洪水退去的第三天,程润在早饭桌上提出了一个严肃的议题。
“你们不能一直住在我这儿。”他说。
维宇的筷子停在了半空中,狐狸耳朵警觉地竖起来。
迪尼斯放下碗,金色的瞳孔静静看向程润。
夜玄没动,但咀嚼的速度慢了下来。
程润意识到自己说错话了,两只熊耳朵立刻涨得通红,慌忙摆手:“不是不是不是——我不是在赶你们走!我的意思是,你们总不能一直挤在客房里吧?沐云和明玥挤一间,你们四个大男人挤一间,子凌连尾巴都伸不直——”
“我伸得直。”子凌面无表情地说。
“你伸不直。”程润毫不留情地拆穿他,“前天晚上我起来添柴,看到你尾巴尖露在门外面。你睡着了可能不知道,但你的尾巴知道。”
子凌没再说话,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所以呢,”程润放下筷子,难得正经地坐直了身体,“我在想——你们要不要在附近建个自己的营地?我这山头大得很,往北走十分钟有块平地,地势高,不怕洪水,旁边还有条小溪。我可以帮你们一起建。”
沐云正在啃一块薯饼,听到这句话,咀嚼的速度慢了下来。
她看向程润,又看了看桌子对面的姐姐。
沐媛也在看她,眼神里有期待,也有不舍。
“不远,”程润赶紧补充,“走路十分钟就到了。你们还是可以每天来蹭饭——不对,每天来吃饭。我厨房永远是你们的。”
“你的厨房是我姐的。”沐云纠正。
“对,你姐的。”程润毫不犹豫地承认了,耳朵红得发亮,“所以你们更得来。不然她只骂我一个人,我扛不住。”
桌上响起几声压抑的笑。
维宇把筷子重新伸向菜盘,语气恢复了平时的慵懒:“建营地我倒是不反对。不过先说好,我的房间要朝南,光线好,通风,离厨房近。”
“那是我的房间。”迪尼斯难得开口。
“你不是喜欢安静吗?厨房旁边多吵。”
“我可以在吵的地方睡觉。”白狮兽人顿了顿,补了一句,“习惯了。”
所有人都听懂了“习惯了”三个字指的是什么——这头狮子曾经一个人追踪铁羽鹰三天,一个人单挑整个鹰巢,在满是敌人的地盘上睡觉。
厨房旁边,确实不算吵。
“行,厨房旁边归你。”沐云一锤定音,“维宇朝南,迪尼斯挨着厨房。夜玄呢?”
“随便。”黑豹兽人把碗里最后一块肉夹起来,语气平淡,“离大门近。”
“为什么?”
“有动静我先听到。”他把肉放进嘴里,嚼了几下,然后说了一句让整张桌子都安静下来的话,“上次洪水来的时候,我最后一个醒。如果有下次,我要第一个。”
没人接话。
但所有人的筷子都停了一瞬。
程润最先打破沉默。
他站起来,把椅子往后一推,声音比平时轻了很多,却比平时认真了很多:“那我去拿工具。今天先砍树,明天打地基——我上次扩建厨房还剩了好些木料,正好用得上。走不走?”
夜玄率先站起来,然后是迪尼斯,然后是维宇。
子凌放下茶杯,蛇尾无声地从椅背上滑下来,尾尖在沐云手腕上轻轻碰了一下——一个极快的、几乎让人以为是错觉的触碰。
沐云抬头看他。
子凌已经在往门口滑了,只留给她一个背影和一句淡得听不出情绪的话:“你看什么看。去看新营地。”
沐云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饼屑。
她走到门口时回头看了一眼——沐媛站在厨房门口,手里端着刚煮好的草药茶,对她弯了弯嘴角。
“等你们建好了,”沐媛说,“我让程润把多余的那套桌椅搬过去。”
“他做的那个?”
