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历五年 三月廿二 晴
穿越第二十天。
今天是个大日子——第一次进张府。
早起我特意收拾了一番:官服熨平,靴子擦亮,胡子刮干净——虽然这具身体的胡子本来就稀稀拉拉,但装也得装个样子。
于慎行看我忙活,凑过来:“今天又去内阁?”
我说:“不,去……一个朋友家。”
他眯起眼:“哪个朋友?”
我说:“你不认识。”
他嘿嘿笑:“不会是你昨天说的那个‘做椅子’的活吧?”
我心想:你怎么什么都能猜到?
但嘴上说:“对,帮人做把椅子。”
他点点头,突然压低声音:“不会是张……”
我赶紧捂住他的嘴:“别瞎猜!”
他挣开,笑得贼兮兮的:“行行行,我不猜。记得给我也做一把。”
我翻个白眼,走了。
巳时 张府大门
张府在城东,离皇宫不远。
我站在门口,看着那两扇黑漆大门,深吸一口气。
门房通报之后,张敬修亲自出来接我。
“林编修,请。”
我跟着他往里走,一路上偷偷打量。
张府不算特别大,但很精致。院子里种着几棵槐树,树荫底下有石桌石凳。走廊上挂着字画,都是当朝名家的手笔。
路过二进院,看见几个丫鬟端着茶点经过,冲我们福了福身。
我下意识也想福身回礼,又想起自己现在是男人——男人不用对丫鬟行礼。
这种下意识的动作,回来还是得多加心理暗示,可不能露馅了。
张敬修突然停下:“家父在书房,我先带你去量椅子。”
我说:“好。”
他带我进了一间厢房,里面摆着一张书案,几把椅子。他指着其中一把:“就是这把。”
我走过去看。这是一把普通的官帽椅,硬木做的,座面平整,没有任何软垫。椅背上刻着简单的云纹。
我蹲下来,研究了一下结构,然后掏出随身带的尺子——特意找工部借的。
“长宽高都要量,还有座面倾斜的角度……”我一边量一边念念有词。
张敬修在旁边看着,眼神有点好奇:“你还会木工?”
我心里:乐高算么?我拼乐高可是专业级的。
嘴上说:“略懂。小时候喜欢拆东西,拆完了装不回去就得挨揍,慢慢地就学会了怎么装,再后来自己就用木头做点小玩意儿。”
他笑了:“那你拆过什么?”
我想了想,挑能说的说:“拆过家里的窗框,拆过柜子,拆过门闩……算了,不说了,都是挨打的事。”
他笑出声,刚笑到一半,突然敛了笑容:“家父来了。”
我赶紧站起来。
张居正从门外走进来,今天穿的是石青色便服,没戴帽子,头发只用一根玉簪束着。比穿官袍的时候显得年轻,也显得……没那么有距离感。
他看了我一眼,又看了看倒在地上的椅子和旁边的尺子:“量完了?”
我说:“快了快了,再量几个数据就好。”
他点点头,在旁边坐下,看着我量。
压力山大。
我手都有点抖,但面上还得镇定。
量完最后一个数据,我站起来:“好了。臣回去画个图,找木匠做出来。大概十天半个月就好。”
他嗯了一声,突然说:“不急。先坐。”
我愣了一下,坐下。
他看着我,那目光又来了,X光似的:“前两天你说的饮食清淡,我试了。”
我说:“阁老觉得如何?”
他说:“难受。想吃肉。”
我差点笑出来,但憋住了。
他继续说:“但这两天确实……没那么疼了。”
我心里一喜:有效!
我说:“阁老再坚持坚持。肉可以吃,但要少吃,多吃鱼和鸡。蔬菜要顿顿有,尤其是带叶子的。还有,每天散步……”
他打断我:“你这些,都是从你外祖父那学的?”
我心里一紧,说:“是。”
他点点头,没再追问。
沉默了几息,他突然说:“你在翰林院,看过户部的奏疏吗?”
我愣了一下:“看……看过一些。”
他说:“一条鞭法,你知道吧?”
