提交结论后,我盯着电脑屏幕,整整十分钟没有动。
屏幕上只有我写的那行字:
【结论:他不会回来了。】
没有分析过程,没有推理依据,没有概率百分比。就像程雯要求的那样——只给结论。
但我知道,这个结论不是基于数据分析,也不是基于行为观察。因为这次,几乎没有任何可用的信息。
一个三十八岁的外贸公司经理,生活稳定,无债无纠纷,无健康问题,三天前在自家车库失踪,留下所有随身物品。干净得像一场精心编排的消失。从概率学上讲,这种情况最可能的解释是主动失踪或自杀。但“家人坚持他一定会回来”——这个信息很关键。家人的直觉有时是基于隐秘的了解,有时只是拒绝接受现实的执念。
我花了六个小时研究那寥寥几行资料,尝试在互联网上搜索这个人的名字、公司、任何公开信息。但所有痕迹都像是被仔细清理过,只有最基本的身份信息。
太干净了。
干净得不正常。
而“不正常”,在这个世界里,往往意味着人为干预。
所以,当程雯问我“他会不会回来”时,我意识到这个问题本身可能就是个陷阱——或者,至少是个测试。
测试我在信息真空下会怎么判断。
测试我是会迎合家人的希望(“会回来”),还是根据冷冰冰的概率(“大概率不会”)。
更重要的是,测试我是否“看”到了他们知道但没告诉我的东西。
所以我给出的答案是:“他不会回来了。”
因为如果这件事背后有程雯所属组织的影子,或者有其他势力的介入,那么“失踪”很可能已经变成了“消失”。而“消失”的人,通常不会再回来。
如果这件事纯粹是意外或自杀,那么“不会回来”也是概率更高的答案。
但无论如何,这一次,我不是在预测未来。
我是在猜测他们的意图。
提交结论后的第一天,没有任何消息。
我待在别墅里,尝试用日常作息来缓解焦虑。早上七点起床,在健身房的跑步机上慢跑四十分钟,淋浴,吃早餐。然后看书——书房里有很多书,从经济学到心理学,从小说到哲学,种类齐全,像是专门为我准备的。
但我读不进去。
大脑总是不由自主地回到那个问题上:他真的不会回来了吗?如果我的结论错了呢?
中午十二点,餐车准时送来午餐。今天的菜色是清蒸鱼、炒青菜和一碗汤,搭配米饭。味道依然不错,但我吃得味同嚼蜡。
下午,我打开电脑,想接一些零散的数据分析私活来分散注意力。但登录那个加密工作平台后,发现收件箱是空的。没有新任务,没有新消息,连之前的任务记录都被清空了。
就像是暴风雨前的宁静。
傍晚六点,程雯来了。
她没有提前通知,直接出现在客厅。我那时正站在落地窗前发呆,听到开门声回头,看到她穿着米色的风衣,手里拎着一个纸袋。
“给你带了点东西。”她把纸袋放在茶几上,里面是几本新出版的商业杂志和一些进口零食,“怕你闷。”
“有结果了吗?”我问。
程雯脱掉风衣搭在椅背上,在沙发坐下,没有立刻回答。
她给自己倒了杯水,喝了一口,才看向我:“你很在意结果?”
“任何人给出一个可能决定他人生死的判断后,都会在意结果。”我说。
“决定生死?”程雯挑了挑眉,“林述,不要把自己想得太重要。那个人的生死,在你给出结论之前,可能就已经注定了。”
我的心沉了一下。
“所以……你们早就知道?”
“我们知道一些事,但不是全部。”程雯说,“这个任务之所以给你,是因为我们也想知道,在几乎零信息的情况下,你的直觉——或者说,你的分析逻辑——会指向什么方向。”
“我的结论是什么方向?”
“死亡的方向。”程雯平静地说,“你选择了最悲观的可能性。”
“这是基于概率——”
“不。”程雯打断我,“这次不是概率。你没有任何数据支撑。你只是……猜了一个答案。”
我沉默了。
她说得对。
“但你猜的时候,在想什么?”程雯向前倾身,眼神锐利,“在想‘大概率不会回来’,还是在想‘他们想听到他不会回来’?”