“他做的那个。有点歪,但能用。”
沐云笑了:“跟我们的桌子一样歪。”
“那正好配一套。”沐媛说完,转回厨房去了。
但沐云看到她转身的时候,用手背擦了一下眼角。
新营地刚打好地基,还没来得及建屋顶,麻烦就来了。
那天沐云和程润正在新营地附近的小溪边打水。
程润扛着两个大水桶,沐云拎着两个小的,两人一边走一边讨论新营地的房间分配问题——维宇坚持要朝南,迪尼斯无所谓,夜玄无所谓,子凌说他要单独一间,理由是尾巴需要空间。
“他可以跟我住一间啊,”程润憨厚地说,“我不介意尾巴。”
“他介意。”沐云说,“他连你的呼噜都介意。”
程润正要辩解自己的呼噜并没有那么严重,远处忽然传来一阵低沉的轰鸣声。
不是雷声,不是水声,是机械引擎的声音。
沐云手里的水桶差点掉在地上,她已经很久没有听到过这种声音了。
程润的熊耳朵猛地竖起来,整个人瞬间绷紧,水桶从他肩上滑落,砸在地上溅起一片水花。
他一把拉住沐云蹲下,压低声音说:“是人类的军车。我以前听过一次。”
军车。人类的军车。
在这个末世兽世里,居然还有成建制的人类军队。
程润打了个手势示意她别出声,两人借着灌木丛的掩护,循着声音传来的方向摸过去。
新营地不远处有一道低矮的山脊,翻过去之后视野豁然开朗——山脊下面是一片开阔的平地,再往远看就是连绵的密林。
而此刻,那片平地上停着三辆军绿色的卡车,车身上刷着褪色的编号,十几个穿着迷彩服的人类士兵正在搭建临时营地。
帐篷、物资箱、通讯设备,甚至还有一辆装甲车停在最外围。
为首的是一个军官模样的男人,身材高大,面容冷硬,肩章上缀着一颗星和两条杠。
他正站在装甲车旁边,手里拿着一张地图,对着身边几个手下布置任务。
他的声音不高,但很清晰,穿过空旷的平地飘到了山脊上。
“侦察班往南推进三公里,标记所有兽人聚居点。遇到抵抗不用请示,直接开火。遇到配合的带回来见我。记住,我们需要的是劳动力,不是俘虏。别打残了,残了没法干活。”
劳动力。不是俘虏。
程润的耳朵压得很低,嘴唇抿成一条线。
沐云看着那个军官冷硬的侧脸,心里只有一个念头:这个人,比极端天气还危险。
她数了数,加上军官,营地里有十八个人。
全部配有制式武器,装甲车上有车载机枪,通讯设备看起来完好——这意味着他们可能有增援。
就在这时,一个低沉的声音从沐云身后响起:“康陈杰。”
夜玄不知什么时候出现在她身后,琥珀色的瞳孔紧紧盯着那个军官,耳朵压得很平,“雪豹族之前有个营地,被他清剿过。活下来的没几个。”
维宇从另一侧冒出来,狐狸耳朵也压着,难得没有开玩笑:“我听过这个名字。他专门抓兽人去做苦力,开矿、修路、搬运物资。听话的给口饭吃,不听话的——直接处理掉。”
沐云看着那个叫康陈杰的男人,他正在用对讲机说着什么,嘴角挂着一丝冷淡的笑。
那笑容里没有愤怒,没有仇恨,只有一种居高临下的从容。
更可怕的是,她看到营地角落里还蹲着几个兽人——手腕被反绑,脖子上套着某种金属项圈,眼神空洞地看着地面。
其中一个是半大的幼崽,毛茸茸的耳朵耷拉着,身上青一块紫一块。
“他看到兽人不会直接杀,”夜玄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他会先评估能不能用。能用的,带走。不能用的,才杀。”
子凌无声地滑到沐云另一侧,竖瞳在灌木的阴影中闪着冷光。
他看了一眼山下,又看了一眼沐云的表情,然后说了两个字:“绕路。”
就在这时,远处传来了枪声。不是零星的枪声,是密集的、此起彼伏的交火声。
伴随着几声兽人的嘶吼和某种大型野兽的咆哮。
