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你再算一次

提交结论后,我盯着电脑屏幕,整整十分钟没有动。

屏幕上只有我写的那行字:

【结论:他不会回来了。】

没有分析过程,没有推理依据,没有概率百分比。就像程雯要求的那样——只给结论。

但我知道,这个结论不是基于数据分析,也不是基于行为观察。因为这次,几乎没有任何可用的信息。

一个三十八岁的外贸公司经理,生活稳定,无债无纠纷,无健康问题,三天前在自家车库失踪,留下所有随身物品。干净得像一场精心编排的消失。从概率学上讲,这种情况最可能的解释是主动失踪或自杀。但“家人坚持他一定会回来”——这个信息很关键。家人的直觉有时是基于隐秘的了解,有时只是拒绝接受现实的执念。

我花了六个小时研究那寥寥几行资料,尝试在互联网上搜索这个人的名字、公司、任何公开信息。但所有痕迹都像是被仔细清理过,只有最基本的身份信息。

太干净了。

干净得不正常。

而“不正常”,在这个世界里,往往意味着人为干预。

所以,当程雯问我“他会不会回来”时,我意识到这个问题本身可能就是个陷阱——或者,至少是个测试。

测试我在信息真空下会怎么判断。

测试我是会迎合家人的希望(“会回来”),还是根据冷冰冰的概率(“大概率不会”)。

更重要的是,测试我是否“看”到了他们知道但没告诉我的东西。

所以我给出的答案是:“他不会回来了。”

因为如果这件事背后有程雯所属组织的影子,或者有其他势力的介入,那么“失踪”很可能已经变成了“消失”。而“消失”的人,通常不会再回来。

如果这件事纯粹是意外或自杀,那么“不会回来”也是概率更高的答案。

但无论如何,这一次,我不是在预测未来。

我是在猜测他们的意图。

提交结论后的第一天,没有任何消息。

我待在别墅里,尝试用日常作息来缓解焦虑。早上七点起床,在健身房的跑步机上慢跑四十分钟,淋浴,吃早餐。然后看书——书房里有很多书,从经济学到心理学,从小说到哲学,种类齐全,像是专门为我准备的。

但我读不进去。

大脑总是不由自主地回到那个问题上:他真的不会回来了吗?如果我的结论错了呢?

中午十二点,餐车准时送来午餐。今天的菜色是清蒸鱼、炒青菜和一碗汤,搭配米饭。味道依然不错,但我吃得味同嚼蜡。

下午,我打开电脑,想接一些零散的数据分析私活来分散注意力。但登录那个加密工作平台后,发现收件箱是空的。没有新任务,没有新消息,连之前的任务记录都被清空了。

就像是暴风雨前的宁静。

傍晚六点,程雯来了。

她没有提前通知,直接出现在客厅。我那时正站在落地窗前发呆,听到开门声回头,看到她穿着米色的风衣,手里拎着一个纸袋。

“给你带了点东西。”她把纸袋放在茶几上,里面是几本新出版的商业杂志和一些进口零食,“怕你闷。”

“有结果了吗?”我问。

程雯脱掉风衣搭在椅背上,在沙发坐下,没有立刻回答。

她给自己倒了杯水,喝了一口,才看向我:“你很在意结果?”

“任何人给出一个可能决定他人生死的判断后,都会在意结果。”我说。

“决定生死?”程雯挑了挑眉,“林述,不要把自己想得太重要。那个人的生死,在你给出结论之前,可能就已经注定了。”

我的心沉了一下。

“所以……你们早就知道?”

“我们知道一些事,但不是全部。”程雯说,“这个任务之所以给你,是因为我们也想知道,在几乎零信息的情况下,你的直觉——或者说,你的分析逻辑——会指向什么方向。”

“我的结论是什么方向?”

“死亡的方向。”程雯平静地说,“你选择了最悲观的可能性。”

“这是基于概率——”

“不。”程雯打断我,“这次不是概率。你没有任何数据支撑。你只是……猜了一个答案。”

我沉默了。

她说得对。

“但你猜的时候,在想什么?”程雯向前倾身,眼神锐利,“在想‘大概率不会回来’,还是在想‘他们想听到他不会回来’?”

