,划输了的上来的。
往常是一伙人一块儿来。到了坡底就分派:一个上去摸,剩下的在坡底等着,数他跑回来要多少步。
这回我也听见坡底下有动静。三个小的站在沟口那儿说了一会儿话,声音一会儿高一会儿低,谁也不让谁。
后来三个里头有一个把手一甩,自己往回走了。剩下两个也不说了,跟着走了。
日头偏西的时候,坡口上来一个小孩。
他手里攥着一块石头,白的。
他站在树跟前,抬头看。看了一会儿,他把那块石头换到左手,腾出右手来,指着树上,一个字一个字念。
念得挺大声。
白骨精。
三个字他念得顺。念完他往后退了一步,等了一会儿。
他大概是等那三个字回话。
树没回话。风把树梢上几片叶子动了一下,又静了。
他没走。
一般小孩摸完那棵树就该跑了。他没跑。他站在树底下往山这边看。
然后他往里走。
我心里想,他不懂事。山里头没有路,草长得比他的腰高。
他真给绊了一下。他爬起来,拍了拍膝盖,接着走。
他走到水帘跟前站住。
他把脑袋往帘子里探,探了两回。头一回缩得快,第二回缩得慢。
第三回他整个人进去了。
洞里暗。他刚进来的时候什么也看不见,扶着石壁站了一会儿。
他喊了一声:有人吗?
这一声在洞里头绕了一大圈,从顶上转下来,落到地上就散了。
我坐在石碣后头,没动。
他等了一会儿,没人答他。他就自己往里看。
他先看的是当中那块大石头。
石头上是十个字。他凑过去,从左边看到右边,又从右边看到左边。
他念了两个。他念的是山,是水。
别的他念不出来。他在那个福字上停了半天,念了个富。
他自己大概觉得不对,就不念了。
他往里走。
他一眼就看见了我那块石头。
石头矮,搁在石碣过去两步的地方。上头两个坑。
他蹲下去了。
他先伸手摸了一下。他的手跟我的手不一样,他的手小,指头短,一只手摸不到一个坑的两头。
他把指头搁在头一个坑里,往上划,划到底,退出来。
他说:这个我认得。
他说:白。
白这个字他见过。他家那个簸箕上有一个,是他爹拿墨写的,怕跟邻居家的换错。
他念出来以后,自己高兴了一下。
他右手在膝盖上拍了一下,又念了一遍:白。
他把指头挪到第二个坑上。
他划了一遍。划到中间那条竖上他停了一下,又往外绕。
他念了三个音。头一个念的是舌,第二个念的是土,第三个没念出来。
他站起来,把两只手在裤子上擦了一下,又蹲回去。
他说:这个是啥?
我说:古。
我这两个字在这洞里搁了十来天。这个洞里我说话,声音出去,撞在壁上,回来一下就没了。
今天这一句没白说。
他回过身来。
他手里那块石头掉了。石头掉在石头上,响了一声。
他没跑。
他看着我。他从上看到下,从下看到上,看了两遍。
他嘴里还张着。他咽了一口。
他说:你是那个。
我说:我叫白古。
我说完就看着他。
他站在那儿想。他想的时间不短。他大概是把石头上那两个坑,跟他跟前这个东西对了一下。
他念了一遍。
他说:白古。
我听见这两个音在这洞里出去,撞在壁上,回来,落到我这边。
我先前想过这个音从别人嘴里出来会是什么样。我想过好几回。我想的是个站在我跟前、认得字的人,把这两个字慢慢念出来,念得工整。
今天念我的这个不认字。他念得快。他把头一个字念成了伯。
后一个字他念对了。
他念得挺顺。
他念成伯的那个,伯是个人。他们村里就有一个,年纪大的,胡子短的,管着村口那口井。那家的孩子都管他叫伯。
他把我这个白,念成了他认得的那个人。
这个音从他嘴里出来,就不再是我石头上那一个了。是他拿了他们村里的东西,现配的。
配出来的那个我不认得。可它是从我这两个坑上起的头。
他念完就往后退。
退了三四步,他转身往帘子那儿跑。跑到帘子跟前他停住了,回头看了一眼。
他又跑回来两步。
他说:你吃小孩不?
我说:不吃。
他说:那你吃啥?
我说:我不吃。
他说:那你咋不走?
我说:我走不了。
他站在那儿想了一会儿。他大概是把这个走不了,想成了他娘常说的那个走不了。他点了点头,点得很认真。
他哦了一声。他又把我从上到下看了一遍,好像在找哪一块能吃的。
他跑了。
帘子响了一下,人没了。
我走到洞口的时候,他已经出坡了。坡底那条路上有个小影子,一脚一脚往下颠,颠得很快。
他手里那块石头我看见了。他跑的时候还攥着。
我在洞口站到天黑。
坡底村里点起灯来,一盏,两盏。有一家的灯点得早,灭得晚。隔着树看不清是哪一家。
那大概是他家。
第二天早上我到坡口去。
树底下有一串脚印。小的,前头几个深,后头几个浅,是他跑出去的时候踩的。脚印连到坡东那条沟口,进了沟就没了。
我低头看我自己脚下。草是倒的,倒的方向顺着坡。旁边没倒的那些,一根没折。
他的在。我的不在。
我回洞里,蹲在我那块石头跟前。
上头一横。中间一竖。底下的口,四个角。
石头还是石头,两个坑还是两个坑。
方才他蹲在这儿念的时候,我动过一个念头:把这个坑磨平。
磨平了,他就念不出来。这个名字也就不往坡底下走。
我没磨。
我要是磨了,这块石头上就又只剩我一个。
他念白古的时候,看的是石头,没看我。
这个音不是从我这边过去的。是从石头上过去的。
我先前写字,是给眼睛看的。我给手留那一份,是怕哪一天我散了,再拼起来,眼睛认不得它,手还摸得出这个形状。
今天这一份用上了。用一个小孩的手。
他带了一块白石头上来。
他大约觉得,来看一个白骨精,手里该有一块白的。
我不知道他明天还来不来。他要来,我就再给他念一遍。他要把古念成土,我也不改他。
他头一个字念错了。后一个字,是我给他的。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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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章 念对了最后一个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