我感觉到后背渗出细密的冷汗。
“都有。”我如实说。
程雯看了我几秒,然后靠回沙发,笑了。
“诚实是好事。”她说,“至少说明你还没被自己的‘神话’洗脑。”
她拿起一本杂志,随意翻着。
“告诉你一件事。那个失踪者,叫刘建明。他确实不是普通人。他表面上是外贸公司经理,实际上是一个跨国洗钱网络的中层操作者。失踪前三天,他所在网络的三个关键账户被多国执法机构联合冻结。他的上线和下线,在四十八小时内,有四人‘意外死亡’,两人‘失踪’。”
我屏住呼吸。
“所以他是被灭口了?”我问。
“或者逃了。”程雯说,“但我们倾向于前者。因为他的家人——父母、妻子、七岁的女儿——都在我们的保护性监控下。如果他逃了,不可能不联系家人。”
“你们在监控他的家人?”
“从他被盯上开始。”程雯说,“所以我们知道得比你多,但也没多到能确定他的生死。这就是为什么问你——想看看一个‘干净’的视角会得出什么结论。”
她放下杂志。
“你的结论和我们内部评估一致:他回不来了。区别在于,我们基于情报网,你基于……whatever you based on(无论你基于什么)。”
“那为什么还要问我?”
“验证。”程雯说,“验证你的判断模式,验证你的‘准’是来自信息分析能力,还是来自某种我们还没理解的直觉。也验证……你在压力下会不会撒谎。”
“撒谎?”
“如果你为了讨好我们,或者为了显得‘善良’,给出‘他会回来’的答案,那说明你不可靠。”程雯的语气冷了些,“在这个游戏里,诚实可能致命,但撒谎一定致命。因为一旦开始撒谎,你就会为了圆谎而不断撒谎,最后漏洞百出。”
她站起来,走到窗边。
“林述,记住:从现在起,你每说一个结论,都会被记录,被验证,被分析。你的对错率,你的判断风格,你的心理倾向,都会被建立成模型。这个模型会决定你能接触到什么级别的信息,能参与什么级别的项目,能……活多久。”
她回过头,看着我。
“所以,不要猜我们想听什么。说你自己真正认为的。哪怕错,也要错得真实。”
“如果我错了呢?”我问,“一次又一次错了呢?”
“那你的价值会下降,待遇会降低,保护级别会减弱。”程雯说,“然后,你会被移交给其他部门,或者……被放弃。”
“放弃”这个词,她说得很轻,但分量很重。
“但我如果一直对呢?”我又问,“一直‘准’呢?”
程雯沉默了几秒。
“那你会成为很多人想要的‘资源’。”她说,“到时候,保护你的就不再是我们了,而是你的价值本身。但记住,价值是双刃剑。它能让你活下去,也能让你生不如死。”
她拿起风衣,走向门口。
“刘建明的最终结果,大概还需要几天才能确认。到时候我会告诉你。这期间,好好休息。下一个任务可能很快就来,而且……不会这么简单了。”
门关上。
我站在原地,反复咀嚼她的话。
“不要猜我们想听什么。”
“说你自己真正认为的。”
“哪怕错,也要错得真实。”
但问题在于——当信息严重不足时,我所谓的“真正认为”,本身就是在各种可能性中随机选择。而随机选择的结果,一旦被赋予“预言”的光环,就会变成我的“能力”体现。
这太荒谬了。
接下来的三天,风平浪静。
我每天按部就班地生活,锻炼,看书,尝试在网络上搜索关于“刘建明失踪”的任何新闻。但没有任何报道。就像这个人从未存在过。
第三天晚上,我做了个梦。
梦见自己站在一个空旷的广场上,周围有很多人,但他们的脸都是模糊的。每个人都在问我问题:
“明天会下雨吗?”
“股票会涨吗?”
“我会死吗?”
我张着嘴想回答,但发不出声音。然后那些模糊的脸开始变得清晰——是程雯,是周正,是顾临渊,是马会长,是李维,是赵宏远,是刘建明。
他们围着我,重复同一个问题:
“我会不会回来?”
我惊醒过来,满头冷汗。
时间是凌晨三点二十一分。
我再也睡不着,起身走到客厅,倒了杯水,坐在黑暗里。
窗外有微弱的路灯光透进来,在地板上投下模糊的光斑。
手机突然震动。
我拿起来,屏幕亮着,是一条新邮件通知。
发件人是一个陌生地址,主题只有一个字:【问】。
我点开。
邮件正文只有一句话:
【我想和你聊聊,关于‘自杀者’在失踪前三天,为什么会预订一张一个月后的国际航班机票。】
发件人:顾临渊。
我的心跳瞬间加速。
刘建明预订了机票?
一个月后的?
国际航班?
程雯给我的资料里,完全没有提到这个信息。
我盯着那句话,大脑飞速运转。
如果刘建明预订了一个月后的机票,说明他至少在失踪前三天,还没有自杀或永久消失的打算。相反,他可能在计划一场出行——也许是逃往国外。
但问题是,顾临渊怎么知道这件事?