山下的士兵们也听到了,康陈杰放下对讲机,抬眼望向枪声传来的方向,脸上的表情没有丝毫波动。
“上尉!”一个士兵跑过来报告,“侦察班在前方两公里处遭遇兽人抵抗,人数约十个,请求支援。”
“派二班去。”康陈杰把地图折好,语气平淡,“告诉侦察班,抓活的优先。死了的也可以拖回来,我们缺搬运工,不缺肉。”
士兵领命跑开了。
沐云听到“不缺肉”三个字的时候,胃里翻了一下。
程润的拳头攥得死紧,关节咔咔作响,他不善言辞,但他的愤怒写在每一根紧绷的肌肉上。
他的领地意识是天生的,保护弱者是他的本能,看着同类被当成“劳动力”和“肉”来清点,他能忍住不冲下去已经是极限了。
枪声越来越近。
不是往这边打的,但战场在往这个方向蔓延。
交战的声音越来越近,已经能看到树林尽头有几个身影在边打边退,追在后面的是一队持枪的士兵。
兽人的吼声里带着愤怒,也带着某种绝望——那种面对钢铁和火药时,血肉之躯无能为力的绝望。
“他们往这边退了。”迪尼斯低声说。
“我们不能掺和。”夜玄的声音很冷静,“这不是打架,是战争。我们四个打不过一支军队。”
他说的是事实,所有人都知道他说的是事实。
但他们也都听到了那些兽人的吼声。
程润的拳头还在抖,迪尼斯的金色瞳孔在阴影中燃烧,维宇的尾巴僵直着,连子凌的竖瞳都比平时缩得更细。
沐云看着山下那个叫康陈杰的男人——他正站在装甲车旁边,对身后的交火声充耳不闻,悠闲地喝着保温杯里的水,仿佛远处传来的不是生死搏杀,而是背景音乐。
这个人不是普通的军官,他比极端天气更冷,比洪水更难预测。
“我们先回新营地。”沐云开口,声音很轻但很稳,“把东西带上,往程润那边撤。在搞清楚康陈杰有多少人、多少装备、下一步要往哪推进之前,不能硬碰。我们绕过战场,从北边绕回去。避开交火区,避开他们的哨兵。”
维宇收起了所有嬉皮笑脸的表情,点了下头。
子凌的蛇尾轻轻扫过沐云脚踝,然后在前面开路。
夜玄走在最后面,耳朵一直朝向战场的方向。
迪尼斯默默跟了上来,金色的瞳孔在转身之前最后看了一眼山下的军营,那双眼睛里不再是平日的沉稳,而是一种深沉的、被压制的怒意。
他们沿山脊线绕道而行,尽可能避开交战区。
程润对附近地形了如指掌,领着大家走一条隐秘的兽径——那条路穿过一片石林,非常隐蔽,他以前采蘑菇的时候偶然发现的,没想到现在派上了用场。
他走了一路都没说话。
沐云认识他以来,第一次见这头棕熊从头到尾没说过一句话。
穿过石林时,枪声渐渐远了。但每个人都知道,这不会是最后一次听到那些声音。
回到程润的营地时,沐媛正在院子里晾衣服。
看到他们的表情,她什么都没问,只是把刚晾好的干布收下来,一块一块递给他们擦汗。
徐明玥从屋里走出来,手里端着草药茶。
她把茶放在桌上,轻声说了句:“外面那些人,我们刚才听到枪声了。很密集。”
“康陈杰。”沐云说,“人类军方的一个上尉。专门抓兽人做苦力。他的侦察兵在跟附近的兽人交火,战场往这边蔓延。”
徐明玥端着茶杯的手顿了一下。
她转头看向坐在廊下的箫陆涛,雪狼兽人微微点头,冰蓝色的眸子闪过一丝冷光。
“我们得想好下一步。”沐云坐下,把刚才看到的场景简要复述了一遍。
她没有描述那些项圈,没有描述那个被绑着的小兽人崽子的眼神,没有描述康陈杰那句“不缺肉”——但所有人都听懂了。
因为她的声音里藏着一种所有人认识她以来第一次听到的东西。
不是恐惧。是愤怒。
子凌看着她,嘴角极淡地弯了一下,像在看一朵火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