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夜里,沐云翻来覆去睡不着。
白天的画面一直在她脑子里转——那个被反绑着手腕的半大兽人幼崽,耷拉着毛茸茸的耳朵,身上青一块紫一块。
康陈杰站在装甲车旁边,悠闲地喝着水,对远处的枪声充耳不闻。
她坐起来,发现自己手心全是汗。
不行。她得再去侦察一次。
这次不光是远远看一眼——她需要搞清楚康陈杰的兵力部署、换岗规律、明天的推进方向。
程润的营地和他们的新营地都在附近,如果不提前掌握情报,等军队推进到门口就来不及了。
上次侦察太仓促,只看到了表面的兵力,没来得及摸清他们的巡逻路线和换岗时间。
这次得趁夜色掩护,靠近一点。
她轻手轻脚地推开房门。
院子里月光很亮,照得石板路泛着银光。
她刚走了几步,廊柱后面就传来一个熟悉的、懒洋洋的声音。
“半夜不睡觉,赏月?”
子凌盘在廊柱的阴影里,墨绿色的蛇尾从柱子上垂下来,尾尖在月光下轻轻摆动。
他的竖瞳在黑暗中闪着幽光,不知道已经看了她多久。
“我——”沐云张了张嘴,想编个借口,但对上那双深绿色的眼睛,又把话咽了回去。
这条蛇太聪明了,骗他没用。
“我想再去侦察一次。趁夜里,摸清楚他们的巡逻规律。”
子凌看了她几秒,然后从廊柱上滑下来,蛇尾在石板地上无声地游过,停在她面前。
月光落在他苍白的侧脸上,把那双竖瞳照得格外清晰。
“就你一个人?”
“我本来打算一个人去。”
“你确实打算。”子凌把蛇尾的尾尖往旁边一挑,“但你的动静太大。上次在树林里踩断枯枝的次数,足够惊动方圆一百米的活物。我跟你去。”
沐云愣了一下,然后忍不住弯起嘴角:“你这是在担心我?”
“我在担心被你连累。”
子凌面无表情地从她身边滑过,尾巴尖不经意地扫过她的脚踝,“走快点。天亮之前要回来,明天还要给新营地搭屋顶。程润一个人干不了。”
他们没有惊动任何人,沿着白天走过的那条路往山脊方向去。
子凌在林间穿行的速度比平时慢了不少,配合着沐云的步伐,尾巴在前方无声地扫开枯枝和碎石,替她清理出一条几乎没有声音的路。
快要到山脊的时候,子凌忽然停下,一只手拦在沐云身前。
他的竖瞳缩成细线,声音压得极低:“气味不对。比白天更重。有新的东西。”
沐云伏低身体,借着灌木的掩护摸到山脊边缘,往下看。
山下的军营比白天更大。
多了两顶新帐篷和一整排物资箱,营地边缘还多了一个用钢筋和铁丝网临时围起来的水池。
探照灯的白光来回扫过空地,照亮了水池里那个冰蓝色的身影。
沐云的瞳孔猛地收缩。
冰蓝色的长发像海藻一样散在水面上。
腰部以下那条同样冰蓝色的鱼尾无力地垂着,尾鳍的边缘破了几个口子,渗着淡淡的血色。
肩膀和手臂上绑着几道粗粝的铁链,链子的另一头固定在岸边的钢筋桩上。
