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文华殿的心理疏导师(兼职业划水官)

万历五年 三月十五 晴

穿越第十三天。

今天有个大日子——轮到我当展书官。

展书官,顾名思义,就是给皇帝上课的时候负责翻书。听起来是个打杂的,但实际上是个美差:能近距离接触皇帝,能在张居正面前刷存在感,还能混一顿宫中赐的茶点。

唯一的缺点是:必须站着,不能动,不能打哈欠,不能眼神乱飘。

于慎行听说我轮值,特意来传授经验:

“记住,站的时候要笔直,但不能僵硬。翻书的时候要稳,但不能慢。张阁老讲书的时候要专注听,但不能表现得太专注——抢了皇上的风头。”

我:???

“还有,”他压低声音,“皇上有时候会走神。你要是看见了,就当没看见。千万别提醒,也别笑。”

我点头如捣蒜。

他又说:“最重要的——如果张阁老和皇上之间气氛不对,你就低头装死。千万别掺和。”

我心想:那可不行,我就是来掺和的。

但嘴上说:“明白明白。”

辰时 文华殿

文华殿在午门内,东侧,是皇帝举行经筵、讲论经史的地方。

我到的时候,张居正已经在了。他今天穿的是大红纻丝仙鹤补服——一品文官的官袍,胸前补子是展翅仙鹤。虽是常服,但腰间束着玉带,头上戴着乌纱折上巾,站在殿中央,自有一股慑人的威严。

阳光从窗棂里照进来,落在他身上。

帅。

太他妈帅了。

我低头行礼,努力控制自己不盯着看。

他点点头:“今日讲《帝鉴图说》卷三,你负责展书。”

我应了一声,走到御案旁边站好。

案上摆着一本大书,封面是明黄绫锦,写着“帝鉴图说”四个字。这是张居正亲自编的教材,专门给小皇帝看的,左边是文字,右边是图画,讲的是历代帝王的故事。

我偷偷翻开看了一眼——今天讲的是“汉武悔过”。

讲汉武帝晚年穷兵黩武,导致民不聊生,后来下罪己诏的故事。

我心想:这……是影射什么吗?

还没想完,门口传来太监的声音:

“皇上驾到——”

辰时三刻 上课开始

万历皇帝走进来。

十五岁的少年,穿着明黄袍子,戴着翼善冠,长得……挺清秀的。但眼神有点飘,进来先看了一眼张居正,然后迅速移开。

那一瞬间,我捕捉到了一个细节:

他的手指蜷缩了一下。

就是那种紧张的时候,下意识的小动作。

我心想:这孩子,怕张居正。

行礼,落座。

张居正翻开书,开始讲:

“陛下请看,此图乃汉武帝晚年悔过之事。武帝初年,北击匈奴,南平百越,开疆拓土,威震四方。然连年征战,百姓疲敝,户口减半。至晚年,乃下轮台罪己之诏,罢黜方士,与民休息……”

他讲得抑扬顿挫,声音低沉有力。

万历听着,点头,但眼神……飘向窗外了。

窗外有鸟在叫。

张居正顿了一下,声音提高了半度:

“陛下以为,汉武帝之功过,当如何评说?”

万历一个激灵,收回目光,支支吾吾:“这个……功……功过相抵?”

张居正皱眉。

我站在旁边,清清楚楚看见那个皱眉——眉头一皱,万历的手指又蜷缩了一下。

张居正道:“功过相抵?陛下,汉武帝晚年下诏罪己,正是知错能改。若论功过,其开疆之功不可没,其穷兵之过不可掩。然帝王之学,不在评功论过,而在鉴往知来。”

万历低头:“张先生说得是。”

张居正继续说:“陛下可知,汉武帝为何晚年悔过?”

