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世界正在靠近

许言正式出现在联合调查组,是在两天后。

市立医院从过去十天的病例里筛出了十一份异常记录,其中四份无法用系统错误解释。有人明明有十年前的手术记录,身体却没有留下任何痕迹;也有人身体里存在明确的旧伤,病历和本人却都不记得它从何而来。

医院决定成立临时异常医学观察组,许言被借调过来,负责第一批病例的整理和医学评估。

他到的时候不到八点半。

办公区里已经有人了。

许言刚推开门,就看见林遥坐在靠窗的位置,低头核对昨天的异常记录。她面前放着一杯咖啡,旁边还有没吃完的面包。

陈野从另一边过来,把一支笔从她的桌上拿走。

林遥没抬头:“我的。”

“借一下。”

“你自己的呢?”

“不知道。”

“昨天就不知道。”

“今天继续借一下嘛。”

他说完就走。

林遥终于抬头:“陈野。”

“嗯?”

“还。”

“等会儿。”

整个过程甚至没人觉得哪里奇怪。

许言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

“你们这儿没有办公用品?”

林遥抬头,明显有点意外:“你怎么来了?”

“借调。”

许言晃了晃胸前刚拿到的临时证件,“从今天开始,负责研究你们到底给医院制造了多少麻烦。”

陈野在远处听见:“怎么又算我们制造的?”

“因为目前看起来,你们嫌疑最大。”

许言把文件放到林遥的桌上,目光扫过那杯咖啡。

“你开始喝这个了?”

“什么?”

“美式。”

林遥看了一眼:“不是,里面加了奶。”

许言愣了愣。

“你不是嫌外面的拿铁太甜?”

“这个不甜。”

陈野正好回来,把笔放回原位。

“半份奶,不加糖。”

许言看向他。

陈野已经拿起旁边的资料:“楼下那家正常放糖,她不喝。”

林遥问:“你怎么知道?”

“你上次剩了一半。”

“那是因为凉了。”

“你还说太甜。”

林遥想了一下。

好像确实说过。

“哦。”

许言站在旁边,忽然没接话。

认识林遥这么多年,他当然知道她不喜欢太甜的东西。

只是他不知道她最近喝什么咖啡。

这个念头来得很小,也没什么道理。

许言把它压下去。

“会议几点?”

“九点。”陈野说。

“那你还拿她的笔?”

“开会要用。”

“自己买。”

“医生工资很高?”

“至少买得起笔。”

林遥低头继续看资料。

“你们两个能不能安静一点?”

两个人同时闭嘴。

几秒以后,陈野把笔揣进口袋。

许言看见了。

“你还是拿走了。”

“她说安静,没说不让拿。”

林遥抬头。

陈野把笔放了回来。

九点整,会议开始。

梁启明没有像往常一样先放病例。

屏幕上只有两条线。

一条蓝色,一条灰色。

从二十一年前开始,它们之间的距离很远,随后缓慢靠近。越接近现在,靠近的速度越快。

十天前,两条线突然发生了一次明显的偏移。

几乎贴在一起。

会议室渐渐安静下来。

“过去十天,我们一直在给异常分类。”

梁启明站在屏幕前,“建筑重叠、历史冲突、AB型衍生物、重复身份。分类越来越多,但有一个问题一直没解决。”

他看向所有人。

“为什么?”

下一张图出现。

是临川的两套地图。

钟楼和蓝色仓库占据同一坐标。

再下一张。

宋闻。

死亡记录与存活记录。

然后是两个周屿。

梁启明没有继续翻。

“我们一直默认其中至少有一套东西出了问题。记忆错误、历史改写、信息污染,或者某种我们还无法理解的复制。”

程澜接过话。

“但如果没有哪一套是错的呢?”

林遥抬起头。

陈野也看了她一眼。

程澜调出另一组模型。

“两套城市历史内部都高度自洽。不是只有一座楼、一条街或者一个人。教育、医疗、交通、人口、经济记录可以互相支持。”

“宋闻也是一样。他死亡的那套历史成立,他活到二十四岁的那套历史也成立。”

“周屿更明显。”

屏幕上出现两条完整的人生轨迹。

前半段几乎重合,后半段分开。

“所以我们开始考虑另一种解释。”

程澜停了一下。

“这可能根本不是一套现实里出现了两种答案。”

“而是两套现实。”

没人说话。

林遥下意识看向陈野,他没有像平时一样转笔,只是盯着屏幕。

梁启明重新走到投影前。

“假设存在两个完整的物理系统。”

“它们长期共存,却因为某些物理参数不同,彼此无法观测,也无法发生有效作用。”

屏幕上的两条线再次出现。

“过去二十多年,这种差异一直在缩小。”

“直到十天前。”

陈野忽然开口。

“谐振器。”

