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首辅家的木工活与一条鞭法

万历五年 三月廿二 晴

穿越第二十天。

今天是个大日子——第一次进张府。

早起我特意收拾了一番:官服熨平,靴子擦亮,胡子刮干净——虽然这具身体的胡子本来就稀稀拉拉,但装也得装个样子。

于慎行看我忙活,凑过来:“今天又去内阁?”

我说:“不,去……一个朋友家。”

他眯起眼:“哪个朋友?”

我说:“你不认识。”

他嘿嘿笑:“不会是你昨天说的那个‘做椅子’的活吧?”

我心想:你怎么什么都能猜到?

但嘴上说:“对,帮人做把椅子。”

他点点头,突然压低声音:“不会是张……”

我赶紧捂住他的嘴:“别瞎猜!”

他挣开,笑得贼兮兮的:“行行行,我不猜。记得给我也做一把。”

我翻个白眼,走了。

巳时 张府大门

张府在城东,离皇宫不远。

我站在门口,看着那两扇黑漆大门,深吸一口气。

门房通报之后,张敬修亲自出来接我。

“林编修,请。”

我跟着他往里走,一路上偷偷打量。

张府不算特别大,但很精致。院子里种着几棵槐树,树荫底下有石桌石凳。走廊上挂着字画,都是当朝名家的手笔。

路过二进院,看见几个丫鬟端着茶点经过,冲我们福了福身。

我下意识也想福身回礼,又想起自己现在是男人——男人不用对丫鬟行礼。

这种下意识的动作,回来还是得多加心理暗示,可不能露馅了。

张敬修突然停下:“家父在书房,我先带你去量椅子。”

我说:“好。”

他带我进了一间厢房,里面摆着一张书案,几把椅子。他指着其中一把:“就是这把。”

我走过去看。这是一把普通的官帽椅,硬木做的,座面平整,没有任何软垫。椅背上刻着简单的云纹。

我蹲下来,研究了一下结构,然后掏出随身带的尺子——特意找工部借的。

“长宽高都要量,还有座面倾斜的角度……”我一边量一边念念有词。

张敬修在旁边看着,眼神有点好奇:“你还会木工?”

我心里:乐高算么?我拼乐高可是专业级的。

嘴上说:“略懂。小时候喜欢拆东西,拆完了装不回去就得挨揍,慢慢地就学会了怎么装,再后来自己就用木头做点小玩意儿。”

他笑了:“那你拆过什么?”

我想了想,挑能说的说:“拆过家里的窗框,拆过柜子,拆过门闩……算了,不说了,都是挨打的事。”

他笑出声,刚笑到一半,突然敛了笑容:“家父来了。”

我赶紧站起来。

张居正从门外走进来,今天穿的是石青色便服,没戴帽子,头发只用一根玉簪束着。比穿官袍的时候显得年轻,也显得……没那么有距离感。

他看了我一眼,又看了看倒在地上的椅子和旁边的尺子:“量完了?”

我说:“快了快了,再量几个数据就好。”

他点点头,在旁边坐下,看着我量。

压力山大。

我手都有点抖,但面上还得镇定。

量完最后一个数据,我站起来:“好了。臣回去画个图,找木匠做出来。大概十天半个月就好。”

他嗯了一声,突然说:“不急。先坐。”

我愣了一下,坐下。

他看着我,那目光又来了,X光似的:“前两天你说的饮食清淡,我试了。”

我说:“阁老觉得如何?”

他说:“难受。想吃肉。”

我差点笑出来,但憋住了。

他继续说:“但这两天确实……没那么疼了。”

我心里一喜:有效!

我说:“阁老再坚持坚持。肉可以吃,但要少吃,多吃鱼和鸡。蔬菜要顿顿有,尤其是带叶子的。还有,每天散步……”

他打断我:“你这些,都是从你外祖父那学的?”

我心里一紧,说:“是。”

他点点头,没再追问。

沉默了几息,他突然说:“你在翰林院,看过户部的奏疏吗?”

我愣了一下:“看……看过一些。”

他说:“一条鞭法,你知道吧?”