我感觉到后背渗出细密的冷汗。

“都有。”我如实说。

程雯看了我几秒,然后靠回沙发,笑了。

“诚实是好事。”她说,“至少说明你还没被自己的‘神话’洗脑。”

她拿起一本杂志,随意翻着。

“告诉你一件事。那个失踪者,叫刘建明。他确实不是普通人。他表面上是外贸公司经理,实际上是一个跨国洗钱网络的中层操作者。失踪前三天,他所在网络的三个关键账户被多国执法机构联合冻结。他的上线和下线,在四十八小时内,有四人‘意外死亡’,两人‘失踪’。”

我屏住呼吸。

“所以他是被灭口了?”我问。

“或者逃了。”程雯说,“但我们倾向于前者。因为他的家人——父母、妻子、七岁的女儿——都在我们的保护性监控下。如果他逃了,不可能不联系家人。”

“你们在监控他的家人?”

“从他被盯上开始。”程雯说,“所以我们知道得比你多,但也没多到能确定他的生死。这就是为什么问你——想看看一个‘干净’的视角会得出什么结论。”

她放下杂志。

“你的结论和我们内部评估一致:他回不来了。区别在于,我们基于情报网,你基于……whatever you based on(无论你基于什么)。”

“那为什么还要问我?”

“验证。”程雯说,“验证你的判断模式,验证你的‘准’是来自信息分析能力,还是来自某种我们还没理解的直觉。也验证……你在压力下会不会撒谎。”

“撒谎?”

“如果你为了讨好我们,或者为了显得‘善良’,给出‘他会回来’的答案,那说明你不可靠。”程雯的语气冷了些,“在这个游戏里,诚实可能致命,但撒谎一定致命。因为一旦开始撒谎,你就会为了圆谎而不断撒谎,最后漏洞百出。”

她站起来,走到窗边。

“林述,记住:从现在起,你每说一个结论,都会被记录,被验证,被分析。你的对错率,你的判断风格,你的心理倾向,都会被建立成模型。这个模型会决定你能接触到什么级别的信息,能参与什么级别的项目,能……活多久。”

她回过头,看着我。

“所以,不要猜我们想听什么。说你自己真正认为的。哪怕错,也要错得真实。”

“如果我错了呢?”我问,“一次又一次错了呢?”

“那你的价值会下降,待遇会降低,保护级别会减弱。”程雯说,“然后,你会被移交给其他部门,或者……被放弃。”

“放弃”这个词,她说得很轻,但分量很重。

“但我如果一直对呢?”我又问,“一直‘准’呢?”

程雯沉默了几秒。

“那你会成为很多人想要的‘资源’。”她说,“到时候,保护你的就不再是我们了,而是你的价值本身。但记住,价值是双刃剑。它能让你活下去,也能让你生不如死。”

她拿起风衣,走向门口。

“刘建明的最终结果,大概还需要几天才能确认。到时候我会告诉你。这期间,好好休息。下一个任务可能很快就来,而且……不会这么简单了。”

门关上。

我站在原地,反复咀嚼她的话。

“不要猜我们想听什么。”

“说你自己真正认为的。”

“哪怕错,也要错得真实。”

但问题在于——当信息严重不足时,我所谓的“真正认为”,本身就是在各种可能性中随机选择。而随机选择的结果,一旦被赋予“预言”的光环,就会变成我的“能力”体现。

这太荒谬了。

接下来的三天,风平浪静。

我每天按部就班地生活,锻炼,看书,尝试在网络上搜索关于“刘建明失踪”的任何新闻。但没有任何报道。就像这个人从未存在过。

第三天晚上,我做了个梦。

梦见自己站在一个空旷的广场上,周围有很多人,但他们的脸都是模糊的。每个人都在问我问题:

“明天会下雨吗?”

“股票会涨吗?”

“我会死吗?”

我张着嘴想回答,但发不出声音。然后那些模糊的脸开始变得清晰——是程雯,是周正,是顾临渊,是马会长,是李维,是赵宏远,是刘建明。

他们围着我,重复同一个问题:

“我会不会回来?”

我惊醒过来,满头冷汗。

时间是凌晨三点二十一分。

我再也睡不着,起身走到客厅,倒了杯水,坐在黑暗里。

窗外有微弱的路灯光透进来,在地板上投下模糊的光斑。

手机突然震动。

我拿起来,屏幕亮着,是一条新邮件通知。

发件人是一个陌生地址,主题只有一个字:【问】。

我点开。

邮件正文只有一句话:

【我想和你聊聊,关于‘自杀者’在失踪前三天,为什么会预订一张一个月后的国际航班机票。】

发件人:顾临渊。

我的心跳瞬间加速。

刘建明预订了机票?

一个月后的?

国际航班?

程雯给我的资料里,完全没有提到这个信息。

我盯着那句话,大脑飞速运转。

如果刘建明预订了一个月后的机票,说明他至少在失踪前三天,还没有自杀或永久消失的打算。相反,他可能在计划一场出行——也许是逃往国外。

但问题是,顾临渊怎么知道这件事?

