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朱笔

院子不算大,没一会儿许子言就领着他们走到正房门口。路也不算复杂,想来是在自己的地盘,也少了几分谨慎。

许子言上前轻叩房门,用不高不低的声音禀报道:“主上,我将人带来了。”

屋内没有回应,也没有脚步声传来。

门却突然自己朝里开了,也没看见开门的人影。

虞越同辛烨对视一眼,彼此眼中满是不解。

许子言见状,好似得到许可般,上前将门推开。

秦熙容马上跟了上去。

虞越同辛烨走在最后,跨进门,见屋内并无人,门边也没见到开门的人。

虞越心道:门后无人,也没有听见脚步声。难道此人的轻功竟已至如此之境?

可开个门何须如此麻烦?

身旁的辛烨面色肃然,眼神扫过四周。秦熙容迫不及待地朝前迈步,并没有注意到有何异样。

一进门就仿佛换了一个世界。

几人甫一进门,那扇门便骤然关上,将天光隔绝在了门外。

虞越几乎是瞬间回头——

空无一人。

就好像是一身轻风吹过,随手带上门罢了。

可屋内却是异常沉闷,四面的窗户都用暗沉而厚重的帘子严严实实地捂住,一线光和一缕风都透不进来。

屋内只有一两盏高颈铜灯盛着微弱的火光。

明明他们来时,外头的天已是蒙蒙亮,天边翻起鱼肚白,可屋里却依旧一片漆黑。

整间屋子四处挂着纱幔,一片朦胧,只能依稀辨出房中的构造。

许子言领着他们,撩开层层纱幔,缓步向前。庆幸的是,屋子虽设了许多纱幔,却并没有摆什么其他的东西,故而这一路走得倒也顺畅。

虞越边走,边四处打量着。

这样昏暗的环境之下,若是在暗处藏个侍卫,倒也不容易被发现。

这一场鸿门宴,看起来却不简单。

她轻轻碰了碰辛烨的手背,低声暗示他:“地方太暗,说不定有老鼠。”

“你能闻到老鼠的味道吗?”

辛烨的眼神也在四处逡巡,经她提醒,仔细分辨一番:“此处没有。”

“我这儿可没有老鼠。”耳旁突然传来一个男人的声音。

许子言拨开最后一道帷幔,拱手侍立:“主上。”

那男子的声音透过一层层帷幔传来,循着声音找去,正是正前方。

他们站立在原地,见前头同样也垂着一层厚厚的帷幔,在这幔纱的遮掩之下,只能影影绰绰看到有一个人影。幔纱后设着一张贵妃椅,上面半卧着一个人。见人来了,他不紧不慢地坐起身,支着一只腿,疲懒地坐着。

“贵客前来,有失远迎。”隐在幔纱后的男人朗声笑道,似乎并没有把他们俩的窃声私语放在心头。

他扬袖一挥,手肘随意搭在膝盖上,宽大的袖子盖住了这只腿。

隔着幔纱,他们看不见他的面容,却能隐隐感到他的眼神正在几人中打转,最后那眼神落在辛烨身上。

“你是那狐妖?”

虞越正惊叹于此人功力不俗,又能一眼找出妖来,身旁却传来失声尖叫。

秦熙容像听见了什么了不得的话,瞪大了眼,喉咙先于意识发出声音。见众人眼光转向她,她慌忙捂住嘴,却掩盖不了眼神中的难以置信和惊讶。

此刻却并没有人解答她的疑惑和震惊。

辛烨抬起头,静静地望向那帷幔之后,似乎要看穿背后的人:“你是谁?”

“无名小卒,不值一提。”他轻描淡写地带过,眼神却始终落在辛烨身上:“你是辛灵的族人。”

辛烨听见这话,身形不免一顿,手中变换出剑来,眼神微微眯起。

许子言敏锐瞧见他的姿态,正要拿起一旁的匕首,却被男人制止:“你的能力在他之下。”

辛灵?

虞越心中默念着这个名字,记忆深处似乎有什么就要破土而出,但她也无从想起。

辛烨的族人,她从未听说过这个名字,但却又莫名的熟悉。

“我可以是你的朋友。”那人见辛烨的反应,淡淡道,举起一只手撑在太阳穴旁。

“你既不敢以真面目示人,又何谈为友?”辛烨没有被他搅乱思绪,“仅仅说出一个名字,便想叫我与你为伍?

“我们红狐一族乃是妖界大族,千百年来名声赫赫,知晓族长之名,也不足为奇。”

“她不仅仅是你的族长,更是与你血脉相通之人,我说得对不对?”那人轻轻笑道,“否则她便不会叫你到长安一遭。”

辛烨眼神愈发严肃起来:“你知道多少?”