他为什么告诉我?
他想试探什么?
我正准备回复询问,第二条邮件又来了。
【别回复。这封邮件会在你阅读后十分钟自动销毁。明天下午三点,市中心‘方舟书店’二楼咖啡区,靠窗第三桌。如果你来,我会告诉你更多。如果你不来,我理解。】
邮件末尾有一个倒计时显示:09:59……09:58……
我立刻截屏,但截屏键按下去的瞬间,屏幕闪了一下,邮件界面消失了。就像从未出现过。
我翻遍收件箱,找不到那封邮件。
只有手机相册里,有一张模糊的截屏——但大部分内容都变成了乱码,只有“方舟书店”和“明天下午三点”几个字还能辨认。
顾临渊用了某种自毁程序。
他知道我会截屏,所以连截屏都破坏了。
这个人,比我想象的还要谨慎和专业。
我坐在黑暗里,握着手机,手心全是汗。
去,还是不去?
如果去,意味着我主动接触程雯和组织外的势力,一旦被发现,后果不堪设想。
如果不去,我可能会错过关键信息——关于刘建明,关于这个游戏,甚至关于我自己的处境。
而且,顾临渊为什么要约我?
他想从我这里得到什么?
他又能给我什么?
第四天早上,程雯没有出现。
午餐时间,送餐的人换了一个,是个年轻女性,表情冷淡,放下餐盘就走,一句话也没说。
我注意到,别墅周围的安保似乎加强了。透过窗户,我能看到远处偶尔有人影走动,穿着便装,但步态和观察方向明显是受过训练的。
他们可能在防备什么。
或者,在监视我是否会有异常举动。
下午两点,我站在书房里,看着墙上的钟。
距离顾临渊约定的时间,还有一小时。
去,还是不去?
理性告诉我,不该去。太危险,而且可能破坏我现在勉强维持的平衡。
但另一个声音在说:你已经被卷进来了。你不知道游戏规则,不知道玩家是谁,不知道赌注有多大。而顾临渊可能是一个窗口——一个让你看清这个游戏本质的窗口。
我走到衣柜前,换上一件普通的连帽衫和牛仔裤,戴上一顶棒球帽。
然后,我走到别墅门口,尝试开门。
门锁着。
需要门禁卡。
我的门禁卡在抽屉里,但我拿出手机,给程雯发了条消息:
【我想出去透透气,就在小区里走走。可以吗?】
三分钟后,回复来了:
【可以。但必须有人陪同。十分钟后,会有人在门口等你。】
果然。
我回复:【好。】
十分钟后,门铃响了。
我开门,外面站着两个男人,一个是我第一天见过的年轻男人,另一个是生面孔,身材更壮实一些。
“林先生想散步?”年轻男人问。
“嗯,闷得慌。”
“我们陪您。”他说,“小区里可以随便走,但请不要离开小区范围。”
我跟他们走出别墅。
小区很大,绿化很好,道路蜿蜒,别墅之间间隔很远。我们沿着主路慢慢走,两个保镖一左一右,距离我半步。
我在观察。
小区的出入口在哪里,监控摄像头的位置,安保巡逻的间隔。
同时,我也在思考如何脱身。
但很快我就意识到——不可能。
这两个人是专业的,视线从不离开我,站位始终封住我可能突然逃跑的方向。而且,小区围墙很高,上面有电网和监控。
即使我能摆脱他们,也出不了小区。
更别说去市中心的方舟书店了。
我放弃了。
下午三点,我坐在小区中央的凉亭里,看着喷泉,想象着顾临渊在书店等待的样子。
他会不会等?
等多久?
他会因为我没去而做出什么判断?
我不知道。
晚上七点,我回到别墅。
刚进门,手机震动。
是程雯的电话。
我接起来。
“今天散步怎么样?”她问,语气正常。
“还行,透了口气。”
“那就好。”她停顿了一下,“刘建明有结果了。”
我握紧手机。
“警方今天下午在邻市的水库打捞起一具遗体。经过DNA比对,确认是刘建明。死因:溺亡,无外伤,无挣扎痕迹,疑似自杀。遗体被发现时,已经在水里泡了四天左右,符合失踪时间。”
我感觉喉咙发紧。
“自杀?”
“表面上是。”程雯说,“但尸检报告显示,他血液里有高浓度的镇静剂成分。剂量足以让一个成年人在落水前失去意识。”
“所以是……他杀伪装成自杀?”
