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历五年 四月初八 晴
穿越第三十七天。
椅子做好了。
这半个月,我跑遍了京城的大小木匠铺,终于找到一个愿意按我图纸做的老师傅。老头姓孙,六十多岁,给宫里做过家具,一看图纸就眯起眼:“这椅子……座面挖洞?”
我说:“对。”
他沉默了一会儿,突然笑了:“给有痔疮的人坐的?”
我点头。
他竖起大拇指:“有想法。我做了四十年木匠,头一回见这种椅子。上个月还有个太监来定做软垫,说是给哪位公公的,我看那垫子也是挖洞的——你们是不是一伙的?”
我:……
巳时 孙家木匠铺取椅子
椅子摆在铺子中央。
我围着它转了三圈,检查每一个细节——座面挖洞、加了腰托、扶手加宽、脚踏可调。孙师傅的手艺没得说。
我点头:“满意。太满意了。”
他眯起眼,凑近一步:“给宫里做的吧?”
我心里一惊,但面上镇定:“不是,真是朋友。”
他嘿嘿笑,一脸“我懂我懂”的表情:“行行行,不问。不过您要是再做,记得还找我——我给宫里做过家具,嘴严。”
我心想:我刚来做椅子的时候你还说有个太监来定做软垫的事,这叫嘴严?
午时 张府门口
我去送椅子的时候,张敬修已经在门口等着了。
看见椅子,他也绕着转了三圈,表情复杂:“这……能坐吗?”
我说:“你试试。”
他犹豫了一下,坐上去。
表情从“怀疑”变成“惊讶”再到“舒适”:“真的……不硌!”
我说:“那当然,我设计的。”
他站起来,又坐下去,反复几次,然后说:“家父今天正好在家,我请他来看。”
我说:“别,先让我进去调整一下。椅子要配他的身高体重,不然白搭。”
未时 张居正书房
我调了整整半个时辰——高度、脚踏、腰托、扶手,一寸一寸地调。
张敬修在旁边看着,问:“这么讲究?”
我说:“你爹每天坐几个时辰?差一寸,一个月下来就是大问题。”
他沉默了。
调好后,张敬修去请张居正。
申时 张居正试坐
他进来的时候,我正在擦扶手——紧张,手闲不住。
他看了一眼椅子,表情微妙:“这就是你说的那个……挖洞的椅子?”
我说:“对。臣斗胆,请阁老试试。”
他坐下。
没说话,身体往后靠了靠,搁在扶手上,又往前坐了坐,调整了一下位置。
然后说:“确实……不疼了。”
我心里一块石头落地。
他又试了试扶手:“这个宽,批奏疏能搁胳膊。”
我说:“对。这样肩膀不累。”
他看了看脚踏:“这个也能调?”
我说:“对。阁老腿长,普通的脚踏太低,这个可以调高。”
他看着我,那目光又来了——但这次不是X光,是温和的审视。
“你这又是从哪学的?”
我心里一紧,说:“臣……小时候喜欢拆装东西,后来自己还设计捣鼓点小玩意儿。虽然没少挨骂,不过家里有几样家具,还真是自己捣鼓出来的。”
他看了我一眼,嘴角动了一下——不知道是想笑还是什么。
然后站起来,走到书案前,拿起一份奏疏看了看,又放下。
“很好。”他说,“敬修,付钱。”
我赶紧说:“不用不用……”
他打断我:“你的心意我领了。但你的俸禄多少,我知道。这椅子工钱不便宜,不能用你的。”
我心里:我的俸禄是不多,可最近痔疮膏私下卖得不错,外快挣得比俸禄还多。送把椅子还是送得起的。
再说了——您儿子现在是痔疮膏的股东,他出钱,我出配方,利润平分。我这可是无本买卖,纯赚。
当然,这话不能说。
张敬修已经拿出银子了。
张居正站起来,拍了拍椅子扶手,说:“以后有空,常来坐坐。”
我心里一热,说:“是。”
酉时 张府门口
出来的时候,张敬修送我。
他说:“家父很喜欢那把椅子。刚才你走了,他又坐回去试了试。”
我说:“真的?”
他点头:“真的。他还说,这年轻人有心了。”
他又说:“对了,家父让我问你,那个……提肛运动,一天做几次合适?”
我愣了一下,然后憋着笑说:“三五次就行,每次夹一会儿,别太使劲。”
他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摸鱼** 第三条
椅子交付后,张居正那边反馈良好——痔疮没再犯,气色也好多了。
转眼到了五月初六。
一大早,于慎行又凑过来了。
自从上次教了他“假装认真法”和“茶水间社交法”,这人就跟开了窍似的,每天变着法儿实践。昨天从张府回来后王家屏跟我说,于慎行一天去了六趟茅房——平均一个时辰一趟。
我心想:这频率,肾没毛病也快蹲出毛病了。
今天他又凑过来,一脸谄媚:“文和,还有没有新招?这茅房蹲得我腿都麻了,喝水喝得直跑厕所,再这么下去我肾要废了!”
我瞥他一眼:“学这么多你不怕回来成混子了?”
“不会,不会,艺多不压身嘛!”他说完,然后继续眼巴巴地看着我。
我叹了口气:“行吧,今天教你第三条——”
摸鱼指南第三条:借书遁
“你看,咱们翰林院最不缺的是什么?”
他想了想:“书?”
我说:“对。书多,就是机会。”
他愣住:“机会?”
我指着门外:“藏书阁就在旁边。你活干完了,或者不想干了,怎么办?”
他说:“去茅房?”
我摇头:“茅房去多了伤身。你要去藏书阁。”
他眼睛亮了:“借书?”
