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半三更，一片漆黑寂静，只有偶尔三两声的梆声如涟漪般回荡在如水夜色之中。
风休月隐，两道黑影穿梭在夜色之中。虞越紧盯着前方，回忆着早上的路线。走在相似的庭院之中，她时不时拉着身后的辛烨，隐在树影下躲避着灯笼发出的隐隐黄光。
“这倒是一回生二回熟了。”她打趣道。
这块区域估计并不是秦府主要的院落，而是一方偏院，所以守夜的人不多。但据白日观察，并没有带人从府中离开，她猜测秦知府应该还未把许子言带到府衙中。
“你说，他为什么不直接将人带到府衙中呢？”虞越问道。
辛烨沉声道：“或许是没有足够的证据。”
“亦或许，他还不确定这人究竟是要进牢狱还是要留在此处好生对待。”
虞越若有所思点点头。
两人挪到庭院前，却发现正院还有两名守卫在守着。
或许这两位也不清楚里面关着究竟是什么样的人，夜色已深，两人倒也有几分松懈。
他们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渐渐没了声，打起盹来。
房间一片漆黑，看来里面的人是已经睡了。
虞越同辛烨打了手势，两人摸索着到后头去，从后门进去。
甫一翻过窗，两人才一落地，脚步声被簌簌而落的树叶声掩盖。
黑暗深处传来了一声轻笑。
“你们来了。”像是从深渊处传出的恶鬼低语，换做是旁人倒要吓得尖叫一声。
可虞越身正不怕影子斜，自是不信有什么妖魔鬼怪。
本来这里住着的人也不比鬼良善多少。
她抚平衣角，从容转身，转头便对上了那双眼睛。
在一片漆黑中，一双闪着亮光的眼睛无端端飘在空中。
辛烨拉过虞越，要将她护着在身后。
虞越却反拉过他的手，稍微握了握，对上他担忧的眼神，示意他放心。
两人并肩走到正坐在床沿的许子言面前。
“你猜到我们要来。”
“我还对你们有价值，不是吗？”他笑吟吟道，眼神炯炯有神，丝毫没有疲惫感。
“你白日的那一番话，实际上便是要引我们来吧。”
许子言发出愉悦的笑声：“看来你们确实是聪明，我许某人今日也是棋逢对手了。”
“不必多说。你身后的人究竟是什么意图，又为什么见过妖族？”辛烨也不做隐瞒，冷声打断他所谓寒暄。
“想知道吗？”他冰冷的声音在黑夜中响起，如毒蛇冰冷吐信子。
”你希望得到一个什么样的结果？希望这位秦知府为你们出头？为你们惩恶扬善？”许子言并不回答她的问题。
虞越冷哼一声：“你以为我们是来同你做交易的吗？你以为，你有交易的资格？”她拔出身上的剑鞘从左手换到右手，砰的一声，发出清脆的响声。
许子言两只手撑在身后，身下的锁链发出声响，笑着：“死在你们手里，倒也不错。”
“如果你想死，你就不会叫我们来了。”辛烨冷冷戳破他的话语，“你这样的人怎么可能想去死。蝼蚁贪生，你也不外如是。若真能舍生取义，你怎么会冷眼贩卖孩童？”
“仁义？”他轻轻一笑，“你们太天真，真以为在追逐光明？不如我告诉你们吧。那些被选中的孩子，真能被平安送到长安去？真的谋得一线生机吗？”
他突然凑近两人眼睛，身体被锁链绊住，但那如毒蛇般的眼神在二人身上一寸寸滚过。
“那些孩子，到长安只有一条路——那就是死。”
“死？”虞越盯着他的眼睛。
许子言哼笑了一声：“怎么，以为当今的皇帝陛下正是圣人临世？他建立抚幼院的目的不是为了拯救那些孩子，而是为了杀死潜在的威胁。”
“你这句话是什么意思？”虞越蹙眉。
“再多的话我就不能说了。我的目的并没有达成，为什么要告诉你？”他身体朝后仰，微微眯眼。
虞越也收起剑鞘，闲闲坐在身后的椅子上：“我不帮我的敌人。”
她眼神转过一圈落在近处，朝辛烨招招手示意他坐在自己的身边。
随即提起桌上的茶壶，翻起两个茶杯，给两人倒了水。
她握起茶杯，将杯子转了一圈。
水是冷的。
她道：“你在这的待遇也不算好。”
许子言凝神望着她，眼神中是化不开的浓雾。
见她气定神闲的样子，倒真像是来点评一二的。他一瞬不瞬地盯着她，见她面上没有一丝的裂痕，举止之间不见慌张，似乎丝毫不担心外头的人发现里边的动静。