我说:“知道。就是把赋税和徭役合并,折成银两征收。”
他嗯了一声,然后说:“你觉得,这法子有什么问题?”
书房对话 财务er的高光时刻
我心里狂跳。
这是张居正在问我政策建议!
我一个七品编修,他问我一条鞭法有什么问题!
妈呀,这不就是让领导青眼有加的绝佳机会吗!!!
现代那些大师学者们,早就把一条鞭法的利弊分析得透透的——我这是站在上帝视角,头顶各家智慧光环啊。
我深吸一口气,说:“臣斗胆,说几句外行话。臣在户部看过些账本,瞎琢磨过几句,说得不对的地方……”
他点头。
我脑子飞快转,把穿越前看过的资料、穿越后接触到的实际情况,全部调出来:
“第一,折银的问题。
一条鞭法把实物税改成货币税,对朝廷是方便了,但对老百姓,不一定。
年成好时,粮价低,他们得卖更多粮食才能凑够银子;年成不好时,粮价高,但他们没粮食可卖,只能借高利贷交税。”
张居正皱眉:“你是说,银价波动?”
我说:“对。臣在户部看过一些账,江南那边,丰年粮价跌三成,百姓实际交的税,比定额多了三成。”
我看了看他,然后继续说:“臣想,能不能这样——咱们别按固定银子算税,按固定粮食算。丰年粮价低,就少收银子;歉年粮价高,就多收银子。这样你每年拿出来的粮食差不多,家里剩下的也差不多。这样百姓不会因为粮价波动而吃亏。”
他看了我一眼,眼神里有一丝意外。
他沉默。
我知道他在想什么——这个法子听着好,但做起来太难。每年的粮价怎么定?谁来定?定了之后怎么保证地方官不趁机加码?
但他愿意听,就够了。
我说完了第一条,等他反应。
他说:“继续说。”
“第二,徭役的问题。
一条鞭法把徭役也折成银两,意思是,百姓交钱,朝廷雇人服役。这想法是好的,但实际操作中,雇人的钱,到不了干活的人手里。”
他挑眉:“怎么说?”
我说:“臣听一个工部的朋友说,修河堤的民夫,朝廷拨的工钱是一天五分银子,层层克扣下来,到他们手里只剩两分。两分银子,连饭都吃不饱,谁愿意干?最后只能抓壮丁,白干活。”
他脸色沉下来。
我硬着头皮继续:“所以,徭役折银之后,百姓没少交钱,但干活的人还是被抓来的。等于两头吃亏。”
他说:“你觉得该怎么改?”
我说:“臣不知道。但臣想,能不能把工钱直接发到干活的人手里,不经过层层转手?或者,让地方官府负责招募,而不是摊派?总之,要让人愿意来干,而不是被抓来干。”
他点点头,若有所思。
“第三,土地的问题。
一条鞭法按田亩征税,按理说,有田的多交,没田的少交。但问题是,豪强地主有办法瞒报田亩,小民没处瞒。结果是有田的少交,没田的多交。”
他说:“清丈田亩,我正在做。”
我说:“臣知道。但臣听说,有些地方,豪强买通丈量的人,把好田报成坏田,把大亩报成小亩。”
他冷笑一声:“我知道。查出来一个,办一个。”
我说:“阁老圣明。但臣想,能不能……用别的方法辅助?”
他看着我:“什么方法?”
我说:“比如,让百姓自己申报,然后互相举报。举报属实的,奖励一半被罚的田地。这样,豪强再有钱,也买不通所有人。”
他沉默了很久。
然后说:“你这个法子,倒是新鲜。但互相举报这条路,走不通。小民不敢得罪豪强,豪强却能买通官府反咬一口。到头来,吃亏的还是老实人。”
我想了想,说:“臣确实考虑得简单了。”
他又说:“还有吗?”
我说:“暂时就想到这些。臣才疏学浅,说得不对的地方,阁老别见怪。”
他看着我,那目光第一次不那么X光,反而有点……温和?