他为什么告诉我?

他想试探什么?

我正准备回复询问,第二条邮件又来了。

【别回复。这封邮件会在你阅读后十分钟自动销毁。明天下午三点,市中心‘方舟书店’二楼咖啡区,靠窗第三桌。如果你来,我会告诉你更多。如果你不来,我理解。】

邮件末尾有一个倒计时显示:09:59……09:58……

我立刻截屏,但截屏键按下去的瞬间,屏幕闪了一下,邮件界面消失了。就像从未出现过。

我翻遍收件箱,找不到那封邮件。

只有手机相册里,有一张模糊的截屏——但大部分内容都变成了乱码,只有“方舟书店”和“明天下午三点”几个字还能辨认。

顾临渊用了某种自毁程序。

他知道我会截屏,所以连截屏都破坏了。

这个人,比我想象的还要谨慎和专业。

我坐在黑暗里,握着手机,手心全是汗。

去,还是不去?

如果去,意味着我主动接触程雯和组织外的势力,一旦被发现,后果不堪设想。

如果不去,我可能会错过关键信息——关于刘建明,关于这个游戏,甚至关于我自己的处境。

而且,顾临渊为什么要约我?

他想从我这里得到什么?

他又能给我什么?

第四天早上,程雯没有出现。

午餐时间,送餐的人换了一个,是个年轻女性,表情冷淡,放下餐盘就走,一句话也没说。

我注意到,别墅周围的安保似乎加强了。透过窗户,我能看到远处偶尔有人影走动,穿着便装,但步态和观察方向明显是受过训练的。

他们可能在防备什么。

或者,在监视我是否会有异常举动。

下午两点,我站在书房里,看着墙上的钟。

距离顾临渊约定的时间,还有一小时。

去,还是不去?

理性告诉我,不该去。太危险,而且可能破坏我现在勉强维持的平衡。

但另一个声音在说:你已经被卷进来了。你不知道游戏规则,不知道玩家是谁,不知道赌注有多大。而顾临渊可能是一个窗口——一个让你看清这个游戏本质的窗口。

我走到衣柜前,换上一件普通的连帽衫和牛仔裤,戴上一顶棒球帽。

然后,我走到别墅门口,尝试开门。

门锁着。

需要门禁卡。

我的门禁卡在抽屉里,但我拿出手机,给程雯发了条消息:

【我想出去透透气,就在小区里走走。可以吗?】

三分钟后,回复来了:

【可以。但必须有人陪同。十分钟后,会有人在门口等你。】

果然。

我回复:【好。】

十分钟后,门铃响了。

我开门,外面站着两个男人,一个是我第一天见过的年轻男人,另一个是生面孔,身材更壮实一些。

“林先生想散步?”年轻男人问。

“嗯,闷得慌。”

“我们陪您。”他说,“小区里可以随便走,但请不要离开小区范围。”

我跟他们走出别墅。

小区很大,绿化很好,道路蜿蜒,别墅之间间隔很远。我们沿着主路慢慢走,两个保镖一左一右,距离我半步。

我在观察。

小区的出入口在哪里,监控摄像头的位置,安保巡逻的间隔。

同时,我也在思考如何脱身。

但很快我就意识到——不可能。

这两个人是专业的,视线从不离开我,站位始终封住我可能突然逃跑的方向。而且,小区围墙很高,上面有电网和监控。

即使我能摆脱他们,也出不了小区。

更别说去市中心的方舟书店了。

我放弃了。

下午三点,我坐在小区中央的凉亭里,看着喷泉,想象着顾临渊在书店等待的样子。

他会不会等?

等多久?

他会因为我没去而做出什么判断?

我不知道。

晚上七点,我回到别墅。

刚进门,手机震动。

是程雯的电话。

我接起来。

“今天散步怎么样?”她问,语气正常。

“还行,透了口气。”

“那就好。”她停顿了一下,“刘建明有结果了。”

我握紧手机。

“警方今天下午在邻市的水库打捞起一具遗体。经过DNA比对,确认是刘建明。死因:溺亡,无外伤,无挣扎痕迹,疑似自杀。遗体被发现时,已经在水里泡了四天左右,符合失踪时间。”

我感觉喉咙发紧。

“自杀?”

“表面上是。”程雯说,“但尸检报告显示,他血液里有高浓度的镇静剂成分。剂量足以让一个成年人在落水前失去意识。”

“所以是……他杀伪装成自杀?”

