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言正式出现在联合调查组,是在两天后。
市立医院从过去十天的病例里筛出了十一份异常记录,其中四份无法用系统错误解释。有人明明有十年前的手术记录,身体却没有留下任何痕迹;也有人身体里存在明确的旧伤,病历和本人却都不记得它从何而来。
医院决定成立临时异常医学观察组,许言被借调过来,负责第一批病例的整理和医学评估。
他到的时候不到八点半。
办公区里已经有人了。
许言刚推开门,就看见林遥坐在靠窗的位置,低头核对昨天的异常记录。她面前放着一杯咖啡,旁边还有没吃完的面包。
陈野从另一边过来,把一支笔从她的桌上拿走。
林遥没抬头:“我的。”
“借一下。”
“你自己的呢?”
“不知道。”
“昨天就不知道。”
“今天继续借一下嘛。”
他说完就走。
林遥终于抬头:“陈野。”
“嗯?”
“还。”
“等会儿。”
整个过程甚至没人觉得哪里奇怪。
许言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
“你们这儿没有办公用品?”
林遥抬头,明显有点意外:“你怎么来了?”
“借调。”
许言晃了晃胸前刚拿到的临时证件,“从今天开始,负责研究你们到底给医院制造了多少麻烦。”
陈野在远处听见:“怎么又算我们制造的?”
“因为目前看起来,你们嫌疑最大。”
许言把文件放到林遥的桌上,目光扫过那杯咖啡。
“你开始喝这个了?”
“什么?”
“美式。”
林遥看了一眼:“不是,里面加了奶。”
许言愣了愣。
“你不是嫌外面的拿铁太甜?”
“这个不甜。”
陈野正好回来,把笔放回原位。
“半份奶,不加糖。”
许言看向他。
陈野已经拿起旁边的资料:“楼下那家正常放糖,她不喝。”
林遥问:“你怎么知道?”
“你上次剩了一半。”
“那是因为凉了。”
“你还说太甜。”
林遥想了一下。
好像确实说过。
“哦。”
许言站在旁边,忽然没接话。
认识林遥这么多年,他当然知道她不喜欢太甜的东西。
只是他不知道她最近喝什么咖啡。
这个念头来得很小,也没什么道理。
许言把它压下去。
“会议几点?”
“九点。”陈野说。
“那你还拿她的笔?”
“开会要用。”
“自己买。”
“医生工资很高?”
“至少买得起笔。”
林遥低头继续看资料。
“你们两个能不能安静一点?”
两个人同时闭嘴。
几秒以后,陈野把笔揣进口袋。
许言看见了。
“你还是拿走了。”
“她说安静,没说不让拿。”
林遥抬头。
陈野把笔放了回来。
九点整,会议开始。
梁启明没有像往常一样先放病例。
屏幕上只有两条线。
一条蓝色,一条灰色。
从二十一年前开始,它们之间的距离很远,随后缓慢靠近。越接近现在,靠近的速度越快。
十天前,两条线突然发生了一次明显的偏移。
几乎贴在一起。
会议室渐渐安静下来。
“过去十天,我们一直在给异常分类。”
梁启明站在屏幕前,“建筑重叠、历史冲突、AB型衍生物、重复身份。分类越来越多,但有一个问题一直没解决。”
他看向所有人。
“为什么?”
下一张图出现。
是临川的两套地图。
钟楼和蓝色仓库占据同一坐标。
再下一张。
宋闻。
死亡记录与存活记录。
然后是两个周屿。
梁启明没有继续翻。
“我们一直默认其中至少有一套东西出了问题。记忆错误、历史改写、信息污染,或者某种我们还无法理解的复制。”
程澜接过话。
“但如果没有哪一套是错的呢?”
林遥抬起头。
陈野也看了她一眼。
程澜调出另一组模型。
“两套城市历史内部都高度自洽。不是只有一座楼、一条街或者一个人。教育、医疗、交通、人口、经济记录可以互相支持。”
“宋闻也是一样。他死亡的那套历史成立,他活到二十四岁的那套历史也成立。”
“周屿更明显。”
屏幕上出现两条完整的人生轨迹。
前半段几乎重合,后半段分开。
“所以我们开始考虑另一种解释。”
程澜停了一下。
“这可能根本不是一套现实里出现了两种答案。”
“而是两套现实。”
没人说话。
林遥下意识看向陈野,他没有像平时一样转笔,只是盯着屏幕。
梁启明重新走到投影前。
“假设存在两个完整的物理系统。”
“它们长期共存,却因为某些物理参数不同,彼此无法观测,也无法发生有效作用。”
屏幕上的两条线再次出现。
“过去二十多年,这种差异一直在缩小。”
“直到十天前。”
陈野忽然开口。
“谐振器。”
梁启明看向他。
“对。”
那一刻,林遥明显感觉到陈野整个人静了下来。
梁启明继续说:“现在还不能证明谐振器制造了重叠。长期数据已经说明,即使没有实验,这两个系统也在靠近。”
“但我们必须承认另一件事。”
他停顿了一下。
“我们可能推了它一把。”
会议结束后,所有人都没有立刻离开。
有人继续围着程澜问模型,有人开始重新调取谐振器实验当天的数据。
林遥收拾好资料,发现陈野不见了。
他的外套还在椅背上。
手机也在。
她找了一圈,最后推开楼梯间的门。
陈野坐在上次他们坐过的位置。
手里没有资料,也没有电脑。
只是坐着。
林遥在他旁边坐下。
“你今天怎么不工作了?”