万历摇头。

张居正道:“因其晚年,见天下户口减半,见百姓流离失所,见宫廷之内巫蛊横行,乃悟前非。然此时悔之,已晚矣。故为人君者,当防微杜渐,不可待事败而后悔。”

这话说得有点重。

万历的头更低了。

我站在旁边,心想:来了来了,经典场景——老师训学生,学生低头装死。

按照于慎行的教导,我也应该低头装死。

但看着万历那蜷缩的手指,我突然有点不忍。

这他妈才十五岁。放在现代,就是个初中生。天天被这样训,不记仇才怪。

我脑子飞快地转:怎么打圆场?

有了。

插话的风险

我轻声说:“臣斗胆,插一句?”

张居正看了我一眼,目光如电。

我硬着头皮说:“臣想起《资治通鉴》里有一段,说汉武帝晚年,有一个叫‘田千秋’的臣子,上书为太子申冤。武帝感悟,擢其为大鸿胪。后来田千秋劝武帝罢黜方士、与民休息,武帝纳之。”

张居正没说话。

万历抬起头,看着我,眼神里有好奇。

我继续说:“臣想,汉武帝晚年能悔过,固然是因为他自己感悟。但也因为,他身边有人敢说话,有人敢劝。田千秋这样的臣子,也很重要。”

说完,我低下头,等张居正发落。

殿内安静了几息。

然后张居正开口了,语气比刚才缓和了一点:

“林编修说得是。帝王身边,须有直臣。然直臣之言,亦须帝王能听。若汉武帝刚愎自用,田千秋再敢言,又有何用?”

他转头看着万历:“陛下以为呢?”

万历这次反应快了:“朕……朕以为,张先生和林编修说得都对。帝王要能听,臣子要敢言。”

张居正点点头,神色稍霁:“陛下能作此想,臣心甚慰。”

我偷偷松了口气。

万历偷偷看了我一眼。

那眼神里有感激。

我心里一动:这孩子,其实什么都懂。

下课后的意外

讲完书,张居正先走了。

我收拾书案,准备离开。

万历突然说:“林编修,你留下。”

我愣了一下,行礼:“陛下有何吩咐?”

他挥挥手,让太监们都退下。殿里只剩下我们两个。

他看着我,问:“你刚才,是故意帮朕解围的?”

我心里一惊:这小孩,这么敏锐?

但面上不能承认,我说:“臣只是想起那段史实,随口一说。”

他笑了一下,是那种少年人特有的、有点狡黠的笑:“朕知道你是故意的。张先生每次皱眉,朕就知道他要训人了。你一说田千秋,他就不训了。”

我沉默。

他继续说:“你是第一个敢在张先生面前插话的人。翰林院那些人,都不敢。”

我说:“臣不是敢,臣是……觉得陛下还小,慢慢学就是了,不用每次都那么……”

我顿住,不知道该怎么措辞。

他替我说:“不用每次都那么严厉?”

我点头。

他叹了口气,那神情不像十五岁,倒像五十岁:

“朕从小就这样。太后说,‘不听张先生的话,就不是好皇帝’。张先生说,‘不听臣的话,就学不会做皇帝’。朕每天听,每天学,每天还是不够好。”

我听得心里发酸。

这孩子,被PUA了。

我斟酌着说:“陛下,臣斗胆说一句。”

他点头。

我说:“张阁老对陛下严厉,是因为他把陛下当自己的学生,当未来的明君。他不是故意让陛下难受,他是……太着急了。新政刚开头,朝廷上下都盯着,他怕出一点错。”

万历没说话。

我继续说:“但陛下也不用太紧张。您才十五岁,学得慢一点,很正常。汉武帝也是中年以后才懂的。唐太宗也是打过败仗之后才学会纳谏的。”

他看着我,眼神有点复杂:“你是说,朕可以犯错?”

我说:“是人都会犯错。关键是,错了之后怎么办。汉武帝错了,他下罪己诏。唐太宗错了,他听魏征骂他。陛下将来要是错了,也会有人骂您,也会有人劝您。只要您愿意听,愿意改,就是好皇帝。”

他沉默了很久。

然后说:“林编修,你以后常来吧。每次讲书,你都来。”

我心里一喜:兼职稳了!