“或者,是他自己服用了镇静剂后跳入水中。”程雯说,“没有证据证明有第二人在场。水库边的监控坏了,没有目击者。所以,最终结论可能还是‘自杀’。”

我沉默了。

顾临渊说的机票呢?

一个计划一个月后出国的人,会突然自杀吗?

“他的家人呢?”我问。

“已经通知了。”程雯的声音很平静,“他妻子崩溃了,但坚持说他不可能自杀。她提到一件事——刘建明失踪前一天,还和她商量暑假带孩子去欧洲旅行,连行程都初步拟好了。”

欧洲旅行。

国际航班。

顾临渊的信息,对上了。

“程姐,”我深吸一口气,“有件事,我觉得应该告诉你。”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

“说。”

“今天下午,我收到了顾临渊的邮件。他说刘建明在失踪前三天,预订了一张一个月后的国际航班机票。他约我见面,但我没去。”

我没有提邮件自毁的事,也没有提截屏。

电话那头是长久的沉默。

久到我以为信号断了。

“程姐?”

“我在。”程雯的声音听起来有些疲惫,“林述,你做得对,没去是对的。顾临渊这个人……很复杂。他给你这种信息,可能是想试探你的反应,也可能是想离间你和我们的关系。”

“但机票信息是真的吗?”我问。

“真的。”程雯承认,“我们早就知道。但没写在给你的资料里,因为那是需要保密的情报。顾临渊能拿到这个信息,说明他在执法系统或情报系统里有很深的人脉。”

她顿了顿。

“他在向你展示他的能力。告诉你,他知道得比我们给你的多。也在暗示你,和我们合作,你得到的信息是有限的、被筛选过的。”

“那我该怎么应对?”我问。

“不用应对。”程雯说,“下次如果他再联系你,直接告诉我。我们会处理。”

“他会再联系吗?”

“一定会的。”程雯说,“顾临渊对‘预言’‘直觉’‘超常判断’这类现象有学术上的兴趣。他以前拆穿过好几个所谓的‘大师’,但对你……他似乎更谨慎。可能是因为你之前的‘准’确实很难用常理解释。”

“所以他在观察我。”

“在研究你。”程雯纠正,“像研究一个有趣的实验样本。但记住,林述,研究者为了得到数据,有时会不择手段。不要成为他的实验品。”

电话挂断了。

我坐在客厅里,看着窗外完全暗下来的天色。

刘建明死了。

我的结论对了。

又一次“准”了。

但我没有任何成就感。

只有一种深深的无力感。

因为我知道,我的“准”不是因为我看到了未来,而是因为我猜中了某些人已经知道的结果。

或者说,我猜中了他们的预期。

而现在,顾临渊出现了。他带着矛盾的信息,带着学术的好奇,带着某种我还不完全理解的目的。

游戏又多了一个玩家。

而我的处境,更加危险了。

手机又震动了一下。

我以为又是程雯,但屏幕上显示的是一个陌生号码的短信。

【你没来,我理解。但我想你知道:刘建明的机票是单程票,目的地是某个没有引渡条约的国家。一个计划逃亡的人,不会自杀。除非,有人让他‘被自杀’。】

【P.S. 你身边有眼睛,我不怪你。下次,我会用更安全的方式联系你。】

短信在阅读后五秒,自动消失了。

和邮件一样,无法保存,无法截屏。

我看着空白的短信界面,感觉一股寒意从脚底升起。

顾临渊知道我在被监视。

他知道我身不由己。

而他依然在尝试联系我。

这意味着,他有足够的自信,能在组织的监视下与我建立沟通渠道。

也意味着,他对我的兴趣,可能大到愿意承担风险。

我放下手机,走到窗前。

夜色如墨,远处别墅的灯光星星点点。

在这个看似平静的夜晚,刘建明的遗体正躺在冰冷的停尸房里,他的家人正在哭泣,程雯和她的组织正在评估我的价值,顾临渊正在某个地方策划下一次接触。

而我,站在这个精致的笼子里,等待着下一个问题。

等待着下一次,必须“准”的时刻。

因为我知道,只要有一次不准,我就可能从“资源”变成“废物”。

而在这个世界里,废物的下场,往往比死亡更糟。

真正的暗流开始涌动!当“预言”成为各方势力博弈的工具,林述该如何保持清醒?顾临渊的邀请是救赎还是更深陷阱?下一个跨国并购任务会引发怎样的风暴?剧情进入多方角力阶段,每一章都可能有角色领便当,如果觉得心跳加速,请留言互动。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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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你再算一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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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真的不会算命
连载中小白不写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