“罢工。”
“理由?”
“发现自己可能把两个世界撞到一起了。”
“听起来确实应该休息一下。”
陈野笑了一声。
很勉强。
林遥没有继续说。
过了很久,他才开口。
“那天晚上,我们都很高兴。”
“实验成功的时候?”
“嗯。”
陈野低着头,手指交握在一起。
“那个信号我们追了七年。第一次得到完整响应的时候,实验室里有人开了香槟。”
“你呢?”
“我没有。”
林遥看他。
“实验室禁止饮酒。”
林遥沉默两秒。
“你这个时候还要说这个?”
陈野终于真的笑了一下。
但很快又没了。
“如果我们那天没开谐振器呢?”
“梁教授不是说,它们本来就在靠近?”
“本来会发生,和被我们提前,不是一回事。”
“提前了多久?”
“不知道。”
“如果没有谐振器,它们会不会停下来?”
“不知道。”
“你们当时知道另一个世界存在吗?”
“不知道。”
陈野终于抬头:“你到底想说什么?”
林遥看着他。
“你现在是在想怎么后悔,还是怎么解决?”
陈野愣住了。
几秒以后,他低下头笑。
“这句话怎么这么耳熟。”
“跟一个很吵的人学的。”
“谁?”
“忘了。”
“林遥。”
她嘴角轻轻弯了一下。
陈野看着她。
那一瞬间,他忽然很想碰她。
不是像异常楼梯那天为了拉住她,也不是任何必要的动作。
只是想碰一下。
他最后没有。
林遥却在这时把手伸过来。
不是牵手。
她只是把刚才从桌上拿走的那支笔放进他掌心。
“你的。”
陈野低头。
“这不是你的?”
“送你了。”
“为什么?”
“省得你每天偷。”
陈野握住笔。
“就送一支?”
“还想要什么?”
他抬眼看她。
林遥也正看着他。
距离不远。
陈野本来想说一句什么,最后却只是把笔收进口袋。
“先欠着。”
“什么叫先欠着?”
“以后想到了再说。”
林遥觉得这话有点不对。
但陈野已经站起来。
“走吧。”
“去哪?”
“吃饭。”
“现在才十一点。”
“我昨天没吃晚饭。”
林遥皱眉。
陈野立刻改口:“吃了。”
“几点?”
“凌晨一点。”
“那叫夜宵。”
“你最近管得是不是有点多?”
林遥站起来。
“那你别吃。”
陈野跟在她后面:“我没说不让管。”
门推开。
许言正站在外面。
三个人同时停了一下。
“你们在这儿?”许言问。
“嗯。”林遥说。
许言看了她一眼,又看了陈野。
“吃饭?”
“去。”林遥说。
“那一起。”
餐厅人很多。
三个人好不容易找到位置,许言坐在林遥对面,陈野坐在她旁边。
林遥刚吃两口,就把餐盘里的一块肥肉拨到边上。
许言看见,很自然地伸筷子夹走。
“你还是不吃这个?”
“嗯。”
“高中就挑。”
“这不叫挑。”
“肥一点都不吃还不叫?”
两个人甚至没停下来,显然这个动作发生过太多次。
陈野坐在旁边看了一眼。
林遥察觉到:“怎么了?”
“没事。”
“你刚才在看。”
“看看也不行?”
这句话林遥觉得耳熟。
她想起来以后,看了他一眼。
陈野已经低头吃饭。
许言却忽然问:“林遥。”
“嗯?”
“明晚一起吃饭吗?”
“明晚?”
“我妈问你什么时候有空。她说很久没见你了。”
“最近可能都挺晚。”
“后天呢?”