“或者,是他自己服用了镇静剂后跳入水中。”程雯说,“没有证据证明有第二人在场。水库边的监控坏了,没有目击者。所以,最终结论可能还是‘自杀’。”
我沉默了。
顾临渊说的机票呢?
一个计划一个月后出国的人,会突然自杀吗?
“他的家人呢?”我问。
“已经通知了。”程雯的声音很平静,“他妻子崩溃了,但坚持说他不可能自杀。她提到一件事——刘建明失踪前一天,还和她商量暑假带孩子去欧洲旅行,连行程都初步拟好了。”
欧洲旅行。
国际航班。
顾临渊的信息,对上了。
“程姐,”我深吸一口气,“有件事,我觉得应该告诉你。”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
“说。”
“今天下午,我收到了顾临渊的邮件。他说刘建明在失踪前三天,预订了一张一个月后的国际航班机票。他约我见面,但我没去。”
我没有提邮件自毁的事,也没有提截屏。
电话那头是长久的沉默。
久到我以为信号断了。
“程姐?”
“我在。”程雯的声音听起来有些疲惫,“林述,你做得对,没去是对的。顾临渊这个人……很复杂。他给你这种信息,可能是想试探你的反应,也可能是想离间你和我们的关系。”
“但机票信息是真的吗?”我问。
“真的。”程雯承认,“我们早就知道。但没写在给你的资料里,因为那是需要保密的情报。顾临渊能拿到这个信息,说明他在执法系统或情报系统里有很深的人脉。”
她顿了顿。
“他在向你展示他的能力。告诉你,他知道得比我们给你的多。也在暗示你,和我们合作,你得到的信息是有限的、被筛选过的。”
“那我该怎么应对?”我问。
“不用应对。”程雯说,“下次如果他再联系你,直接告诉我。我们会处理。”
“他会再联系吗?”
“一定会的。”程雯说,“顾临渊对‘预言’‘直觉’‘超常判断’这类现象有学术上的兴趣。他以前拆穿过好几个所谓的‘大师’,但对你……他似乎更谨慎。可能是因为你之前的‘准’确实很难用常理解释。”
“所以他在观察我。”
“在研究你。”程雯纠正,“像研究一个有趣的实验样本。但记住,林述,研究者为了得到数据,有时会不择手段。不要成为他的实验品。”
电话挂断了。
我坐在客厅里,看着窗外完全暗下来的天色。
刘建明死了。
我的结论对了。
又一次“准”了。
但我没有任何成就感。
只有一种深深的无力感。
因为我知道,我的“准”不是因为我看到了未来,而是因为我猜中了某些人已经知道的结果。
或者说,我猜中了他们的预期。
而现在,顾临渊出现了。他带着矛盾的信息,带着学术的好奇,带着某种我还不完全理解的目的。
游戏又多了一个玩家。
而我的处境,更加危险了。
手机又震动了一下。
我以为又是程雯,但屏幕上显示的是一个陌生号码的短信。
【你没来,我理解。但我想你知道:刘建明的机票是单程票,目的地是某个没有引渡条约的国家。一个计划逃亡的人,不会自杀。除非,有人让他‘被自杀’。】
【P.S. 你身边有眼睛,我不怪你。下次,我会用更安全的方式联系你。】
短信在阅读后五秒,自动消失了。
和邮件一样,无法保存,无法截屏。
我看着空白的短信界面,感觉一股寒意从脚底升起。
顾临渊知道我在被监视。
他知道我身不由己。
而他依然在尝试联系我。
这意味着,他有足够的自信,能在组织的监视下与我建立沟通渠道。
也意味着,他对我的兴趣,可能大到愿意承担风险。
我放下手机,走到窗前。
夜色如墨,远处别墅的灯光星星点点。
在这个看似平静的夜晚,刘建明的遗体正躺在冰冷的停尸房里,他的家人正在哭泣,程雯和她的组织正在评估我的价值,顾临渊正在某个地方策划下一次接触。
而我,站在这个精致的笼子里,等待着下一个问题。
等待着下一次,必须“准”的时刻。
因为我知道,只要有一次不准,我就可能从“资源”变成“废物”。
而在这个世界里,废物的下场,往往比死亡更糟。
真正的暗流开始涌动!当“预言”成为各方势力博弈的工具,林述该如何保持清醒?顾临渊的邀请是救赎还是更深陷阱?下一个跨国并购任务会引发怎样的风暴?剧情进入多方角力阶段,每一章都可能有角色领便当,如果觉得心跳加速,请留言互动。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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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你再算一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