“你倒是敢说。”
我说:“臣是怕阁老问,不说实话,对不起阁老。”
他点点头,站起来:“回去吧。椅子做好送来。”
我行礼:“是。”
走到门口,他突然说:“林编修。”
我回头。
他说:“你说的那些,我会想想。”
我心里一热,说:“臣告退。”
午门外 回味
出来的时候,阳光正好。
我站在午门外,发了一会儿呆。
刚才那半个时辰,我跟张居正讨论了一条鞭法的三个漏洞,他居然听了,还说“会想想”。
这感觉,比中彩票还爽。
——虽然我穿越了,彩票也兑不了。
未时翰林院
回到翰林院,于慎行又凑过来:“怎么样?椅子量好了?”
我说:“量好了。”
他压低声音:“见到张阁老了?”
我点头。
他兴奋了:“聊什么了?”
我说:“聊……椅子。”
他狐疑地看着我:“真的?”
我说:“真的。他说椅子要结实,要舒服,要做工精细。”
他信了,又问:“那你什么时候给我做?”
我说:“排队。前面还有十几个。”
他:???
过了一会,他又凑过来,笑得很神秘:
“文和!今晚醉仙楼有诗会,听说请了秦淮来的歌妓,去不去?”
我愣了一下。
青楼?
来明朝半个月,天天忙着琢磨怎么救张居正、怎么刷万历好感、怎么做椅子……还真没想过这茬。
“你这表情……”于慎行凑近打量我,“不会没去过吧?”
我张了张嘴:“我……”
他瞪大眼睛:“真没去过?!你在翰林院待了三年,一次都没去?”
我心里一紧:坏了,日记里也没写去过啊,前身不会是个清教徒吧?
但转念一想,我现在是林文和,不是前身。去不去,我说了算。
再说,穿越一趟,光干活不体验生活,跟当牛马有什么区别?
“去。”我说。
于慎行愣了一秒,然后拍大腿:“这就对了!下班后换身便服,我带你去见识见识!”
酉时三刻 醉仙楼
醉仙楼在城南,三层小楼,雕梁画栋。门口挂着红灯笼,里头丝竹声隐隐传来。
我站在门口,有点恍惚。
这就是传说中的……青楼?
于慎行看出我的疑惑,小声解释:“不是那种地方。正经的诗会,请歌妓来唱曲侑酒,听听曲、喝喝酒、对对诗,完事儿就走。”
我点点头,懂了。
进门,上楼,雅间。
屋里已经坐了几个人——有翰林院的同僚,也有几个不认识的年轻人。桌上摆着酒菜,对面坐着两个女子,一个抱着琵琶,一个拿着团扇,穿着素雅,眉眼带笑。
于慎行拉着我坐下,压低声音:“那个拿团扇的叫素云,秦淮来的,最会来事儿。你小心点,别被她绕进去。”
我“哦”了一声,心想:我一个女的,能被她绕到哪儿去?
素云端着酒杯走过来。
先给于慎行敬了一杯,说了几句“于大人好久不见”“气色真好”之类的场面话。于慎行嘿嘿笑着,显然是老熟人。
然后她转向我。
“这位是……”
“翰林院林编修。”于慎行抢着介绍,“新来的,头一回。”
素云眼睛亮了。
“头一回?”她掩嘴笑,“那可真是稀客。”
她在我旁边坐下,距离有点近。
我往后挪了半寸。
她看见了,笑得更欢:“林大人躲什么?怕我吃了你?”
我心里:……你吃不了我,但这场面我真没经历过。
面上还得端住:“没有,就是……有点热。”
素云抿嘴笑,伸手给我倒酒:“热就喝杯酒,降降温。”
我端起酒杯,喝了一口。
她看着我喝,然后问:“大人今年贵庚?”
我说:“二十五。”
她点点头,目光在我脸上转了一圈:“二十五了,头一回来这种地方?”
我:……
于慎行在旁边笑得直抖。
我说:“以前……没空。”
素云“哦”了一声,拖得长长的,显然不信。
她又凑近一点,压低声音:“那是大人不想来,还是没人带你来?”