梁启明看向他。

“对。”

那一刻,林遥明显感觉到陈野整个人静了下来。

梁启明继续说:“现在还不能证明谐振器制造了重叠。长期数据已经说明,即使没有实验,这两个系统也在靠近。”

“但我们必须承认另一件事。”

他停顿了一下。

“我们可能推了它一把。”

会议结束后,所有人都没有立刻离开。

有人继续围着程澜问模型,有人开始重新调取谐振器实验当天的数据。

林遥收拾好资料,发现陈野不见了。

他的外套还在椅背上。

手机也在。

她找了一圈,最后推开楼梯间的门。

陈野坐在上次他们坐过的位置。

手里没有资料,也没有电脑。

只是坐着。

林遥在他旁边坐下。

“你今天怎么不工作了?”

“罢工。”

“理由?”

“发现自己可能把两个世界撞到一起了。”

“听起来确实应该休息一下。”

陈野笑了一声。

很勉强。

林遥没有继续说。

过了很久,他才开口。

“那天晚上,我们都很高兴。”

“实验成功的时候?”

“嗯。”

陈野低着头,手指交握在一起。

“那个信号我们追了七年。第一次得到完整响应的时候,实验室里有人开了香槟。”

“你呢?”

“我没有。”

林遥看他。

“实验室禁止饮酒。”

林遥沉默两秒。

“你这个时候还要说这个?”

陈野终于真的笑了一下。

但很快又没了。

“如果我们那天没开谐振器呢?”

“梁教授不是说,它们本来就在靠近?”

“本来会发生,和被我们提前,不是一回事。”

“提前了多久?”

“不知道。”

“如果没有谐振器,它们会不会停下来?”

“不知道。”

“你们当时知道另一个世界存在吗?”

“不知道。”

陈野终于抬头:“你到底想说什么?”

林遥看着他。

“你现在是在想怎么后悔,还是怎么解决?”

陈野愣住了。

几秒以后,他低下头笑。

“这句话怎么这么耳熟。”

“跟一个很吵的人学的。”

“谁?”

“忘了。”

“林遥。”

她嘴角轻轻弯了一下。

陈野看着她。

那一瞬间,他忽然很想碰她。

不是像异常楼梯那天为了拉住她,也不是任何必要的动作。

只是想碰一下。

他最后没有。

林遥却在这时把手伸过来。

不是牵手。

她只是把刚才从桌上拿走的那支笔放进他掌心。

“你的。”

陈野低头。

“这不是你的?”

“送你了。”

“为什么?”

“省得你每天偷。”

陈野握住笔。

“就送一支?”

“还想要什么?”

他抬眼看她。

林遥也正看着他。

距离不远。

陈野本来想说一句什么,最后却只是把笔收进口袋。

“先欠着。”

“什么叫先欠着?”

“以后想到了再说。”

林遥觉得这话有点不对。

但陈野已经站起来。

“走吧。”

“去哪?”

“吃饭。”

“现在才十一点。”

“我昨天没吃晚饭。”

林遥皱眉。

陈野立刻改口:“吃了。”

“几点?”

“凌晨一点。”

“那叫夜宵。”

“你最近管得是不是有点多?”

林遥站起来。

“那你别吃。”

陈野跟在她后面:“我没说不让管。”

门推开。

许言正站在外面。

三个人同时停了一下。

“你们在这儿?”许言问。

“嗯。”林遥说。

许言看了她一眼,又看了陈野。

“吃饭?”

“去。”林遥说。

“那一起。”

餐厅人很多。

三个人好不容易找到位置,许言坐在林遥对面,陈野坐在她旁边。

林遥刚吃两口,就把餐盘里的一块肥肉拨到边上。

许言看见,很自然地伸筷子夹走。

“你还是不吃这个?”

“嗯。”

“高中就挑。”

“这不叫挑。”

“肥一点都不吃还不叫?”

两个人甚至没停下来,显然这个动作发生过太多次。

陈野坐在旁边看了一眼。

林遥察觉到:“怎么了?”

“没事。”

“你刚才在看。”

“看看也不行?”

这句话林遥觉得耳熟。

她想起来以后,看了他一眼。

陈野已经低头吃饭。

许言却忽然问:“林遥。”

“嗯?”

“明晚一起吃饭吗?”

“明晚?”

“我妈问你什么时候有空。她说很久没见你了。”

“最近可能都挺晚。”

“后天呢?”