我说:“知道。就是把赋税和徭役合并,折成银两征收。”

他嗯了一声,然后说:“你觉得,这法子有什么问题?”

书房对话 财务er的高光时刻

我心里狂跳。

这是张居正在问我政策建议!

我一个七品编修,他问我一条鞭法有什么问题!

妈呀,这不就是让领导青眼有加的绝佳机会吗!!!

现代那些大师学者们,早就把一条鞭法的利弊分析得透透的——我这是站在上帝视角,头顶各家智慧光环啊。

我深吸一口气,说:“臣斗胆,说几句外行话。臣在户部看过些账本,瞎琢磨过几句,说得不对的地方……”

他点头。

我脑子飞快转,把穿越前看过的资料、穿越后接触到的实际情况,全部调出来:

“第一,折银的问题。

一条鞭法把实物税改成货币税,对朝廷是方便了,但对老百姓,不一定。

年成好时,粮价低,他们得卖更多粮食才能凑够银子;年成不好时,粮价高,但他们没粮食可卖,只能借高利贷交税。”

张居正皱眉:“你是说,银价波动?”

我说:“对。臣在户部看过一些账,江南那边,丰年粮价跌三成,百姓实际交的税,比定额多了三成。”

我看了看他,然后继续说:“臣想,能不能这样——咱们别按固定银子算税,按固定粮食算。丰年粮价低,就少收银子;歉年粮价高,就多收银子。这样你每年拿出来的粮食差不多,家里剩下的也差不多。这样百姓不会因为粮价波动而吃亏。”

他看了我一眼,眼神里有一丝意外。

他沉默。

我知道他在想什么——这个法子听着好,但做起来太难。每年的粮价怎么定?谁来定?定了之后怎么保证地方官不趁机加码?

但他愿意听,就够了。

我说完了第一条,等他反应。

他说:“继续说。”

“第二,徭役的问题。

一条鞭法把徭役也折成银两,意思是,百姓交钱,朝廷雇人服役。这想法是好的,但实际操作中,雇人的钱,到不了干活的人手里。”

他挑眉:“怎么说?”

我说:“臣听一个工部的朋友说,修河堤的民夫,朝廷拨的工钱是一天五分银子,层层克扣下来,到他们手里只剩两分。两分银子,连饭都吃不饱,谁愿意干?最后只能抓壮丁,白干活。”

他脸色沉下来。

我硬着头皮继续:“所以,徭役折银之后,百姓没少交钱,但干活的人还是被抓来的。等于两头吃亏。”

他说:“你觉得该怎么改?”

我说:“臣不知道。但臣想,能不能把工钱直接发到干活的人手里,不经过层层转手?或者,让地方官府负责招募,而不是摊派?总之,要让人愿意来干,而不是被抓来干。”

他点点头,若有所思。

“第三,土地的问题。

一条鞭法按田亩征税,按理说,有田的多交,没田的少交。但问题是,豪强地主有办法瞒报田亩,小民没处瞒。结果是有田的少交,没田的多交。”

他说:“清丈田亩,我正在做。”

我说:“臣知道。但臣听说,有些地方,豪强买通丈量的人,把好田报成坏田,把大亩报成小亩。”

他冷笑一声:“我知道。查出来一个,办一个。”

我说:“阁老圣明。但臣想,能不能……用别的方法辅助?”

他看着我:“什么方法?”

我说:“比如,让百姓自己申报,然后互相举报。举报属实的,奖励一半被罚的田地。这样,豪强再有钱,也买不通所有人。”

他沉默了很久。

然后说:“你这个法子,倒是新鲜。但互相举报这条路,走不通。小民不敢得罪豪强,豪强却能买通官府反咬一口。到头来,吃亏的还是老实人。”

我想了想,说:“臣确实考虑得简单了。”

他又说:“还有吗?”

我说:“暂时就想到这些。臣才疏学浅,说得不对的地方,阁老别见怪。”

他看着我,那目光第一次不那么X光,反而有点……温和?