锁骨上方套着一个金属项圈——和被绑在营地角落里的那些兽人一模一样的项圈。
姬凡。
那个在冰冷的河水里把她从死亡边缘拽回来的人鱼,此刻像一件刚被捕获的货物,泡在浑浊的水池里。
“你认识他。”子凌的声音不是疑问。
“他救过我。”沐云的声音压得极低,但子凌听出了那层薄薄的声线底下所有的情绪,“在河里。我被铁羽鹰抓走那次,是他把我从水里捞起来的。”
子凌没说话。
他的竖瞳锁定在水池周围,迅速扫过哨兵的位置、探照灯的轨迹、装甲车旁边的轮值人数。
“新搭了两个帐篷,”他低声说,“比白天多了至少两个。
装甲车前面那个是重机枪,水池旁边两个哨兵,一个在抽烟,一个在来回走动。
营房那边还有三个,灯亮着,没睡。”
沐云强迫自己把目光从姬凡身上移开,顺着子凌的指示一个一个看过去。
就在她默记哨兵位置的时候,康陈杰从营房里走了出来。
他还是那副从容的样子,手里端着保温杯,走到水池旁边站定,低头打量着水里的俘虏。
隔着这么远的距离,沐云听不到他在说什么,但她看到他的嘴唇在动。
他指了指姬凡的鱼尾,对身边的士兵说了几句什么,然后嘴角勾起一个冷淡的弧度,转身走了。
“他说明天天亮就动手。”子凌淡淡地说,声音里听不出任何情绪,“要把鱼尾剖开,看看里面的骨骼结构和人类有什么不同。”
沐云的手指扣进了泥土里。
她的大脑在飞速运转——硬闯?不可能。十八个全副武装的士兵,一挺重机枪,一辆装甲车,她和子凌两个人冲进去就是送死。
回去叫夜玄他们?来回一趟至少一个小时,万一康陈杰提前动手——
一声尖锐的金属撞击声从她脚下响起。
她踩到了一块松动的碎石,石头顺着山脊的斜坡滚下去,在寂静的夜里弹跳出一连串清脆的响声。
抽烟的哨兵猛地抬头,烟头从他指间掉在地上。
探照灯刷地转向山脊,白光像一把刀劈开了黑暗。
“山上有动静!”
康陈杰从营房里走出来,手里还端着保温杯。
他顺着哨兵指的方向看过来,目光落在山脊那片灌木丛上。
他没看到人,但他知道那里有人。
他放下保温杯,拿起对讲机说了句什么。
十几个士兵同时动了。
枪械上膛的声音在夜里格外刺耳,探照灯锁死在山脊方向,车载重机枪缓缓转向。
“走。”子凌的声音在她耳边炸开。
他的蛇尾猛地卷住她的腰,把她往灌木丛外推,“现在!”
沐云的脚却钉在地上。
她看到水池里的姬凡动了——那条人鱼艰难地抬起头,冰蓝色的眼睛穿过浑浊的水面、刺眼的探照灯光、一百米的黑暗和荆棘,准确地望向了她所在的方向。
他看不到她,但他感觉到了。
就像第一次见面时那样——他说她的“声音”很吵,和这里不一样。
现在他也听到了。
那双冰蓝色的眼眸里闪过一丝极淡的光,不是求救,不是惊讶,是一种平静的了然。
像是在说:我知道你会来,但你不该来。
然后他的嘴唇翕动了一下。
隔着这么远,隔着嘈杂的军营和上膛的枪声,沐云看懂了他要说什么。
走。
“姬凡——!”