我感觉到她的呼吸,脖子后面的汗毛都竖起来了。
又往后挪了半寸。
她这回没笑,只是歪着头看我,眼神里有点好奇。
“大人这反应……”她顿了顿,“倒像是头一回跟女子说话似的。”
我心里咯噔一下:坏了,露馅了?
但嘴上还得撑着:“不是,就是……不太习惯。”
“不习惯什么?”
“不习惯……这么近。”
素云愣了一下,然后笑出声——不是那种应付的笑,是真的被逗笑了。
她回头冲另一个歌姬喊:“红袖,你来看,这位林大人有意思!”
另一个抱着琵琶的走过来,上下打量我。
红袖问:“怎么了?”
素云说:“我凑近点他就躲,像个小媳妇似的。”
红袖也笑了,打量我的眼神更认真了。
我被两个人盯着,后背发毛。
于慎行在旁边已经笑得直不起腰,还火上浇油:“他平时在翰林院就这样,见谁都客客气气,跟姑娘说话更是——哎,文和,你脸红了!”
我摸了一下脸。
妈的,真烫。
素云笑得更欢了,伸手想捏我脸,我往后一仰,躲开了。
她扑了个空,也不恼,反而笑得直拍桌子。
“红袖你看见没?我逗了这么多年客人,头一回见到躲的!”
红袖点点头,若有所思地看着我,然后说了一句让我更慌的话:
“大人……该不会还没开过荤吧?”
屋里安静了一瞬。
然后于慎行“噗”地一口酒喷出来。
我脑子里嗡的一声。
开……开荤??
我一个母胎单身穿越过来,现在要面对这个问题??
但这时候不能怂,一怂就真露馅了。
我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看起来镇定:“这个……不劳姑娘操心。”
红袖挑眉,素云掩嘴笑。
于慎行在旁边已经笑得快抽过去了。
我瞪他一眼,他根本不理。
素云终于笑够了,坐直身子,给我重新倒了杯酒。
“行行行,不逗你了。林大人是个正经人,我们知道了。”
红袖也点点头,抱着琵琶坐回原位。
我松了口气,端起酒杯喝了一口。
结果素云又来一句:
“不过大人要是想学,下次可以单独来找我。”
我又呛到了。
于慎行笑得捶桌。
戌时三刻 散场
从醉仙楼出来,月亮挂在半空。
于慎行喝得有点多,走路晃晃悠悠,但还不忘损我:“文和……你今晚……太丢人了……”
我说:“闭嘴。”
他嘿嘿笑:“素云那样的老手,你能撑下来,已经很不容易了。”
我说:“这是夸我?”
他说:“是。下次别躲那么明显,让她觉得你接得住,你就赢了。”
我想了想,觉得这话有点道理。
但下次还是别来了。
于慎行又补一刀:“不过她说你像小媳妇,这话……挺准。”
我:……
算了,不跟他计较,好女不跟男斗。
夜 值房
晚上,我点上蜡烛,开始写今天的日记。
今日意外收获:被于慎行拉去醉仙楼,被两个歌姬调戏了一晚上。
素云凑近的时候,我汗毛都竖起来了——不是心动,是慌。活了二十多年,母胎单身,穿越成男的,第一次被女的调戏,这场面我真没经历过。
红袖问“该不会还没开过荤吧”,我差点当场去世。
但撑住了。
也许?...
于慎行说“让她觉得你接得住你就赢了”,这话好像有道理,但下次还是别实践了。
另:今晚花的酒钱,必须找于慎行报销。
再另:素云说“大人要是想学,下次可以单独来找我”——这话是认真的还是开玩笑?算了,不想了,睡觉。
附:穿越者生存手册
去青楼的第一要义:别躲。
你一躲,她们就知道你是生瓜蛋子。
——虽然我今天躲了,但下次一定注意。
不对,没有下次了。
写完,吹灭蜡烛。
窗外月亮挺圆。
我想起素云凑过来的时候,我脖子后面汗毛竖起来的感觉。
这穿越生涯,越来越难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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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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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首辅家的木工活与一条鞭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