我说:“对。借书。一本一本借,一本一本还。借的时候慢慢挑,还的时候慢慢找。一来一回,至少一刻钟。路上碰见同僚,还能站着聊两句——这叫‘学问交流’。”
他若有所思:“那要是借多了,拿不动怎么办?”
我说:“你傻啊,不会分两次借。”
他竖起大拇指:“高!”
王家屏在旁边突然开口:“那要是借的书不想看呢?”
我说:“不想看就放着,反正也没人查你借了什么。明天再来还,换一本。”
于慎行已经开始在本子上记了:“借书遁……借一本……还一本……分两次借……”
王家屏看着我俩,无奈的笑了笑......
申时 文华殿
下午,轮到我当展书官。
今天讲的是《帝鉴图说》里“唐太宗畏魏征”的故事。
讲完,张居正先走了。我收拾书案,准备离开。
万历突然说:“林编修,你留下。”
他挥挥手,让太监们都退下。
他看着我,问:“张先生说,逆耳之言是良药。可朕每次听逆耳之言,心里都难受。这怎么办?”
我说:“陛下,您觉得,张先生说的那些逆耳之言,是为他自己好,还是为陛下好?”
他想了想:“为朕好。”
我说:“那陛下难受的时候,可以试着想:他不是在骂我,是在帮我。”
他沉默。
我继续说:“还有,您也可以想:张先生也不容易。他说逆耳之言,您听了难受。可他每天说逆耳之言,每天被人骂,他就不难受吗?”
他愣了一下:“张先生……也会难受?”
我说:“是人就会难受。只是他不能表现出来。”
他沉默了更久。
然后说:“朕以前没想过这个。”
他看着我,眼神有点不一样了。
过了一会儿,他突然问:“林编修,你最近去张府了?”
我心里一惊,陛下怎么知道?
他笑了一下,有点狡黠:“朕什么都知道。张先生最近气色好了。太后说,是因为有人给他做了一把椅子。”
我低头:“那是……臣随手做的。”
他说:“那把椅子,能不能给朕也做一把?”
我愣了一下???
难不成他也有痔疮?
他解释:“朕也想坐着舒服点。”
我心想:这是痔疮椅啊!他是不是只听了一半,以为这就是把坐着舒服的普通椅子?
但面上还是赶紧说:“臣遵旨。”
他满意地点点头,然后说:“张先生那边,你多看着点。有什么事,来告诉朕。”
我心里一暖:这孩子,开始关心张居正了。
不过给陛下做椅子这事……我得先去太医院打听打听情况。万一他真没痔疮,我给他做把挖洞的椅子,那不是骂人吗?
酉时 回翰林院
回来的路上,我心情很好。
正美滋滋地走着,突然有人拍我肩膀。
回头一看,是张敬修。
他神色有点紧张:“林编修,祖父的病,越来越重了。家父想告假回乡,但皇上那边……”
我明白了。
张文明病重,张居正想回去看一眼。
--夺情的阴影已经来了。
我说:“你爹怎么说?”
他摇头:“他说‘君命难违’,可我知道他想回去。那是他爹啊。”
我沉默。
过了一会儿,我说:“你先别急。我去探探皇上的口风。”
他看着我:“你能行?”
我说:“试试。”
五月初七 文华殿
借着送材料的机会,我试探着问万历:“陛下,张阁老的父亲病重,他想告假回乡探望……”
话还没说完,万历就叹了口气。
“朕知道。可朕做不了主。”
他看着我,眼神里有一丝无奈:“母后说,明年三月朕要大婚,礼部、内阁一堆事离不开张先生。再说……就算朕准了,张先生一走,朝堂上那些人还不闹翻天?”
我愣了一下:“那陛下……”
他摇摇头:“朕也想让张先生回去看看,朕知道他惦记家里。可朕说的话,有时候也不管用。”
他顿了顿,小声说:“朕问过母后,母后说‘国事为重’。朕还能说什么?”
我沉默了。
是啊,他说了也不算。
太后说了算。而太后的理由,谁也没法反驳——皇帝大婚,国之大事,首辅怎么能走?
我站在文华殿里,看着这个十五岁的少年,突然有点心疼他。
他想留张居正,是真心的。
他想让张居正回去,也是真心的。
可他什么都决定不了。
夜 值房
晚上,我补了一笔日记。
今日进展:问过万历了。他说他做不了主,太后以“大婚筹备离不开”为由,不让张居正走。
他说“朕也想让张先生回去看看”,那眼神不像是假话。
可那又怎样?他说了不算。
我想帮张敬修,想帮张居正,想帮这个十五岁的皇帝。可到头来,我还是什么都改变不了。
历史,大概就是这样往前走的吧。
这两日双线进展:
万历线:上了一节“换位思考课”,他开始理解张居正也会难受。他还让我做椅子——以后可以名正言顺进宫。(PS:太医院说万历没有痔疮,估计他就是听说张居正的椅子坐着舒服,也想要一个——这小孩……)但问到张居正告假的事,他也无能为力。
张居正线:张敬修来报,张文明病重。我去探了万历的口风,太后不放人。夺情的阴影,越来越近了。
另:张敬修说“那是他爹啊”,我差点破防。父子之情,古今相同。
再另:今天跟万历说“张先生也会难受”的时候,他愣住的样子,让我想起之前张居正闭眼靠在椅背上的那几秒。
他们都挺累的。
椅子交付了,张居正笑了,于慎行肾保住了。
下一章:夺情风波起,五君子准备赴死。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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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人体工学椅交付与万历的“换位思考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