“你倒是敢说。”

我说:“臣是怕阁老问,不说实话,对不起阁老。”

他点点头,站起来:“回去吧。椅子做好送来。”

我行礼:“是。”

走到门口,他突然说:“林编修。”

我回头。

他说:“你说的那些,我会想想。”

我心里一热,说:“臣告退。”

午门外 回味

出来的时候,阳光正好。

我站在午门外,发了一会儿呆。

刚才那半个时辰,我跟张居正讨论了一条鞭法的三个漏洞,他居然听了,还说“会想想”。

这感觉,比中彩票还爽。

——虽然我穿越了,彩票也兑不了。

未时翰林院

回到翰林院,于慎行又凑过来:“怎么样?椅子量好了?”

我说:“量好了。”

他压低声音:“见到张阁老了?”

我点头。

他兴奋了:“聊什么了?”

我说:“聊……椅子。”

他狐疑地看着我:“真的?”

我说:“真的。他说椅子要结实,要舒服,要做工精细。”

他信了,又问:“那你什么时候给我做?”

我说:“排队。前面还有十几个。”

他:???

过了一会,他又凑过来,笑得很神秘:

“文和!今晚醉仙楼有诗会,听说请了秦淮来的歌妓,去不去?”

我愣了一下。

青楼?

来明朝半个月,天天忙着琢磨怎么救张居正、怎么刷万历好感、怎么做椅子……还真没想过这茬。

“你这表情……”于慎行凑近打量我,“不会没去过吧?”

我张了张嘴:“我……”

他瞪大眼睛:“真没去过?!你在翰林院待了三年,一次都没去?”

我心里一紧:坏了,日记里也没写去过啊,前身不会是个清教徒吧?

但转念一想,我现在是林文和,不是前身。去不去,我说了算。

再说,穿越一趟,光干活不体验生活,跟当牛马有什么区别?

“去。”我说。

于慎行愣了一秒,然后拍大腿:“这就对了!下班后换身便服,我带你去见识见识!”

酉时三刻 醉仙楼

醉仙楼在城南,三层小楼,雕梁画栋。门口挂着红灯笼,里头丝竹声隐隐传来。

我站在门口,有点恍惚。

这就是传说中的……青楼?

于慎行看出我的疑惑,小声解释:“不是那种地方。正经的诗会,请歌妓来唱曲侑酒,听听曲、喝喝酒、对对诗,完事儿就走。”

我点点头,懂了。

进门,上楼,雅间。

屋里已经坐了几个人——有翰林院的同僚,也有几个不认识的年轻人。桌上摆着酒菜,对面坐着两个女子,一个抱着琵琶,一个拿着团扇,穿着素雅,眉眼带笑。

于慎行拉着我坐下,压低声音:“那个拿团扇的叫素云,秦淮来的,最会来事儿。你小心点,别被她绕进去。”

我“哦”了一声,心想:我一个女的,能被她绕到哪儿去?

素云端着酒杯走过来。

先给于慎行敬了一杯,说了几句“于大人好久不见”“气色真好”之类的场面话。于慎行嘿嘿笑着,显然是老熟人。

然后她转向我。

“这位是……”

“翰林院林编修。”于慎行抢着介绍,“新来的,头一回。”

素云眼睛亮了。

“头一回?”她掩嘴笑,“那可真是稀客。”

她在我旁边坐下,距离有点近。

我往后挪了半寸。

她看见了,笑得更欢:“林大人躲什么?怕我吃了你?”

我心里:……你吃不了我,但这场面我真没经历过。

面上还得端住:“没有,就是……有点热。”

素云抿嘴笑,伸手给我倒酒:“热就喝杯酒,降降温。”

我端起酒杯,喝了一口。

她看着我喝,然后问:“大人今年贵庚?”

我说:“二十五。”

她点点头,目光在我脸上转了一圈:“二十五了,头一回来这种地方?”

我:……

于慎行在旁边笑得直抖。

我说:“以前……没空。”

素云“哦”了一声,拖得长长的,显然不信。

她又凑近一点,压低声音:“那是大人不想来,还是没人带你来?”