但面上还得端着:“臣遵旨。”

他又说:“刚才那些话,别告诉别人。尤其别告诉张先生。”

我点头:“臣明白。”

他笑了,这回是真的笑,有点少年气的那种:

“你挺有意思的。翰林院那些人,都怕朕。你不怕。”

我说:“臣不是不怕,臣是……心疼陛下。”

说完,我就后悔了。

这话太越界了。

但万历没生气。他看着我,眼神软了一下。

然后说:“去吧。下次讲书,还你来展书。”

我行礼,退出来。

走出文华殿,阳光晒得我发晕。

我心想:刚才那番话,算不算心理疏导?

应该算吧。

至少,这孩子知道有人理解他了。

回翰林院的路上,有个画面突然在我眼前闪现,皇帝上完课站起来的时候踉跄了一下:皇帝天天坐着读书,翰林院这帮人也天天坐着抄书,长此以往,身体能不垮吗?

得想个办法让他们动起来。

午时 翰林院

于慎行看见我回来,凑过来问:“怎么样?今天顺利吗?”

我瘫在椅子上:“顺利……吧。”

他狐疑地看着我:“你脸色怎么这么白?”

我说:“被吓得。”

他笑:“不至于吧?张阁老又不吃人。”

我心里想:张阁老不吃人,但他学生吃人啊——心理上的。

但嘴上说:“你不懂,站了一个时辰,腿软。”

他点点头,信了。

过了一会,他看我在发呆,笑着说:“不会吧,吓这么厉害,都傻了。”

我举手要打他被他躲了过去,说:“你才傻,我在思考问题,有一个不成熟的想法。”

“什么想法?”

“想让翰林院的人……动起来。”

他愣住:“动起来?干嘛?”

我说:“爬山、散步、打球,什么都行。天天坐着,人都坐废了。”

他眼睛亮了:“这主意好!什么时候搞?”

我说:“等啥时候我写个计划,找掌院批。”

他拍拍我肩膀:“这个啥时候是啥时候啊?”

我说:“急不得啊,先干正事......”

于慎行:“......”

我喝了口茶,开始琢磨下一步:

万历这边:今天刷了好感,以后可以多来。关键是让他知道,有人站他这边。但不能太明显,会被张居正发现。

张居正这边:今天插话,他应该没生气。以后可以慢慢来,让他知道“严厉”和“伤孩子自尊”是两回事。

太后那边:还没机会接触。但听万历的意思,太后也经常拿张居正吓唬他——“不听张先生的话,就不是好皇帝”。这他妈是育儿雷区啊。

得找个机会,给太后也做做心理疏导。

但太后是内宫的人,我一个外臣,怎么见?

难。

至于动起来的计划,还得从长计议。

未时 茶水间社交**

于慎行自从学了“假装认真法”,这几天用得炉火纯青。今天吃完午饭就凑过来:“文和,还有没有新招?”

我瞥他一眼:“上一条练熟了?”

他点头如捣蒜:“熟了熟了!昨天掌院从我身边过,愣是没发现我在睡觉!”

王家屏在旁边幽幽地来了一句:“那是因为你睡觉不打呼噜。”

于慎行不理他,继续眼巴巴地看着我。

我叹了口气:“行吧,今天教你第二条——茶水间社交法。”

“茶水间?”他愣住,“翰林院哪有茶水间?”

我说:“厨房有热水壶,门口有井,廊下有茶炉——这些地方,都叫‘茶水间’。”

他若有所思:“你的意思是……”

“你看,如果你活干完了,但又不能走,怎么办?”

王家屏难得主动开口:“坐着等下班?”

我摇头:“坐着等下班,显得太闲。你要端着茶杯,慢慢走去打水。”

于慎行眼睛亮了:“打水?”

