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场昏睡不知持续了多久。
意识回拢的瞬间,沐云最先感知到的是疼痛——浑身上下像被拆散了再重新拼起来,每一块肌肉都在尖叫,后脑勺像被人用锤子敲过,耳边还残留着龙卷风那种撕裂空气的嗡鸣。
然后她感觉到了身下的触感。不是泥土,不是岩石,是细密松软的颗粒,带着白日暴晒后残留的余温。
她费了好大力气才把眼皮撑开一条缝,视野模糊了又清晰,反复几次,才辨认出头顶是一片陌生的星空。
星星又大又亮,银河横亘在天幕正中央,清晰得像是被人用荧光涂料泼上去的。
月亮挂在东边,又大又圆,泛着一种接近淡金的银白。
风是暖的。
带着一股淡淡的腥咸味。
海的味道。
她猛地坐起来,动作太急扯到了肋下某块肌肉,疼得她倒吸了一口凉气。
她强忍着疼痛环顾四周——沙滩,一望无际的沙滩,在月光下泛着一种浅浅的暗红色,像是被稀释过的铁锈。
身后是一片黑黢黢的密林,不知名的树木长得遮天蔽日,树冠在夜风中发出沙沙的低响。
面前是海,平静得像一面黑色的镜子,倒映着满天繁星。
海浪轻轻拍打沙滩,声音很轻很缓,像是在掩饰什么。
然后她看到了沙滩上散落的另外两个身影。
子凌仰面躺在距离她大约二十步远的地方,墨绿色的蛇尾无力地摊在沙滩上,尾尖泡在海水里,随着潮汐轻轻晃动。
他一动不动,脸色在月光下苍白得几乎透明,平时总是闪着幽光的竖瞳紧紧闭着。
距离他十几步远的浅滩上,姬凡一半趴在沙滩上,一半浸在水里,铁链还缠在身上,有几处勾住了沙子里埋着的碎石。
冰蓝色的长发像散开的丝线铺在水面上,被浪花一进一退地轻轻扯动,尾鳍的伤口被海水泡得发白,破损的边缘参差不齐。
沐云爬起来,腿软得像面条。
二十步的距离她走了很久,中间摔了两跤,膝盖磕在沙滩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到了子凌身边,她伸手探了探他的鼻息,手指在他鼻端停了好几秒才感觉到一丝微弱的气流。
活着。
她把手放在蛇尾上,覆着墨绿色鳞片的蛇尾微微发凉,但指尖能感觉到鳞片下极细微的脉动。
“子凌。”她哑着嗓子叫了一声。
没有反应。
她深吸一口气,把子凌从沙滩上扶起来。
他比她高不少,昏迷之后整个人沉得像块石头,她几乎是用扛的才把他搬到沙滩与密林交界处一棵歪脖子树下。
他平时最讨厌别人碰他的尾巴,现在却任她怎么拖拽都没有反应。
她又折回去找姬凡。
人鱼比她想象的更重——那条冰蓝色的鱼尾在干燥的沙滩上拖出一道长长的沟痕,铁链在沙子里哗哗作响。
她费了好大力气才把他拖到树下,跟子凌并排靠在一起。
做完这一切,她瘫坐在地上喘了好一会儿。
歪脖子树撑开的树冠像一把不太完整的伞,遮住了大部分月光。
她靠在树干上,左边是昏迷不醒的黑蟒,右边是同样昏迷不醒的人鱼。
恍惚间她想起那次雪崩之后,她也是这样把夜玄和子凌并排放在一起,然后把自己挤在中间。
那是多久以前的事了?好像很久了。
又好像就发生在昨天。
眼皮越来越重,意识再次滑入黑暗之前,她迷迷糊糊地想:这次至少不用睡中间——不对,这次是三角形。
三角形也挺好的,稳定。
再醒来的时候天已经亮了。
不是那种灰蒙蒙的亮,是太阳完全升起来之后的明亮。
阳光穿过歪脖子树的树叶洒下来,在沙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空气是暖的,带着海水的腥咸和某种不知名的花香。
然后她看到了沙滩真正的颜色。
昨晚月光下只是浅浅的暗红,但在白天的阳光下,这片沙滩红得触目惊心。
不是橘红,不是棕红,是一种极其纯正的、近乎鲜血的红色。
每一粒沙子都像是被血浸透之后再晒干的,踩上去会发出细微的咔嚓声,像是踩碎无数细小的骨骼。
海浪冲上来的时候,白色的泡沫覆盖在红沙上,退下去的时候泡沫也染上了一层淡粉。
一片血红色的沙滩,一片平静到诡异的海,一座被密林覆盖的孤岛。
没有龙卷风的痕迹,没有军营的残骸,没有任何能证明那个狂风之夜曾经存在过的东西。
只有他们三个,和这片红得像刚流过血的沙滩。
