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历五年 三月二十 晴
穿越第十八天。
今天去内阁送材料,正好撞见张居正。
我进去的时候,他正坐着批奏疏。案上奏疏堆得像小山一样,旁边散着几本医书,有翻开的,有折角的,像是被人反复查阅过。
我把材料放下,余光瞥见那本摊开的《外科正宗》,目光落在一行字上:
“枯痔散……砒霜一两……蟾酥二钱……轻粉三钱……外敷痔上,七日枯落……”
我心里咯噔一下。
砒霜?蟾酥?轻粉?
这不就是现代医学说的“慢性中毒套餐”吗?这药用在外伤也就罢了,用在那个地方——直肠黏膜吸收极快,毒物直接入体,这不是治病,是要命!——食欲减退、四肢乏力、精神萎靡,最后……
我脑子里闪过之前看过的小说,里面有句:“张居正死前,脾胃虚弱,不能饮食,四肢无力。”
原来是这样死的。
不是痔疮要了他的命,是治痔疮的药。
我下意识抬头,看着张居正。
他正好也看向我,放下笔:“怎么了?”
我张了张嘴,想说,又咽回去。
他皱眉:“有话直说。”
我指着那本医书,硬着头皮开口:“臣斗胆问一句……首辅大人,这枯痔散,可是您正在用的药?”
他看了一眼书,点点头:“正是。赵医官开的,用了半个月,痔疮倒是快好了,只是人越来越乏,批几份奏疏就得歇一会儿。”
我心里一沉。
来了,症状对上了。
内阁值房 对话现场
我深吸一口气,说:“首辅大人,臣斗胆说一句……这药,怕是不能再用了。”
他愣了一下,目光里闪过一丝意外:“为何?”
我说:“方子中的这几味药,砒霜、蟾酥这些东西,毒性极烈。用在四肢、躯干上,皮肤厚,吸收慢,尚且要小心。可痔疮在肛肠那个位置……黏膜极薄,吸收极快,毒直接入血——这不是治病,是要命。”
他看着我,那目光跟X光似的,锐利得像要把人看穿。
我后背全是汗,心想完了,这回越界了。
沉默了几息,他缓缓开口,语气比刚才沉了几分:“你是说,赵医官要害我?”
我赶紧摇头:“不是不是!赵医官是好意,用的是古法。只是……古法也有局限。臣外祖父是走方郎中,走街串巷几十年,见过太多用枯痔散的人——初时见效,几个月后人就垮了。他老人家说,这叫‘以毒攻毒,毒未去而身先衰’。”
我把外祖父搬出来当挡箭牌——反正他老人家是电工,不会托梦反驳我。
他看着我,目光里的锐利慢慢收了一点。
然后他说:“那你说,该怎么办?”
我心里一松,他愿意听!
我脑子飞快地转,把现代医学常识调出来:
“第一,停用枯痔散。这药不能再用了,一天都不能再用。”
“第二,温水坐浴。每天两次,每次一刻钟,用温水,不要太烫。能促进局部血液循环,缓解疼痛。”
“第三,提肛运动。就是……坐着的时候,把那个地方收紧,坚持几秒,然后放松。每天做几组,能增强局部肌肉力量,预防复发。”
“第四,饮食清淡。多吃蔬菜,尤其是芹菜、菠菜、茭白这些通便的。少吃羊肉,少吃辛辣。酒……最好别喝。”
他听着,脸上的表情从“审视”慢慢变成“若有所思”。
我说完,等着他发落。
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你这些,都是从你外祖父那学的?”
我心里一紧,说:“是。”
——但我知道,不是。
外祖父是电工,修了一辈子电路,我这些本事,跟他没关系。
是穿越前那些年,零零碎碎攒下来的。
青春期起痘那会儿,我研究成分表,不是为了当大夫,是为了自己那张脸。
后来配面霜,失败三十多次才成功,也不是为了以后能卖产品,是为了争一口气——凭什么别人能用,我就不能用?
第一次给张阁老做痔疮膏的时候,我其实心里也没底。配方是之前给我自己买痔疮膏的时候,顺便看了一下说明书就记了个大概,配比是凭感觉,效果行不行,全靠猜。
但今天看见那本《外科正宗》,看见“砒霜一两”四个字,我突然明白了——
我那些年瞎折腾的经验,不是白费的。
我知道“直肠给药吸收快”,是因为小时候护士说过。
我知道“砒霜会慢性中毒”,是因为看过太多古代小说里写“中毒的人脾胃虚弱、四肢无力”。
我知道“改配方效果就能完全不一样”,是因为当年面霜改过三十多版。
这些零零碎碎的东西,今天突然串起来了。
原来我这些年攒的,不是医术,是“看见问题就知道问题在哪”的本事。
他点点头,没再追问。
然后他做了一件让我意外的事——他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长长地舒了口气。
就那么几秒钟。
然后睁开眼,看着我:“还有吗?”
我说:“还有……臣斗胆,有个不成熟的想法。”
他挑眉:“说。”
我说:“臣能不能……给首辅大人做一把椅子?”
他愣了一下:“椅子?”