林遥想了一会儿:“不知道。”

许言点点头。

“那你有空告诉我。”

“好。”

话题就这么过去了。

陈野却没有马上接着吃。

他忽然意识到,许言说的是“我妈”。

不是“我家里人”,也不需要解释他母亲是谁。

林遥甚至不用问为什么要见她。

八到九年。

这个数字第一次变得具体。

具体到一顿饭、一双筷子、一个她不用解释的人。

下午,许言正式开始和程澜整理医学数据。

他和陈野的工作意外地合拍。

陈野需要人体异常发生的准确时间,许言就去翻监护数据;许言发现一名患者的旧伤和异常区域高度重合,陈野立刻调出空间变化记录。

两个人吵得也很自然。

“这个人昨天不能再抽血了。”许言说。

“我只要五毫升。”

“五毫升也是血。”

“医学上五毫升——”

陈野闭嘴。

许言抬头:“你怎么不反驳了?”

“林遥在看。”

许言下意识看过去。

林遥确实坐在不远处。

“她看你怎么了?”

陈野想了想:“影响形象。”

林遥头也没抬:“已经没有了。”

旁边几个人都笑了。

许言也笑。

傍晚,新的模型终于跑完。

两个系统之间的参数差异比十天前又缩小了一截。

不是停下。

还在继续。

程澜把结果投到屏幕上。

梁启明站在后面看了很久。

“如果模型成立,”有人问,“它们最后会怎么样?”

“现在不知道。”

“完全重合?”

“可能。”

“那会发生什么?”

没人回答。

因为没有人知道两个完整世界占据同一种物理状态以后,会发生什么。

离开调查组时已经九点了。

林遥刚走到楼下,就听见后面有人叫她。

“林遥。”

她回头。

陈野和许言一起出来。

陈野问:“回去?”

许言却说:“我送你。”

两句话几乎同时。

三个人都停了一下。

林遥看看他们。

“我自己回。”

“这么晚了。”许言说。

“十五分钟。”

“我顺路。”

陈野没说话。

因为许言是真的顺路。

林遥却看向他:“你呢?”

陈野一愣。

“什么?”

“你不是也要走?”

“哦。”

他把手插进口袋。

“走。”

最后变成三个人一起。

走到第一个路口,许言忽然想起什么。

“对了,你那个陶瓷太阳还在吗?”

“在。”

“居然没碎。”

“为什么会碎?”

“高中毕业我送你的杯子用了三天就碎了。”

“是你买得不好。”

“你摔地上也怪我?”

林遥笑了。

“反正碎了。”

陈野走在旁边。

这些事情他一个都不知道。

高中。

杯子。

许言的母亲。

林遥以前住过什么地方,喜欢过什么,又弄坏过什么。

他第一次发现,自己很想知道。

不是因为调查。

也不是因为她是样本01的持有人。

就是想知道。

到了第二个路口,许言要转弯去医院宿舍。

“明天见。”林遥说。

许言走了两步,又回头。

“林遥。”

“嗯?”

他本来想说什么。

可陈野就站在她旁边。

两个人离得很近,近到林遥转身时,衣袖擦过陈野的手背,她自己都没有发现。

许言看了几秒。

“没事。”

“你今天也开始没事了?”

“被你们传染的。”

他笑了一下。

“走了。”

许言转过街角。

脸上的笑才慢慢淡下来。

他认识林遥八年。

知道她真正不耐烦时不会皱眉,只会越来越安静;知道她喜欢一个东西时也很少夸,只会多看几眼;知道她对不感兴趣的人,可以礼貌,却不会主动多走一步。

所以他也知道——

刚才陈野说“走”的时候,林遥为什么会等他。

他只是以前从没想过,有一天自己会这么快看懂这种变化。

更没想过,看懂以后,会这么不舒服。

另一边,林遥和陈野继续往前。

路上已经很少有人抬头看天空。

十几天前让整座城市停下来拍照的第二片星空,现在已经成了临川夜晚的一部分。

陈野忽然抬头。

“如果真的是两个世界呢?”

“那就两个。”

“如果另一个世界也有一个你?”

林遥想了一下。

“应该挺麻烦。”

“为什么?”

“两个我都不爱说话。”

陈野笑:“那挺好。”

“哪里好?”

“安静。”

林遥看他:“那如果有两个你呢?”

陈野还没回答。

身后忽然传来许言的声音。

“建议销毁一个。”

两个人同时回头。

许言竟然又走回来了,手里拿着一份文件。

陈野:“你不是走了吗?”

“拿错病历了。”

许言晃了晃手里的文件,“顺便回答问题。”

“凭什么销毁我?”

“一个已经够吵了。”

林遥没忍住笑出声。

陈野看她:“你还笑?”

“他说得对。”

“刚才谁还送我笔?”

“还我。”

“不还。”

许言走在另一边,听着两个人说话。

他没有再插嘴。

头顶是两个世界共同出现的星空。

三个人并肩走了一段。

没有人知道,那两片天空究竟还会靠近多久。

也没有人知道,他们之中有些人本来就不属于同一个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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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在另一个宇宙爱你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