我感觉到她的呼吸,脖子后面的汗毛都竖起来了。

又往后挪了半寸。

她这回没笑,只是歪着头看我,眼神里有点好奇。

“大人这反应……”她顿了顿,“倒像是头一回跟女子说话似的。”

我心里咯噔一下:坏了,露馅了?

但嘴上还得撑着:“不是,就是……不太习惯。”

“不习惯什么?”

“不习惯……这么近。”

素云愣了一下,然后笑出声——不是那种应付的笑,是真的被逗笑了。

她回头冲另一个歌姬喊:“红袖,你来看,这位林大人有意思!”

另一个抱着琵琶的走过来,上下打量我。

红袖问:“怎么了?”

素云说:“我凑近点他就躲,像个小媳妇似的。”

红袖也笑了,打量我的眼神更认真了。

我被两个人盯着,后背发毛。

于慎行在旁边已经笑得直不起腰,还火上浇油:“他平时在翰林院就这样,见谁都客客气气,跟姑娘说话更是——哎,文和,你脸红了!”

我摸了一下脸。

妈的,真烫。

素云笑得更欢了,伸手想捏我脸,我往后一仰,躲开了。

她扑了个空,也不恼,反而笑得直拍桌子。

“红袖你看见没?我逗了这么多年客人,头一回见到躲的!”

红袖点点头,若有所思地看着我,然后说了一句让我更慌的话:

“大人……该不会还没开过荤吧?”

屋里安静了一瞬。

然后于慎行“噗”地一口酒喷出来。

我脑子里嗡的一声。

开……开荤??

我一个母胎单身穿越过来,现在要面对这个问题??

但这时候不能怂,一怂就真露馅了。

我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看起来镇定:“这个……不劳姑娘操心。”

红袖挑眉,素云掩嘴笑。

于慎行在旁边已经笑得快抽过去了。

我瞪他一眼,他根本不理。

素云终于笑够了,坐直身子,给我重新倒了杯酒。

“行行行,不逗你了。林大人是个正经人,我们知道了。”

红袖也点点头,抱着琵琶坐回原位。

我松了口气,端起酒杯喝了一口。

结果素云又来一句:

“不过大人要是想学,下次可以单独来找我。”

我又呛到了。

于慎行笑得捶桌。

戌时三刻 散场

从醉仙楼出来,月亮挂在半空。

于慎行喝得有点多,走路晃晃悠悠,但还不忘损我:“文和……你今晚……太丢人了……”

我说:“闭嘴。”

他嘿嘿笑:“素云那样的老手,你能撑下来,已经很不容易了。”

我说:“这是夸我?”

他说:“是。下次别躲那么明显,让她觉得你接得住,你就赢了。”

我想了想,觉得这话有点道理。

但下次还是别来了。

于慎行又补一刀:“不过她说你像小媳妇,这话……挺准。”

我:……

算了,不跟他计较,好女不跟男斗。

夜 值房

晚上,我点上蜡烛,开始写今天的日记。

今日意外收获:被于慎行拉去醉仙楼,被两个歌姬调戏了一晚上。

素云凑近的时候,我汗毛都竖起来了——不是心动,是慌。活了二十多年,母胎单身,穿越成男的,第一次被女的调戏,这场面我真没经历过。

红袖问“该不会还没开过荤吧”,我差点当场去世。

但撑住了。

也许?...

于慎行说“让她觉得你接得住你就赢了”,这话好像有道理,但下次还是别实践了。

另:今晚花的酒钱,必须找于慎行报销。

再另:素云说“大人要是想学,下次可以单独来找我”——这话是认真的还是开玩笑?算了,不想了,睡觉。

附:穿越者生存手册

去青楼的第一要义:别躲。

你一躲,她们就知道你是生瓜蛋子。

——虽然我今天躲了,但下次一定注意。

不对,没有下次了。

写完,吹灭蜡烛。

窗外月亮挺圆。

我想起素云凑过来的时候,我脖子后面汗毛竖起来的感觉。

这穿越生涯,越来越难了。

感谢小伙伴的评论和爱心浇灌,你们的支持,是我前进最大的动力!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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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首辅家的木工活与一条鞭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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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在万历当编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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