灯笼的光照在秦熙容的脸上。
她素手轻移,将灯笼换了一个方向,周边的草丛顷刻被照亮,让他们这处立时显得显眼起来。
担心会引来人,虞越上前几步,按着她的手,领着她灵巧地转动手上的灯笼。那盏灯笼摇晃几下,最后隐在两人的裙摆之下。
秦熙容看着自己被压制的手,挑挑眉道:“时间不早了。”
虞越看向她,见她面色上满是兴奋与好奇,好似真当此次是一次冒险,而微扬的眉毛同时又昭显着她作为秦家千金说一不二的做事风格。
“不能耗费在此太多时间。”辛烨上前一步,低声在她耳边说道。他正眼对上秦熙容的侧脸,秦熙容感觉到有人在看她,转过头来,毫不畏惧的对视上他的眼睛。
“走吧。”虞越说道,同时收回了压着秦熙容的手。
秦熙容呼一口气,吹灭灯笼,随手将灯笼放在一旁,换上一柄火烛。
虞越看着她的利落的动作:“你还准备的挺充分。”
秦熙容朝她眨眨眼:“万事俱备,东风已至。”
她有些得意,朝他们挥了挥手,领着他们走一条小道,一路上畅通无阻。
“你已经提前打点过了。”虞越问道。
领路在前头的她道:“当然。我早有准备。”
出秦府比他们想的要顺利许多,也不用翻墙凿壁,沿着路顺顺当当地从一个小侧门出去。
出了秦府,四人走在秦府外的一条小巷子中,兜兜绕绕了几转,这才到了主街上去。
秦府虽地处豫州闹市之中,但夜半三更路上早已没了人影,只不过一两只鸟在叫着。
虞越同秦熙容并肩走在路上,她这才问道:“你知道我们要去做什么?”
“我父亲每在任上,都要为民为百姓做些实事,这就是为官之法。你们要做什么,我不清楚,也不需要清楚。但我知道,若我想要走我想走的路,想做同薛相那样的人,我也要做这样的事。”
许子言轻轻一笑:“你那知府父亲倒教的不错。”
“只可惜,你一味想做薛相,却没看见她的下场。”
“人固有一死,或重于泰山,或轻于鸿毛。你连这道理都不懂吗?”秦熙容轻蔑地瞥他一眼,“不过与你这种人也没有什么多说的。”
“秦小姐富贵出身,自然理解不了我们这些贫苦人的做法。”
“贫苦出身?”秦熙容将他从头到尾打量一番,一眼便看出他身上衣服料子是当今最时兴的绸缎。
“你还好意思说这种话?你身上这份打扮哪有几分是贫苦人出身?”
“我这都是后天自己挣来的,出生之时确实是身无长物。”
“你那些钱是怎么来的,说出来都令人恶心。此番押送你去老巢认罪,你还要争辩不成?”她驳斥道。
许子言冷眼道:“秦小姐话可不要说的太满。”
口舌争锋,虞越并不掺和。在场的每个人都有秘密,都有不能说的话。
想要知道更多人的秘密,就要少说多看。
可惜有人并不让她如愿。
秦熙容见在和徐子妍的争论上,她并没有占上风,心中颇为不平。
想她也是一位知府千金,凭什么叫这个罪人对他评头论足?
她瞪起眼睛,势必要找到一个人来支持她,否则心中这口气是出不去了。
她左看右瞧,这一路上哪有什么人。没有容她撒娇的亲人,更没有认得她这张脸捧着她的各路人士,只剩新结识的这一男一女。
她的眼神在一脸冷漠的辛烨和面色和气的虞越中来回换着,自将话头引给虞越:“虞大侠,你怎么看?”
虞越不防被卷入这一场纷争,不甚明显地皱皱眉,正笑着要把这事给囫囵圆过去,说两句:“各有各的理。”
秦熙容却不依不饶,势必要争个高下之分。:“难道我这样做不是为苍生为民吗?他一个罪人,怎敢这样对我说?”