林遥想了一会儿:“不知道。”
许言点点头。
“那你有空告诉我。”
“好。”
话题就这么过去了。
陈野却没有马上接着吃。
他忽然意识到,许言说的是“我妈”。
不是“我家里人”,也不需要解释他母亲是谁。
林遥甚至不用问为什么要见她。
八到九年。
这个数字第一次变得具体。
具体到一顿饭、一双筷子、一个她不用解释的人。
下午,许言正式开始和程澜整理医学数据。
他和陈野的工作意外地合拍。
陈野需要人体异常发生的准确时间,许言就去翻监护数据;许言发现一名患者的旧伤和异常区域高度重合,陈野立刻调出空间变化记录。
两个人吵得也很自然。
“这个人昨天不能再抽血了。”许言说。
“我只要五毫升。”
“五毫升也是血。”
“医学上五毫升——”
陈野闭嘴。
许言抬头:“你怎么不反驳了?”
“林遥在看。”
许言下意识看过去。
林遥确实坐在不远处。
“她看你怎么了?”
陈野想了想:“影响形象。”
林遥头也没抬:“已经没有了。”
旁边几个人都笑了。
许言也笑。
傍晚,新的模型终于跑完。
两个系统之间的参数差异比十天前又缩小了一截。
不是停下。
还在继续。
程澜把结果投到屏幕上。
梁启明站在后面看了很久。
“如果模型成立,”有人问,“它们最后会怎么样?”
“现在不知道。”
“完全重合?”
“可能。”
“那会发生什么?”
没人回答。
因为没有人知道两个完整世界占据同一种物理状态以后,会发生什么。
离开调查组时已经九点了。
林遥刚走到楼下,就听见后面有人叫她。
“林遥。”
她回头。
陈野和许言一起出来。
陈野问:“回去?”
许言却说:“我送你。”
两句话几乎同时。
三个人都停了一下。
林遥看看他们。
“我自己回。”
“这么晚了。”许言说。
“十五分钟。”
“我顺路。”
陈野没说话。
因为许言是真的顺路。
林遥却看向他:“你呢?”
陈野一愣。
“什么?”
“你不是也要走?”
“哦。”
他把手插进口袋。
“走。”
最后变成三个人一起。
走到第一个路口,许言忽然想起什么。
“对了,你那个陶瓷太阳还在吗?”
“在。”
“居然没碎。”
“为什么会碎?”
“高中毕业我送你的杯子用了三天就碎了。”
“是你买得不好。”
“你摔地上也怪我?”
林遥笑了。
“反正碎了。”
陈野走在旁边。
这些事情他一个都不知道。
高中。
杯子。
许言的母亲。
林遥以前住过什么地方,喜欢过什么,又弄坏过什么。
他第一次发现,自己很想知道。
不是因为调查。
也不是因为她是样本01的持有人。
就是想知道。
到了第二个路口,许言要转弯去医院宿舍。
“明天见。”林遥说。
许言走了两步,又回头。
“林遥。”
“嗯?”
他本来想说什么。
可陈野就站在她旁边。
两个人离得很近,近到林遥转身时,衣袖擦过陈野的手背,她自己都没有发现。
许言看了几秒。
“没事。”
“你今天也开始没事了?”
“被你们传染的。”
他笑了一下。
“走了。”
许言转过街角。
脸上的笑才慢慢淡下来。
他认识林遥八年。
知道她真正不耐烦时不会皱眉,只会越来越安静;知道她喜欢一个东西时也很少夸,只会多看几眼;知道她对不感兴趣的人,可以礼貌,却不会主动多走一步。
所以他也知道——
刚才陈野说“走”的时候,林遥为什么会等他。
他只是以前从没想过,有一天自己会这么快看懂这种变化。
更没想过,看懂以后,会这么不舒服。
另一边,林遥和陈野继续往前。
路上已经很少有人抬头看天空。
十几天前让整座城市停下来拍照的第二片星空,现在已经成了临川夜晚的一部分。
陈野忽然抬头。
“如果真的是两个世界呢?”
“那就两个。”
“如果另一个世界也有一个你?”
林遥想了一下。
“应该挺麻烦。”
“为什么?”
“两个我都不爱说话。”
陈野笑:“那挺好。”
“哪里好?”
“安静。”
林遥看他:“那如果有两个你呢?”
陈野还没回答。
身后忽然传来许言的声音。
“建议销毁一个。”
两个人同时回头。
许言竟然又走回来了,手里拿着一份文件。
陈野:“你不是走了吗?”
“拿错病历了。”
许言晃了晃手里的文件,“顺便回答问题。”
“凭什么销毁我?”
“一个已经够吵了。”
林遥没忍住笑出声。
陈野看她:“你还笑?”
“他说得对。”
“刚才谁还送我笔?”
“还我。”
“不还。”
许言走在另一边,听着两个人说话。
他没有再插嘴。
头顶是两个世界共同出现的星空。
三个人并肩走了一段。
没有人知道,那两片天空究竟还会靠近多久。
也没有人知道,他们之中有些人本来就不属于同一个世界。