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没亮我就在坡口等着了。
这半个月我下过几趟坡。他家的墙根、房后那条水沟、村东头那道土坎,哪儿站得住人,我都摸过了。
今天我站在坡口。他家的门到镇上这条路的头一站,就在这儿。
草上的露水还没干。我蹲在树后头,树的另一边是那三个字。木头上的字让露水浸了一夜,凹下去的地方积着水,一点点,像线。
坡底下他家的灯是头一个亮的。亮了一会儿,又灭了。屋里有人起来,舀水,倒水,响了一阵。
天亮之前村里最静。我听着那些声音,一样一样地分。
日头刚露头,他家的门开了。
他爹出来,手里提着一只篮子,篮子上盖着一块蓝布。
他没往坡上看。他往镇上那个方向走。
我跟在后头。
走在路上我才知道,他走得慢。
他一只脚有点跛,走三步要顿一下。路是土路,前些天下过雨,车辙里还存着水。他绕开车辙走,绕的时候往两边看,怕踩空的。
过了一座小石桥。桥下的水不深,能看见底下的石头。
这条路我生前走过。铺子里缺纸,东家让我到镇上拿纸,来回一趟半天。那会儿走的就是这条路,走到这座桥上歇过脚。
歇脚的地方是桥东头那块青石。石头还在,上头那道裂纹也还在。
走到镇口那棵榆树底下,他停了一下,把篮子换了个手,接着走。
镇上这条街我认得。
街里那头是卖菜的,摆到日头偏西就收。街尾安静些,铺子都关着半扇门。
他的铺子在倒数第三家。
门是黑的,门上贴着两条红纸,纸晒得发白,边角卷起来。门口摆着一个小杌子。
他爹在门口站住,把篮子搁在地上,抬手在门上敲了两下。
敲得不重,两下之间隔着一点。
篮子搁下去的时候磕了一下,里头有响。他拿手在篮子上按了按,把布掖好。
敲完他退开半步,两只手在衣裳上擦了擦。
里头有人应了一声。
门开半扇,是他家婆子。她看了一眼地上那只篮子,让开了身子。
他爹拎起篮子进去。
我绕到窗户底下。
窗户糊着纸,纸厚。里头的人坐在哪儿,我看不见。我贴着墙根站着。
婆子说:坐。
凳子在地上拖了一下。
先生说:什么事?
他爹说:先生,我家娃……
他停了一下。
他爹说:我家娃这半个月夜里不睡。
先生说:多大了?
他爹说:七岁。
先生嗯了一声。
他爹说:夜里不睡,白天也呆呆的。有个人说,他是撞了东西。
先生说:谁说的?
他爹说:巷子那头一个婶子。
先生没接这句。
停了一会儿。
先生说:哪个村的?
他爹说:坡底。
我贴着窗户站着。
屋里没有声音。
过了一会儿,我听见案底下有响动。是筐在地上拖的声音,木头擦着地。
那个声音响了一阵。
后来停了。
先生的声音再出来,跟刚才一个样。
先生说:坡底,我去过。
他爹说:您去过?
先生说:上个月。跟一个看地的。
他爹说:那您知道那是啥?
先生说:不知道。
他爹没说话。
停了一下,他爹说:那位看地的说……
先生说:说什么?
他爹说:他说,拿走的不是人。
屋里又静了。
我听着那点静。他爹这句话说得很轻,像怕让人听见。
先生说:他说的,你信?
他爹说:我不识字。我就知道我家娃半夜坐在门槛上,手举着。
先生说:举着啥?
他爹说:啥也没有。
先生说:那就行了。
案上有东西响了一下,是他搁下笔。
先生说:娃叫啥?
他爹说:石头。
先生嗯了一声。
我听见笔在纸上走了一下,短,就一下。
他爹说:先生,您啥时候能去?
先生说:这两天不行,手上的活没做完。
他爹说:那我……
先生说:初六。初六我上你们村。
他爹说:多少钱?
先生说:看事。看到什么算什么。
他爹说:您给个准数。我家里……
停了一下。
先生说:一斗麦。
他爹没出声。
先生说:麦,还是钱,都行。
他爹说:凑得出。
先生说:先不用给。我去了再看。
凳脚在地上响了一声。他爹站起来了。
他爹说:先生,那我走了。
先生说:婆子,送送。
门开了。
我从窗户底下挪到墙根外头,蹲下。
他爹出来的时候,手里那只篮子还在。
婆子把他送到门口,看他拐过街角,回屋把门带上了。
篮子上那块蓝布还是盖着的,四个角掖得好好的。
他爹走远了。
我没走。
门里头有声音。是纸在案上铺开的声音。后来是研墨,一圈一圈,不紧不慢。
研完了,笔落在纸上。
他写字的时候没声音。只有笔尖从纸这头走到那头,走到头停一下,回去,再走。
一笔一笔,慢。他给别人写东西就是这个走法。
写给自己算的那种,快。我听过。今天不是。
我听了一阵。
石头。
先生问名字的时候,他爹说的是这两个字。那一下笔,写的就是它。
这两个字我在石头上刻过,刻给他一个人。前几天夜里,我在他家墙外头叫的也是它。
今天它上了先生的纸。
一斗麦。
那天后生上山去说坡上有东西,他给的是一升米。今天他爹来请,他张嘴要一斗麦。
我生前记了三年账。进的一头,出的一头,中间那一截叫什么,我写过几百回。
那一截是给他的。
他这一斗麦,收的是后生那句话以后的事。
日头偏西的时候,街上的摊子开始收。
街中间有人喊了一嗓子,是卖饼的。喊完他挑着担子往镇外走。
屋里那个人没听见。他写他的。
我伸手到怀里,摸到那页纸。
纸在我身上放了一个多月,边角让我摸软了。
我再站了一会儿,走了。
出了镇子我走小路。
小路从坡底村边上过。村口那两三家点了灯,狗叫了一阵,没人出来。
上坡的时候天快黑了。
走到半坡,我回头看了一次。坡底下的灯亮了三四盏,最东边那一盏是他的。
坡口树上那三个字还在。我走过去,没有停。
洞里那七张纸还在石缝里。
我把那页账拿出来,摊在石头上,看了一遍。
上头还是那一行:坡底,白骨精,一升米。
我把它折回去。折过的地方比原来软。
塞进石缝,跟那七张搁在一处。
八张。
我把尖石头从旁边摸过来,搁在手边。
搁完我没动它。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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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9章 一斗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