虞越凝神看着她,正色道:“虽然你以大侠之名称呼我,可我不过是这世间沧海中的一滴再普通不过的水珠,平平无奇一人而已,比不上秦小姐,也不敢说自己能做什么大事;平生没读过太多的圣人之言,也不敢在这样大的题目上做文章。但秦小姐若真要我来说,我或许只不过是做了我想做的事,何苦讲求那么多的条条框框,有那么多的束缚呢,君子论迹不论心。”
我只是一个普通人,从哪里来、到哪里去似乎并不在我的掌控之中,但在这一条注定的道路上,我可以选择我所爱的人、我所做的事。这便是我的答案。
但后面一番话她没有多说,只在心里默默想着。她猜,秦熙容也只需要听见前面一番话语,就足够了。
果然,听罢虞越一番话之话,秦熙容认定虞越虽没有明说,但是持肯定态度。见她言语之中存着息事宁人的态度,她对虞越的崇拜顿时减了几分。
她秦大小姐向来我行我素,行事倒也不需要他人肯定,但被一个罪人驳倒,叫她颇为不舒服。
如今找回场子,她颇为得意,轻哼了一声,轻蔑地瞥了一眼许子言,随即踏步向前走去,不再纠缠虞越。
虞越见她将此事翻篇,稍稍放慢脚步,落后两人,紧盯着两人的动作。
看着前面两个人步调的相似,她不免有些出神。
她无暇去分辨秦熙容那一番话中的真真假假虚虚实实,刚刚那一番话也存着几分和稀泥的意思。
但她却突然被自己问住,论迹不论心,究竟能走得多远。
辛烨走在一旁,保持着和虞越相同的步调。
她一番话中暗含的意思,秦熙容大抵没听出来,许子言或许听出来了,不过这些人都不重要。
他听出来了她心中的意思,这就足够了。
在这世间,他与她心意相通,这就足够了。
她从不邀功自己,总以平平无奇之人自居。
但那一颗玲珑之心,又怎可能泯于众人。
众人以王侯将相为世之超凡,可真君子万年难遇。
而他很幸运,遇见了面前的她。
梅兰竹菊,皆相配之。
众人心中各有所思,一番口舌辩论后,倒也各自按下了心中的小九九,还算平和地往共同的目标奔去。
许子言将他们带到了城中偏僻角落的一座院子处。
虞越不禁有些惊讶,她以为这伙人并不会住在城中。
在城里,一举一动皆容易引起城中守卫的注意。
她不勉眯起眼,看着面前的人,将刀柄抵在许子言的背上,冷声道:“你最好不要耍什么花样。”
“你怕了?”许子言说。
“你拖延时间并没有作用。”
“你以为我希望你们死?还是你们生?”他忽略背上被物抵着的感觉,气定神闲地说道。
“你希望并没有任何用处,我的命运掌握在我自己的手中。”虞越冷声道。
“哈哈哈哈……”许子言突然大笑,转过头,颇有几分赞赏地对上她。
这是他第一次认真正眼看着面前的女子。夜幕之下,他其实看不清她的面容,只能看到高挺的鼻梁和那一双镇定的眼睛。
在来之前,他本来是希望利用两人逃生,然后把这只狐妖献给主上。
但现在,他的想法似乎改变了。
棋逢对手,也是人生一大幸事。
“已经到了。”
映入眼帘是一座庭院,门上的牌匾蒙着一层灰尘,显得毫不起眼。她仔细去分辨,却看不太清字。
好像……没有写字。
她推了许子言一把:“敲门去。”
许子言踉跄一步,随即稳住身形,慢慢朝门走去,三长一短地叩门。
虞越说完,自己却没有跟上,而是低声示意辛烨跟在许子言身后。
她踱步到府门边上,面对着前面的高墙,伸手摸了一把墙,“哗啦啦”,墙皮簌簌而落,墙灰沾了一手。
秦熙容眼看着许子言同辛烨正在门前等候,正要跟上,却发现虞越不见了踪影。她左右看着,却见她正蹲下看着什么。她不作他想,即刻走到她跟前。
“你在看什么?”她见虞越伸手在地上搓着土,细细凝神看着。
虞越看着地上新的车辙,心中的疑惑有了出路。
许子言一伙人做的是人货的生意,怎么会在这样的城中居住?