我说:“对。一杯茶喝完了,去续一杯;水壶空了,去打一壶。一来一回,能磨蹭一刻钟。路上碰见同僚,还能站着聊两句——这叫‘社交’。”

王家屏沉默了一会儿,说:“那要是茶喝多了想上厕所呢?”

我竖起大拇指:“问到点子上了!上厕所也是摸鱼**之一。但要注意节奏——不能刚去完又去,会被发现。最佳频率是一个时辰一次,每次蹲够半刻钟。”

于慎行已经开始在本子上记了:“打水……上厕所……借书……送材料……”

王家屏看着他,又看看我,难得露出一丝笑意:“翰林院以后要改名了。”

我问:“改什么?”

他说:“摸鱼院。”

我和于慎行对视一眼,笑得直不起腰。

申时 张敬修又来了

这回不是拿药,是送东西。

他递给我一个小盒子:“家父说,上次的药很好。这是回礼。”

我打开一看,是一块砚台。端砚,石质细腻,上面刻着竹子。

我赶紧推辞:“这太贵重了,我不能收。”

他摆手:“收着吧。家父说,林编修是个实诚人,以后多来往。”

我心里一动:多来往?意思是,我可以去张府了?

我试探着问:“张阁老最近……忙吗?”

他苦笑:“哪天不忙?今天讲完书,又去内阁了。晚上估计又得熬夜。”

我说:“你劝他早点歇着。”

他叹气:“劝了,不听。昨天半夜,我去送汤,他还在批奏疏。我说‘爹,歇了吧’。他说‘这批完就歇’。结果我今早起来,他已经在院子里打拳了。”

我:……

这人是铁打的吗?

我说:“这样下去不行。他身体本来就不好,再熬就熬坏了。”

张敬修看着我,眼神里有一丝希望:“你有办法?”

我想了想,说:“有。但得你配合。”

他点头:“你说。”

我凑过去,小声说了几句。

他听完,表情复杂:“这……能行吗?”

我说:“试试呗。反正又不会少块肉。”

他沉默了一会儿,说:“行,我试试。”

夜 值房

晚上,我又开始写观察日记。

万历五年三月十五观察日记

今日重点:文华殿首秀,成功刷了万历好感。

万历观察:十五岁,聪明,敏感,被PUA多年。怕张居正,但又依赖他。手指蜷缩是紧张标志,以后要注意。

张居正观察:讲课严肃,但对插话没有生气。说明他其实愿意听不同意见,只是平时没人敢说。

今日成就:

成功解围一次

让万历知道“有人理解他”

获得“常来”特权

收到张居正送的砚台(受宠若惊)

明日计划:开始实施“让张居正休息”计划。

第一步:让张敬修配合,每天定时送汤/送点心,顺便提醒时间

第二步:在内阁送材料时,偶尔提一句“天色不早了”

第三步:找机会让万历也劝他休息(师生互动,有助于改善关系)

摸鱼指南进度:今日传授第二条“茶水间社交法”给于慎行,反响良好。下次准备传授第三条“如何优雅地提前下班”。

总结:今天见了两个重要人物,刷了两边好感。累,但值。

另:张阁老送的砚台真好看。舍不得用,供起来。

写完,吹灭蜡烛。

窗外月亮挺圆。

我想起万历说的那句“朕每天听,每天学,每天还是不够好”。

这孩子,缺的不是教导,是理解。

张居正,缺的也不是能力,是休息。

张敬修,缺的是……

算了,慢慢来。

反正我有的是时间。

附:穿越者生存手册

当心理疏导师的第一要义:不要让对方觉得你在同情他。

上位者最恨被同情。要让他们觉得,你是理解,是共情,是站在他们这边。

万历今天接受我,是因为我说“心疼”——但这个词只能用一次。下次要说“臣理解陛下的难处”。

记住,分寸感,是穿越者的第一生产力。

问个问题:你们上班/上学的时候,摸鱼都用什么招?评论区教教我……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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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在万历当编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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