沐云压下心里的不安,站起身开始清点随身物品。
她身上还带着一个小布袋,是之前去侦察时顺手挂在腰上的,里面装了几块晒干的果脯,被水泡过之后有点发软,但还能吃。
她在附近转了一圈,发现歪脖子树后面长着几丛低矮的灌木,叶片下面藏着拇指大的深紫色浆果。
灌木丛里还有一窝鸟蛋,趁亲鸟不在,她小心翼翼地拿了两个。
她把果脯分成三份,浆果分成三份,鸟蛋没法生吃,只能先放着。
然后她蹲在子凌和姬凡面前,用手指沾了点海水,轻轻拍在他们嘴唇上。
反复几次之后,子凌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醒醒。”她低声叫,“虽然不知道这是哪儿,但这儿有早餐。”
子凌的眼皮动了动,那双深绿色的竖瞳缓缓睁开。
他盯着她看了好几秒,像是在确认她是真的,然后哑着嗓子说:“……又是你。”
“是我。”
“你这次没睡在中间,”他说,“进步了。”
沐云差点被他这句话噎死,但嘴角不受控制地弯了起来。
能嘴贱说明脑子没摔坏。
她把果脯和浆果塞进他手里,扶着他靠坐在树干上。
他的手指还有些发软,但自己拿得住东西了。
尾巴尖从沙子里抽出来,在空中轻轻甩了甩,抖掉鳞片间嵌着的红色沙粒。
然后他们一起去看姬凡。
人鱼还维持着昨晚的姿势,半边身体泡在退潮后留下的浅水里——涨潮时他应该被海水淹没过,现在潮退了,他身下剩下一小片浅浅的积水。
他的鱼尾在白天看起来更加触目惊心,尾鳍上破损的伤口虽然不再渗血,但边缘已经开始发白,像是被水泡了太久。
不过他的呼吸比昨晚平稳了很多,胸口起伏的节奏也更有力了。
沐云把果脯和浆果放在他旁边,把一小片浆果捏碎,果汁滴进他嘴里。
反复几次之后,他的喉咙动了一下。
“他需要更多的水。”子凌说。
“他是人鱼。”
“他是受伤的人鱼。海水泡着他的伤口,淡水才能让他有力气。把他往岸上挪一点,靠水太近伤口不容易好。”
沐云把姬凡往沙滩上方拖了几步。刚安顿好,姬凡的眼皮就动了动。
然后那双冰蓝色的眼睛缓缓睁开了,空灵依旧,深邃依旧,但在对上沐云目光的那一瞬,闪过一丝极淡的、不属于深海的光芒。
“……傻子。”他说,声音很轻很轻,像是冰层下流动的水,“让你走。你不走。”
沐云愣了一下,然后笑起来。
劫后余生的笑,带着点沙哑和疲惫,还有一丝她自己都没意识到的如释重负。
“你救过我一次,我还你一次,扯平了。”
姬凡看着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垂下眼睫,没有再说话,但那条冰蓝色的鱼尾在水中轻轻摆了一下,溅起一小朵水花——不是甩开,不是抗议,是某种很轻很轻的、不易察觉的回应。
子凌把最后一口果脯咽下去,开始环顾四周。
他用蛇尾撑着地面把自己立起来,竖瞳扫过血红色的沙滩、黑黢黢的密林、平静到诡异的海面,眉头越皱越紧。
“这片沙滩……是红的。”
“我看到了。”沐云说。
“整片都是红的。”他抬手指向远处——沿着海岸线往两边延伸的红沙,一直延伸到视线的尽头,看不到一丝杂色。
就好像这座岛曾经被什么巨大的力量翻了个面,把地底深处未曾见过天日的东西全部翻到了地表。
“而且这岛上有东西。”他闭上眼睛,声音压得更低,“在岛心。很热。”
沐云顺着他的目光往密林深处看去。
那些遮天蔽日的古树在她眼中只是黑压压一片,看不出任何异常,但子凌说的“热”让她的直觉敲响了警钟。
她想起了龙卷风来之前那股铁锈味,想起天空被瞬间吞掉时那种窒息感,想起康陈杰脸上那道碎开的裂缝。
这个世界的天气不是随机抽风的——它像是有某种规律,某种被什么东西操控的规律。
“先休整,”沐云说,“吃点东西,恢复体力,再往里走。如果岛心有东西,我们得搞清楚那是什么。说不定跟龙卷风有关,跟所有极端天气有关。”
他们在歪脖子树下休息了小半天。
子凌的体力恢复得最快,很快就到了能用蛇尾卷起树枝当武器的程度。
沐云的肌肉酸痛在走动了几圈之后也缓解了不少,只是膝盖上磕破的地方还在隐隐作痛。
姬凡是最慢的,他的鱼尾在干燥的沙滩上无法自如移动,尾鳍的伤口也让他每次摆动都会扯到伤处。