按理来说,这样大的动静落在这里,容易引起城中守卫的注意。
而地上新的车辙,或许能告诉她答案。
这处地方根本不是他们的常住之处,只不过是一个借居处,用来同他们见面的。
想来也是,怎么会将自己的老巢暴露于人下。
不对。
离许子言被捉已经过去了将近一日,若他们是在许子言行动之前便来此地,夜半三更,车辙怎会这样新?
或许,她心中冒出一种解释。
许子言在狱中已经和他们取得联系。
然后他安排在此见面。
可若许子言能在秦府越过重重守卫,神不知鬼不觉与自己人取得联系。那么带走许子言对他们而言,便是易如反掌。
但他们并没有带走他,却扮弱引着她和辛烨二人去帮助他离开。
此地或许是一场鸿门宴。
想清楚了这些问题。她却并不慌张,紧锁的眉头忽然就松开了。
知己知彼,百战百胜。
这世间没有通天道,但知道前路是悬崖,总比以为前路是条通天道好。知道对方的图谋,还可以做些准备。
她听着面前女子娇俏的声音,站起身,拍拍手上的土:“没什么。只是感觉他们这群人住着地未免也太过穷酸吧,你怎么看呢?”
秦熙容煞有其事地点点头:“确实是。不过此地地处偏僻,若在此做些怕人知道的勾当倒躲过守卫,倒也在情理之中。”
“是的。”虞越点点头,“我们跟上他们吧。”
不过两步路的功夫,他们就已走到许子言的身旁。
小孩子演敲门后,里头倒没那么快回应。
良久,那门才慢吞吞地掀开一条缝,从里探出一个人头。
或者更确切的说——是双眼睛。
那眼睛警惕地盯着四周,才看见许子言那张温润脸庞,正要把门打开,余光瞥见了他身后的人,又猛地把门关上,露出的一双眼睛变成了一只眉毛高高挑起的的左眼。
“许少主?”
许子言应道:“来者是客。与主上有事相商。”
“是。”那人这才开了门,放几人进去。甫一进门,他一刻不敢耽搁地关上门。
“吱呀”一声,厚重的大门关上。虞越回头一看,只瞧见灰尘扑簌而落。
那一扇大门仿佛隔开了他们与外界的联系。
“请吧,三位。”
许子言挥退下人,做了个请的手势,一步一步把他们领进去。
虞越走到辛烨身边,轻轻捏了捏他的手,微微扯着他。
辛烨心领神会,后退几步,两人缀在许秦二人身后。
她将刚刚的想法低声同辛烨道。
辛烨点点头:“项庄舞剑,意在沛公。或许我是今晚的主角。”
“不要紧,”她轻轻回握辛烨的手,对他一笑:“你若为沛公,不还有我这个子房就你于剑下。”
辛烨闻言转头看向她,黑夜霎时被他那双亮亮的眼眸点亮:“你说的可是真话。”
“我什么时候骗过你?”
“好。”他握住虞越的手,眼神深情地望着她,“我可要当真了。”
这一番再正经不过的同盟之言经由他嘴咀嚼一番,吐出来怎么倒变得有几分暧昧。
虞越端详面前深情望着她的男子,嘴角不知怎么的扬起来,心跳突然快了几分。
这样美的眼睛,往日总是装着一池死水,而现在荡漾的春水,似乎是独属于她的。
紧张被冲散不少,她的心却跳得更快了。
快掉进这只狐狸的陷阱了。
她仔细望了望,心中的妖力告诉她,对方没有用妖术。
可是……
可是……
她的心为何而跳动?
辛烨看着她扬起的嘴角,随即转身笑道:“你刚刚还说未曾读过多少书,我看你倒能熟练用典。”
虞越欣赏着,心想:她这点墨水也只能用来逗美男一笑了。
惭愧惭愧。
不过,这也值了。
她可不是轻而易举被攻略城池之人,今夜的心动,要怪只怪风太醉人,狐狸太狡诈。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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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章 鸿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