“你的敌人？”许子言终于把目光从虞越身上挪开，落在了一旁久久不语的辛烨身上，“难道不是他的敌人吗？”
他调整姿态，看着辛烨，挑挑眉：“怎么？你一只狐妖竟然躲在一个女人身后？”
辛烨皱皱眉，没有理会他。
“如果我没猜错，你就是当年那族犯事狐妖的后代吧。”许子言抬起头，眼神直直地对着他。
辛烨看着他，虽然依旧一言不发，眼神却在他身上没有移开。
见他有了动静，许子言这才站起身来。锁链在寂静的夜中发出琐碎的声响，他往前走了几步，锁链如一条盘踞的巨蛇伸展开。
“怎么了？”外头的守卫听见里头的声音，嘟囔道。
虞越听见外头的问话，举高茶壶，慢慢倒了杯水。水柱落在杯中，落下清晰的水声，溅出水珠。
“嘿，喝水呢。”另一人低声回道。
“尽快把他送走，累死咱了。”
两人絮叨几句，彻底没了声音，很快打起鼾来。
“我们并不是敌人，”许子言笑道，“相反，我们有共同的敌人。”
他施施然坐在椅子上，同两人对坐：“你想要找的仇人，也是我们想要杀的人。”
“你这样的人，怎么叫人相信你？”
“除了相信我，你们还有别的路可走？”
虞越微微收紧握着杯子的手。
他说的没错，他们现在的确是陷入了迷雾中，除了面前的人，他们没有别的路子。
这也是他们半夜三更来此的缘故。
许子言想必也知道。
而他正是想借着他们二人离开此地。
她转头同辛烨对视一眼，多日默契的培养让两人只在眼神交汇之间就互通心意。
“行，不过你要听我们的。”虞越放下杯子。
许子言笑了一声，指指脚上的锁链。
辛烨手一挥，那锁链应声而断。
锁链落地的同时，一根红丝细线从他的指尖伸出，在黑暗中发出莹莹红光，转瞬缠住许子言的臂膀，最终没入他的胸膛，消失不见。
“狐族的牵心术？”他点出被施加的秘术，却不慌张。
“你知道就好。狐族红线一缠，纵使你逃到天涯海角，我也能透过红线缠住你的心脏，叫你生不如死。”
“好厉害，”他脸上露出笑来，“这样的方法狐族总是用在情人身上，属意生死相随。”
“不知你会不会也用在情人身上呢？”他眼波斜向一旁的女子。
“我自是不会。”辛烨余光望见身旁的虞越。
他的手慢慢收紧，满室寂静中只听见自己的心跳声。
时间拉长。
虞越不耐烦看面前这个言语间满是挑拨离间的人，拍了拍辛烨的肩膀：“走。”
辛烨轻快地跟上她。
许子言缀在他们身后。
“小心着点。”虞越回头对他警醒道。
三人照着来路翻过院子，隐在树荫和房屋影下行走。
还没走几步，就见前面闪着火光。
虞越定睛一看，是一盏灯笼。
“有人。”她低声道，顺势闪身一旁。
她猜测是巡夜的人，可他们走的是秦府的偏僻小路，白日测定路线，明明这里没有什么人来往。
可今夜怎会有人？
三人正要躲着，想等这人离开。却没曾想那光竟直直朝他们奔来。
虞越抽出身上的剑，灯光慢慢照出面前的人影。
“我早料到你们会在这！”
清丽的女声响起，带着些惊喜和喘气。
虞越顺着光一看——来人竟是秦熙容！
秦熙容一改往日满头珠翠、繁复衣裙的模样，换上一袭红色骑装。
“秦小姐，你大晚上不睡觉来这做什么呢？”她上前几步，整个人站在光中，挡住她的视线。
她越过虞越，垫着脚想看后面的人。
虞越变换着身影，尽量挡住她的目光，她瞪大眼睛，也没看到什么，末了只要站正身子。
她俏皮朝虞越眨眨眼：“别躲了！我早猜到你们有动作。”
虞越面上仍同她笑着，手却要抬起。
要是打晕她，那该怎么处理她才好呢？
她正想着，却被秦熙容一言打断。
“你们要带走他，我可以帮忙。”她看出虞越眼中的意思，直接了当道。
“嗯？”虞越猝不及防。
“不过，我要和你们一起去。”她转转眼睛，“这是我的条件。”
虞越还在迟疑：“你不问问我们为什么带走他？”
“经过抚幼院一事，我知道你们的为人处事，正是我所仰慕的侠者，所以你们想要做的事，想必便是匡扶正义之事。”
“我可以帮你们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