她在喊出来之前就被子凌的蛇尾甩到了背上。
这条黑蟒的速度在这一瞬间拉到了极限,蛇尾在乱石和灌木间飞速穿行,子弹擦着他们身后的石壁飞过,溅起的碎石打在沐云手臂上。
她顾不上疼,拼命回头看——探照灯追着他们的轨迹扫过来,十几个士兵已经冲上山脊,最前面那个举着枪正在瞄准子凌的蛇尾。
然后天突然黑了。
不是探照灯灭了,不是乌云遮月,是整片天空在瞬间被什么东西吞掉了。
月亮没了,星星没了,远处天际线那点微弱的夜光全部消失,仿佛有一只巨手把整个世界扣进了锅底。
风停了。连一丝风都没有。
空气忽然变得又闷又重,压得人喘不过气——跟那场暴雨来之前一模一样,但又不一样。
这次空气里带着一股铁锈味,不是血腥,是铁锈。
还有某种极低极低的嗡鸣声,不像是声音,更像是地面在震动,震波从脚底传上来,沿着脊椎一路震到后脑勺。
子凌停下了。
不是他自己想停,是所有直觉同时拉闸,把他钉在了原地。
他仰起头,竖瞳在黑暗中缩成了一条几乎看不见的细线。
然后他猛地收紧蛇尾,把她从背上拽进怀里,声音里带着沐云从未听过的、极其克制的恐惧:“抱紧我。现在。”
军营里也是一片死寂。
追兵停下了,枪口垂了,探照灯的光柱在黑暗中茫然地扫了两圈,像是找不到方向。
康陈杰站在营地中央,保温杯从他手里滑落,砸在地上,水花溅了他一裤腿。
他抬头看着天空,脸上的从容碎了一道缝。
然后所有人同时听到了同一个声音。
一种像是巨兽低吼的、撕裂空气的咆哮,从天顶正上方笔直地压下来。
龙卷风。
它不是从天边卷过来的,是直接从头顶砸下来的。
一根漆黑的、连接天地的巨大风柱,像上帝的手指一样摁在这片平地上。
最先飞起来的是那三顶帐篷,然后是物资箱、军车、装甲车——那辆几吨重的装甲车像玩具一样被掀翻,在风柱里翻了几圈,被甩出几十米远。
探照灯的铁架被连根拔起,电线的火花在风中闪了一下就灭了。
士兵们尖叫着四散奔逃,有人死死抱住固定桩,有人被直接卷离地面甩进黑暗里,有人连叫声都没来得及发出就被风吞了。
康陈杰被气流掀飞撞在装甲车残骸上,后背着地,嘴里喷出一口血。
他死死抓住一根固定桩,指节发白,脸上再也没有之前那种居高临下的从容,只剩下一种纯粹的、不可置信的恐惧——他见过兽人的尖牙和利爪,见过变异兽的冲击和围猎,但他从没见过这个。
天气本身像一只活物一样扑下来,把他们当成玩具一样撕碎。
水池的钢筋桩被连根拔起。
浑浊的水在空中炸开,千万颗水珠在风中散成一片灰色的雾。
姬凡被铁链拖着甩出了水池,冰蓝色的鱼尾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然后急速往风柱中心滑去。
他的头发散开了,遮住了半张脸,但那双冰蓝色的眼睛在黑暗中格外明亮,依旧看着沐云的方向,嘴唇翕动着重复着同一个字。
走。走。走。
沐云没有走。
她不知道哪来的力气,从子凌怀里挣脱出去,踩着飞沙走石的地面,往姬凡的方向跑。
风像刀子一样刮过她的脸,石子打在手臂上生疼,耳朵里灌满了咆哮的风声和心跳声。
她什么都听不见,只盯着那个冰蓝色的身影——他被铁链拖着在地上摩擦,尾鳍的伤口在风中撕裂得更大了,他的手向她伸着,手指在风中拼命张开,明明已经够不着了,却还在往前伸。
她扑到了姬凡身上,一把抓住了他的手。
冰凉的、被水泡得发白的、还在流血的手,骨节分明的手指在她掌心里颤抖了一下,然后紧紧反握住她。
子凌的蛇尾也在同一瞬间卷住了沐云的腰——他整个人趴在地上,蛇尾死死缠住一块突出的岩石,指甲嵌进石缝里,十道沟痕拉得老长。
但风柱的力量太大了,大到连一条成年黑蟒都扛不住。
岩石松动了,他的蛇尾从石头上滑脱,三个人像一片落叶一样被同时卷离地面,连一声喊叫都来不及发出就被黑暗吞了进去。
风声灌满耳朵。什么都看不见,什么都听不到。
沐云在狂乱的旋转中死死抓住姬凡的手,另一只手紧紧攥着腰间那条蛇尾。
蛇尾还在收紧,鳞片隔着衣服硌得她腰侧生疼——即使在狂风中,他也没有松开半分。
她闭上眼,心里只有一个念头。
别松开。谁都别松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