我说:“对。普通的椅子坐着,患处受压,越坐越疼。臣想,能不能在座面上挖个洞,让患处悬空。这样坐着就不疼了,可以多批几份奏疏。”
他看着我,那目光又来了——但这次不是X光,是……意外。
“你还会做椅子?”
我说:“臣……动手能力强。”
他沉默了几息,然后说:“行。你试试。”
午门外张敬修的悄悄话
张敬修送我出来,小声说:“林编修,多谢你。”
我心里一喜:“真的?”
喜完之后,腿突然有点软——刚才在内阁,我是吃了熊心豹子胆吗?一个七品编修,质疑太医署的方子,还跟首辅讨论“砒霜”“慢性中毒”……张阁老居然听完了,还让我做椅子?
他说:“家父刚才吩咐我,去太医院问问坐浴的法子。还说你那个……椅子挖洞,让我配合你弄。”
我:……(这人是真的累)
张居正要我给他做人体工学椅?
这算不算穿越者的降维打击?
(内心:不过……人体工学椅的核心是“受力分析”和“人体曲线”,这玩意儿,我一个财务er,真的能画出来吗?算了,先试试。万一成了,以后可以写进简历——“曾为首辅定制痔疮椅,间接延长大明国祚”。)
张敬修又说:“还有,你说的饮食清淡,多吃蔬菜,家父也让我去膳房交代。只是……”
他犹豫了一下。
我说:“只是什么?”
他低声说:“家父喜欢吃肉。尤其是羊肉。三天不吃肉,就浑身难受。”
我:……
一代首辅,原来是肉食动物。
我说:“羊肉可以吃,但要少吃。多吃鱼,多吃鸡,蔬菜要多,尤其是芹菜、菠菜、茭白这些东西,通便的。”
他点头,一一记下。
我又说:“还有,让他每天散散步。哪怕只在院子里走两圈,也比一直坐着强。”
他苦笑:“我尽量劝。”
我看着他,心想:这人真不容易。给首辅当儿子,跟给皇帝当儿子一样累。
翰林院
于慎行凑过来:“文和,今天又去内阁了?”
我说:“对,送材料。”
他压低声音:“听说张阁老最近在弄考成法,要把官员考核细化。内阁忙得脚不沾地。”
我看了他一眼:“你怎么知道?”
他嘿嘿一笑:“我最近时不时被借调到内阁帮忙抄写文书,天天听他们议论。”
我愣了一下:“你?抄写文书?”
他说:“怎么,瞧不起人?我字虽然没你好,但胜在工整。张阁老还说,明年初要在几个县试点一条鞭法,可能需要从翰林院借人下去核对账目,要是你去的话,我也跟着去。”
我看着他,突然觉得这人好像不太一样了。
他继续说:“我琢磨着,老这么蹭饭也不是个事。趁着年轻,干点正经营生。”
我笑了:“行啊,于慎行要崛起了。”
他愣住:“什么崛起?”
我说:“就是……要发达了。”
夜值房
晚上,我写日记。
万历五年三月二十观察日记
今日重大突破:发现张居正用枯痔散,成功劝他停用(希望如此)。
医学知识点:
枯痔散含砒霜、蟾酥、轻粉,全是毒物
直肠黏膜吸收极快,每天外敷等于慢性中毒
张居正死前“脾胃虚弱,不能饮食,四肢无力”——这就是砒霜中毒的典型症状
其实痔疮不需要“拔根”,只要保养得当,可以带病延年
现代疗法可借鉴的:
温水坐浴(每天两次)
提肛运动(随时随地)
饮食调理(多吃蔬菜,少吃羊肉)
人体工学椅(坐垫挖洞)——这个我自己设计
今日成就:
张居正听进去了(让张敬修去问坐浴法)
获得“做椅子”的许可(可以名正言顺去张府)
成功植入“保守治疗”理念
明日计划:
画椅子图纸
找木匠
继续关注张居正的饮食起居(通过张敬修)
总结:今天救了张居正半条命(如果他不偷偷继续用枯痔散的话)。明天继续努力。
另:羊肉真的不能多吃,但怎么劝他呢……
写完,吹灭蜡烛。
窗外月亮挺亮。
我想起张敬修说的“家父喜欢吃肉,三天不吃就难受”。
这画面突然有点萌。
一代首辅,权倾天下,结果是个肉食爱好者。
明天去他家,要不要顺便带点现代食谱?
比如……清蒸鱼?白切鸡?蒜蓉菠菜?
算了,先做椅子吧。
附:穿越者生存手册
当健康顾问的第一要义:
不要显得比太医懂。
你可以说“外祖父传下来的偏方”,不能说“现代医学研究表明”。
你可以说“臣之前受外祖父影响,对药材药性有些研究”,不能说“我在21世纪刷过短视频、看过小说”。
你可以说“臣斗胆”,不能说“你这疗法会死人”。
记住,谦卑是穿越者的护身符。
下章:醉仙楼奇遇记。
于慎行带我去青楼,我装了一晚上正经人。
素云说:“大人该不会没开过荤吧?”
我差点当场去世。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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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养身与治国:一个财务er的“降维打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