但他什么都不说,只是安静地坐着,偶尔接过沐云递来的浆果,偶尔用那双冰蓝色的眼睛望向密林深处,像是在听什么东西。
沐云问他听到了什么,他只是轻轻摇头,说:“太远了。听不清。”
到了中午,沐云把最后几颗浆果分掉,又用海水漱了漱口。
然后她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红色沙粒,说:“出发。”
她走到姬凡面前蹲下来,把后背转向他:“上来,我背你。”
姬凡看着她的后背,没有动。
“你在干燥地面上没法走,尾鳍再蹭下去就要烂了。”沐云回头看他,“我力气不大,但背你走一段还是可以的。上来。”
“……你背不动。”姬凡的声音很轻,像冰层下流动的水。
“背不动再说。”
姬凡沉默了一会儿,那双冰蓝色的眼眸看着她,像是在确认什么。
然后他伸出手臂,轻轻环住了她的肩膀。
他的身体比沐云想象的更轻——不是体重,是某种与深海相关的轻盈感,像是一部分重力在他身上失效了。
那条冰蓝色的鱼尾拖在她身后,尾鳍在地面上轻轻扫过。
他的头发垂落在她肩侧,带着海水和某种不知名水草的清冷气息。
“走吧。”她说。
子凌在前面开路。
他回头看了一眼沐云背上的人鱼,什么都没说,只是蛇尾在地上轻轻甩了一下,然后转身滑进了密林。
密林比他们想象的更深更密。
树冠遮天蔽日,只有零星几缕阳光能穿透枝叶的缝隙照下来。
空气里弥漫着腐叶和湿土的气味,偶尔夹杂一丝若有若无的焦香,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燃烧。
脚下没有路,只有盘根错节的树根和厚厚一层不知道堆积了多少年的落叶。
子凌走得很慢,每走几步就会停下来,用尾巴尖轻轻碰一下树干或地面,确认没有危险再继续前进。
走了大约一刻钟,沐云的气息开始变得粗重。
她的体力还没有完全恢复,背着一个人鱼在密林里穿行,每一步都要跨过盘虬的树根和湿滑的苔藓。
汗水顺着她的额角滑下来,滴在脚下的落叶上。
她没有停,也没有出声,只是调整了一下姬凡在背上的位置,继续往前走。
子凌停下来等她。
他什么都没说,只是把前方挡路的树枝扫得更干净了一些,把地面上容易绊倒的藤蔓挑断。
他也没有提出要接手——他知道她不会答应。
又走了一段路,前方忽然变得开阔起来。
不是自然开阔——那些树的断口很整齐,像是被某种高温的东西直接熔断的,树桩表面还残留着一层乌黑发亮的炭化层。
子凌停在这些断树面前,竖瞳微微收缩:“到了。”
沐云绕过最后一棵挡路的古树,然后她看到了。
眼前是一片巨大的空地,在密不透风的原始密林正中央,突兀地空出来一个完美的正圆形。
空地上没有任何植物,地面是焦黑色的,像是被反复烧灼过无数次。
在空地的正中央,立着一座石像。
不是普通的神像或人像,是一只展开双翼的凤凰,足有三四人高,通体赤红。
石料本身是暗红色的,但表面布满了密密麻麻的金色纹路,那些纹路在阳光下缓缓明灭,像是有岩浆在其中流动。
凤凰的翅膀完全展开,翼尖指天,姿态不是在飞翔,而是在重生——昂首向天,双翼怒张,仿佛下一秒就会从石座上冲天而起。
沐云轻轻把姬凡放下来,让他靠在一块倒下的树干上。
她的后背湿透了,手臂在微微发抖,但她只是活动了一下肩膀,什么都没说。
姬凡看着她,冰蓝色的眼眸里闪过一丝极淡的、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他伸出手,用冰凉的手指碰了碰她肩膀上一道被树枝划出的细小红痕。
“……够了。”他说。
沐云把他的手轻轻拨开:“还没到。等搞清楚这座岛是什么地方,才算够。”
子凌的竖瞳紧紧盯着那座石像,蛇尾在身后不安地摆动。
“这是什么?”沐云问他。
子凌没有回答。
他的目光从凤凰的翼尖移到底座,再从底座移到周围焦黑的土地,蛇尾的摆动幅度越来越大。
姬凡看着那座石像,冰蓝色的眼眸里第一次出现了某种不属于深海的情绪。
“……它醒着。”他说,声音空灵而遥远,“它一直在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