秦熙容早已不知道该作何反应,她朝后退几步,身体却触到了那些柔软的漫纱,差点被它们绊倒。她这才意识到,她已退无可退,身后的幔纱像蜘蛛网一样,将她缠绕住。

“你为何而来?我又为何在这里?想必是同一个答案。”

“我们为的是那些被你们绑走的孩子。他们到底去了哪里?”鱼跃打断他的话里话外的引导。

“那些孩子?”男人不屑道,“子言不是已经告诉你们了吗?那些孩子终究是死路一条,我们说不定还帮他们换了条活路。但确实并不光明磊落。”

“不过,活在这世上,手一旦沾上了血,用清水洗是无论如何洗不去了。只好用浓厚的血水一次次将手浸泡。沐浴于血腥味之中,也就不觉得自己是异类了。我想,你应该很能体会,狐妖之于人,不就永远是异类么?”

他不给他们说话的机会,声音带着蛊惑般继续道:“你们不是想知道这些孩子究竟为什么会遭遇这样的痛苦吗?其实他们本不会这么痛苦的。”

他话里话外总引导着他们去探索些什么,话里话外总在暗示他们他并非恶者。

“事到如今,你竟然还要为自己洗脱吗?!”

“何谈为自己洗脱?我只不过是这盘棋局中一颗微不足道的棋子罢了。”

“一只…被牵着走的蝼蚁。”他抬手,手指变化之间,轻轻搅动着层层叠叠的幔纱,弄起一个个漩涡,“看吧,在这世上,谁不都只是一只提线木偶而已。你想知道这些孩子究竟为什么会死,你要问问为什么要造抚幼院。”

“你……”他的手指一松,帷幔又落回原处,仿佛刚刚的一切未曾发生。

他收回手,支着头想了一会:“还未问你姓名。红狐一族,以辛为姓,以火为名。”

“辛烨。”

“辛烨,三十年前你们狐族那一场大灾,实际上是这场悲剧的源头。你不是一直想要找到被冤枉的真相吗?”他如鬼魅般伸出他的手,撩开面前的层层幔纱。他们只看见那一只手,却依旧见不到他的脸。

那是一只苍白的手,几乎没有血色,手上的茧却暴露出这人是个习武之人,无怪乎他的耳力不俗,又能辨出妖来。

但他的手指纤细,显得过分苍白无力。

“正巧,我知道那件事情背后的真相,所以我认为我们应当是朋友。”他慢悠悠道,“当年杀死薛朝露的人并不是你们狐族。”

“什…什么?”一旁的秦熙容听到了熟悉的名字,终于止不住惊呼,“你…你说什么?”

“哈哈哈哈哈哈……”男人突然仰头大笑,长长的笑声中带着几分嘲弄,慢慢地,却带上若有若无的悲哀。

“原来,大家都被那支史官的朱笔给骗了啊。”

朱笔在史书上一笔一画的血红,帮凶手粉饰真相,就好像将一层厚重的血糊在众人脸上。

“你既知道凶手是谁,那你想做什么?为狐族?还是为薛娘?”

“这些大人物何至于需要我来为他们做什么?你想知道我为什么要做这一场戏?!”他骤然扯开面前的帷幔。

帷幔如遮羞布挡在他身前,此刻却轻易地被他扯去,落在地上,露出他整个人。

只见那人一身白衣,而面上一个大大的黑字却显得与他一身飘逸格格不入。

“你受过黥刑?!”秦熙容震惊道。

男人的面庞说不上英俊,但也有几分清秀。虽然岁月在脸上留下了痕迹,却仍依稀可见年轻时候的英气。

而那一个占据半张脸的黥字,打碎了他所有的体面,将他碾入泥土之中。

刚刚扯开帷幔似乎已经花去他所有的力气,他以手作拳,抵在嘴边,撕心裂肺地咳着。

“主上!”许子言忙上前扶住他,语气中满是焦急。

虞越和辛烨的反应则与秦熙容不同。

之前此人露出手来,她便猜此人武功功力不俗,如今掀开帷幔,更是应证她的猜想。

此人虽坐在椅上,着宽大衣衫,但看他身形,一眼便能判断出他习过武。

可……见他一边咳喘一边极力掩饰身形颤抖,他的武功或许已经大失。

辛烨比她更为敏感。他感觉得到,此人曾经被狐族烈火所伤,心脉受损。

但这却并不是此人武功大失的原因。

虞越突然好像就有些明白,为什么这个房间要用层层幔纱遮住日光,弄得如此昏暗。

她又想起许子言身上常用的袖箭。

或许,那就是他口中这位主上常用的武器。正是因为他身行不便,这才需要用这等武器。

而在昏暗的环境中,则更方便他用这些武器。

还没等对方反应过来,她抽出剑便要朝他刺去,决心试探一二。

< 上一章 目录 下一章 >
×
我怎么可能平平无奇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